第三百七十一章 两个碰碎的灵魂
社会的藩篱，虽未明码标价划入户口簿，却真实地流动在空气里，被每个生活在其中的人，清晰地感知着。
当人们蜷缩在城中村逼仄的出租屋，透过糊着油污的窗户，望向不远处那片霓虹闪烁的CBD时。
那层无形的隔膜便格外清晰刺眼。
像一道看不见却坚不可摧的玻璃墙。
将墙外的霓虹幻影、高速电梯、恒温中央空调，与墙内的泡面残渣味、墙角蔓延的霉斑、吱呀作响的铁架床……
严丝合缝地切割成两个永不交融的世界。
梁哲与苏婉婉相识那年，都不到二十岁。
一个是在圳海这座欲望都市里摸爬滚打了四五年，却依旧在底层浮沉的老油条青年。
另一个，则是刚刚从小县城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眼神里还残留着对未知世界怯懦与憧憬的懵懂女孩。
苏婉婉走下火车时，全身上下只剩下皱巴巴的八百块钱。
而等她拖着行李，茫然地走出人头攒动的火车站出口时，连这最后的八百块，连同她那部半旧的智能手机，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自从手机支付普及，火车站的小偷们业务也随之转型，从偷现金，转向了更容易销赃的手机。
站在圳海火车站偌大而陌生的站前广场，苏婉婉没有哭，甚至没有太多惊慌。
对她而言，丢掉一部手机和几百块钱，不过是灰暗人生中又一道浅浅的划痕罢了，早已习惯。
她拖着箱子，走到公交站台，想找个面善的人借手机给朋友打个求救电话。
等了许久，她看到一个年轻人。
个子挺高，侧脸在站台广告牌的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最扎眼的是他额前挑染的一撮银灰色头发。
在她有限的审美里，这算得上是帅了。
而且比起周围那些神情疲惫的大叔或警惕打量她的大妈，同龄人似乎更好沟通。
她鼓起勇气走近，小声说明情况，想借手机。
可话到嘴边才猛然想起，自己根本不记得任何一个朋友的手机号码。
了解到她的窘境，那个挑染银灰发的年轻人，出乎意料地没有表现出不耐烦。
他歪头打量了她几眼，或许是看她模样清秀又着实可怜，竟然主动开口：
“这大晚上的，你一个女孩儿也没地方去。要不先跟我回去凑合一晚？明天我带你补办手机卡，登上QQ啥的就能联系朋友了。”
就这样，带着几分对陌生人的警惕和走投无路的无奈，苏婉婉跟着梁哲，走进了他在城中村那个杂乱却暂时能遮风挡雨的小窝。
即便后来她联系上朋友，搬去了合租的出租屋，两人也一直断断续续保持着联系。
关系的转折发生在梁哲的生日聚会上。
他叫了一群同样在社会边缘挣扎的年轻朋友，在当地一家廉价KTV定了个中包。
十几号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烟雾缭绕，音响震耳欲聋。
为了省钱，他们只点了满足最低消费的酒水，然后便从各自带来的包里掏出更便宜的啤酒。
年轻人有年轻人经济的聚会方式。
酒精、躁动的音乐、昏暗的光线，迅速催化着情绪。
在几个朋友的起哄和怂恿下，半醉的梁哲摇摇晃晃地走到坐在角落的苏婉婉面前，什么也没说，直接俯身，带着浓重的酒气，有些粗暴地吻了上去。
那是一个混杂着劣质啤酒苦涩、廉价香烟辛辣，以及周围鬼哭狼嚎般跑调歌声的吻。
没有鲜花，没有告白，只有年轻人之间直白到野蛮的情感宣泄，和荷尔蒙驱动下的冲动。
那一吻之后没多久，苏婉婉搬进了梁哲的住处，开始了同居生活。
也正是在那段日子里，梁哲替苏婉婉做出了两个彻底改变她人生轨迹的决定。
第一个决定，发生在某个无所事事的深夜。
梁哲从隐藏的角落翻出一个小纸包，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炫耀与诱惑的诡异笑容，对好奇的苏婉婉说：
“试试这个，好东西，能忘掉所有烦恼，比什么都爽。”
起初苏婉婉是害怕抗拒的，但在梁哲的言语蛊惑，以及亲眼看到他吸食后那种飘然欲仙的姿态后，好奇心和对融入的渴望，最终压过了理智和恐惧。
那一口吸入的，不仅是致命的粉末，也是她通往深渊的正式门票。
第二个决定，则源于梁哲发现苏婉婉姣好的面容和年轻身体所蕴含的价值。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些扭腰摆胯、收获打赏的女主播，眼睛发亮，兴奋地摇晃着苏婉婉：
“你看你，长得不比她们差！凭什么她们能赚钱我们不能？你也搞！穿少点，跳一跳，说点骚话，钱来得快！”
他强制帮苏婉婉注册了账号，挑选那些布料节省的衣物，指导她摆出各种暗示性的姿势，拍摄一段段游走在封禁边缘的短视频。
“年轻就是本钱，肯露就有流量！”
这是梁哲最常挂在嘴边的话。
在他的运营下，苏婉婉的账号粉丝开始缓慢增长，零星也有了一些打赏。
后来，甚至被一家当地MCN机构看中签约。
签约后，苏婉婉的事业似乎走上了正轨。
她接触到了更多光鲜亮丽的女主播，听她们谈论名牌、护肤、网红餐厅。
见识到了之前从未想象过的、属于大都市的某种小资生活图景。
她的世界被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看到了梁哲和她所处的肮脏逼仄之外，还有另一种活法。
渐渐地，看着镜子里妆容越来越精致、却越来越陌生的自己。
再对比身边那个依旧好吃懒做、只会伸手要钱、甚至变本加厉怂恿她开发更大尺度的梁哲。
一股强烈的厌恶和窒息感，开始在她心底疯狂滋生。
终于，在某个梁哲再次烂醉如泥的清晨，苏婉婉收拾了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那个曾以为会是港湾，实则却是泥潭的出租屋。
梁哲醒来发现人财两空，自然暴跳如雷，不甘心失去这棵摇钱树。
他疯狂拨打苏婉婉的电话，发现被拉黑后，便用之前偷拍或诱骗得到的苏婉婉的裸照、不雅视频进行威胁。
信息里充满了肮脏的辱骂和露骨的胁迫。
刚开始那段时间，苏婉婉怕了。
怕自己好不容易走上正轨的生活被毁掉。
于是妥协，给他钱。
直到最近，她终于受不了，在电话里冷冷地对梁哲说：
“发吧，你尽管发，黑红也是红！但你最好记住，我手机里也有你贩毒的证据！”
“你要是敢把我的照片视频乱发，我就敢把你那些破事全都捅出去！大不了，我们一起完蛋！”
审讯室内。
梁哲向警方讲述了自己跟苏婉婉的事。
不过隐瞒了自己贩毒的事实。
林溪听完，抬起头来，冷冰冰的看着他：“所以，你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