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柔的风从半阖的窗子吹进来,室内萦绕着淡淡的香气。
这一段时光格外静谧。
“如果你没有主动来京……”容珩说,“我不会那么轻易的找到你。”
“那时,你为什么会来?”
“你觉得呢?”郑姒问。
“我想听你说。”容珩道。
郑姒深吸了一口气,心道,好。
“因为我听说你死了。”她故意语气平淡的道,“所以来京城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
“只是……这样吗?”他问。
郑姒弯眸笑了一下,揶揄的看着他,道:“你还想听说我什么?”
他蹙起眉抿了一下唇,垂下眼眸不看她,片刻后又道:“去年冬日,为什么借他人之口辗转提醒我,冬狩林中潜藏着危险?”
郑姒想到这是她托郑姝写在信中的事。
她明知他想听她说什么,却故意不接他的茬,眨了一下眼,佯装称茫然无知的样子,道:“你在说什么?”
仿佛是他搞错了,做这件事的人不是她一样。
容珩带着点情绪盯住她,咬牙道:“去年冬天,你到了筠州,被靖康伯之妻请进府中,为她驱鬼逐疫,离开的时候途径白梅林,遇到郑姝,而后被她带入家中。”
“几日之后,郑姣收到了郑姝的信,她在看了信的内容之后找到我,转告我,让我别去追林中的那头白鹿。”
“这件事难道与你没有关联?”
“啊。”郑姒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含着歉意一笑,道,“原来是这件事。”
她思忖了片刻,而后解释说:“我偶尔会做一些预知的梦。那段时日梦到郑姣被人谋害,落到山崖之下险些丢掉性命……”
她低头别过脸,不让他看自己的表情,嘴上情真意切的说:“我与她姐妹一场,又亏欠她良多。她代我陪在父母身边,若出了什么事,父亲母亲必然也会难过伤神。所以于情于理,我都得提醒她。”
“可在那个梦中,你落下山崖之后,是被郑姣所救才捡回一条性命。若是我单单提醒她,岂不是会间接地杀死你?”
“我对你没有恨意。不想为此背上一条人命。所以才让郑姣也提醒你一句。”
她解释的合情合理,若是一般人,说不定真信了她那只是勉勉强强的举手之劳。
可容珩却只因觉得她狡猾,被那明显的痕迹惹得有些气恼。
“若不是你因此事露了马脚,我不会找到你。你防备我防备的那么周全,难道没有想过这样明目张胆的行事会暴露自己?”
他紧盯着她,说,“你那么谨慎,为什么会明知京城危险,却依然肯为一个不知真假的消息回到这里?”
郑姒凝视着他,轻轻弯眸不说话。柔和温暖的眸光之下,含着让人揪心的怅惘和无望。
容珩觉得,那目光简直是在折磨他。
就好像日日仰头渴盼的星辰温柔的飘落至他身前,可他伸手去抓,却又无论如何都无法触及。
勾的他焦灼不堪,压制不住的渴望爆炸开来,充满了胸腔,她却残酷又吝啬的,不肯让他满足。
无形的铡刀一直在他颈上高悬,掌握他生死的刽子手明明已经动了恻隐之心,却又始终不肯大发慈悲的解救他。
于是这样包含着希冀又充满痛苦的等待被无限的拉长。
长的让他心中愈发恐慌。
良久之后,她终于开口说话了。
可是她却并不回答他的问题,轻轻偏头看他,说:“百花宴结束了。”
“谁会是你的太子妃呢?”
容珩紧抿着唇,抬眸看她。
他知道博弈时如何才能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可是在面对她时,他早已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输家。
就算他费心思的营造出假象欺骗她,为此感到痛苦的,也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她只要稍稍上前一步,他几乎就要溃不成军了。
他索性不再做无畏的挣扎,彻底的妥协了。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送你去百花宴?”他有些自暴自弃的说。
郑姒低头笑了一下。
心头泛出丝丝的甜意,嘴角忍不住上翘了一下。
片刻之后,唇边的笑意微微的淡去,她抬手托住下巴,抬眸瞧他,眉眼中带着点无辜意味,小声说:“可是在我的梦中……我和你没有关联。”
她直起身,叹了一口气,说:“你有你注定要走的路。在那条路上,我不该出现。”
“为什么用那种目光看我?就好像我是一个不负责任的负心人一样……”郑姒轻轻地眨了一下眼睛,说,“不相信?无法理解?觉得这只是我搪塞你的借口?”
她微微的勾唇一笑,偏头道:“那你要不要听我讲一个故事?”
一阵大风刮过,忽的一下扬起她的青丝,外面的天色阴沉了下来,她的眉眼在凌乱飞舞的青丝中闪烁着明暗不定的光。
仿佛含着某种来自幽冥的智慧。
狂风不歇,郑姒抬手理了一下头发,转头看了眼那扇摇摆的窗,而后看到窗外忽起的倾盆大雨。
哗啦一声,周围的世界忽然被雨声淹没。
在单一的噪声中,这小小的一隅像被隔绝一般宁静。
她站起身去关窗。
走到窗前时,却顿了一下,抬头望了眼阴沉的天幕。
“不能说吗?”她轻声开口,仿佛在与谁交谈。
天幕之中没有答案。大雨依旧滂沱,冰冷的雨水落在她的脸颊上,沾湿了她额边的发丝。
“可我和你是相同的目的。”她举目望天,道,“若他死了,这个世界何以为继?”
乌黑的云层中闪过一瞬的光亮。
“他已经是一颗不听话的棋子了。即便再知道些什么,事情也不会变得更糟,不是吗?”郑姒像个精神病人一样,有模有样的自说自话,“如果让我试一试,困扰你的问题,说不定就能轻易地解决掉了。”
她轻轻地翘起嘴角,说:“如果我接下来听到雷声,就代表你同意了。”
下一刻,比闪电迟钝的雷声如期而至。
郑姒单方面的谈判结束了。她心满意足的关上了窗。
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她回身走到窗前的圆凳上坐下,抬手将自己被浸湿的额发别到耳后。
天阴之后,屋内变得有些昏暗。容珩隐没在光亮微弱的阴影处,微微闪动的眸子始终盯着她的身影。
在郑姒重新坐下之后,他开口问她:“你方才在做什么?”
“你听到什么了吗?”她问他。
雨声那么大,声音应该会被盖住才对。
“听到你在和天空说话。”容珩语气平淡的说。
郑姒:“……”
明明已经不是小瞎子了敏锐的听觉却还没有退化吗?
她咬了咬牙,索性抛弃了自己那些许的羞耻心,点了点头,面色自若的道:“对。”
“苍天鬼神说到底都是无形的东西。一般人看不到,我却能稍稍触及。”她说,“这个世界有你看不到的规则,你们都在规则之内。而我,却在其外。”
他的眸光轻轻地闪动,对这种脱出他掌控范围的事感到些许的不安。
她的话,让他觉得他和她仿佛被某种无形的界限分隔开了一样。
而且是那种几乎类似阴阳和生死的、无法跨越的界限。
“要不要听一个故事?”郑姒说,“关于这个世界的故事。”
容珩的薄唇抿成一条线,神情有点凝重的盯着她,点了点头。
郑姒将他们的故事讲述了一遍。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外面的雨不知什么时候渐渐地停了。
郑姒倒了杯茶水,抿一口润了润自己干渴的喉咙,而后清了下嗓子,道:“……在不久后的冬日,她一步步走上曾不可接近的汉白玉阶,回首俯瞰渺小的万物,成为了新的君主。”
容珩一言不发的坐在那里,很长时间都一动不动。
郑姒一边慢慢的啜茶,一边时不时地观察一下他。
平心而论,她方才说的事情着实有些颠覆人的世界观。若是她在前世的时候,被人用看客的语气道破了自己过去和将来的人生,她一定也会十分的震惊,而后估计会开始思考一些深奥的哲学问题。
“……原来如此。”他低声沉吟。
“什么?”郑姒忍不住问他。
“没什么。”他抬眸看了她一眼,道,“只是忽然想明白了很多原本想不清楚的问题。””什么问题?“她问。
他眸色冷冷的瞟她,语气淡淡的说:“为什么你一知道我的身份就消失的无影无踪。明明那时,我没有什么坏名声。”
“为什么你这么神通广大,能预判我所有的布置,刁钻的躲开我的视线,让我无论如何,都抓不到你。”
郑姒:“……”
她感觉自己膝盖上中了两箭,就好像作弊被抓了一样,突然有点不好意思抬头。
“原来你早已将我了解了个透彻。”他苦笑了一下,有点颓丧的说。
那样的话……也难怪……你会选择放弃我。
郑姒抬眸瞟了他一眼,敏锐的察觉到他又有了点自闭的倾向。
她不怕死的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容珩微微睁大眸子,有些抗拒,又有些不满。不过一抬眸瞧见是她,只得默默地忍耐了下来。
被她这么一搅和,他刚酝酿起来的那点消极的情绪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郑姒一瞧他没生气,得寸进尺的在他头上呼噜了两下,故意将他的头发揉乱了,让他的脑袋也随着她的力道轻轻晃动两下。
容珩忍无可忍的把她的手拉下来按住了。
她忍不住哈哈笑了两声,又在他危险的目光中识趣的闭了嘴。
她耸了下肩,顺着他方才的话道:“我本来也以为我将你了解了个透彻。所以一直觉得如果我被你抓到,就死定了。”
“过了好久之后,我才发现不是这样。”她坐到床边,撒娇一般抱住他的腰,将头靠在他身上,闭着眼睛翘起嘴角带着笑意说,“原来你特别好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