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珩的眉梢动了一下。
宋青上前在他身边低声说:“殿下,乐陶公主所说的未尝不是一个好办法。”
“你如今放任她在外面,没把她带到身边,不就是因为不想让她暴露在众人眼中吗。她这次行事是荒唐了一点,不过您要是沉不住气,可能就会让她变成有心人的靶子。”
“虽然这么说不太合适…”宋青低头道,“不过今日郑雪怜的下场,就是一个例子……”
容珩侧眸瞟了他一眼。
宋青立刻缩回头不说话了。
“我会护住她的。”容珩垂眸道。他沉默了一会儿,抬眸看了乐陶公主一眼,“让你那些小美人安分点。不然别怪我不给你面子。”
乐陶公主立刻道:“放心,他们要是不听话的话,我第一个清理门户。”
她见容珩听进去了,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疏懒的样子。
她盯着容珩,唇角慢慢浮起一个暧昧的微笑,别有深意的说:“你只管在这里等着就好了。我这就去把你的心上人带来,好好地、送入你房中。”
容珩别过眼,微垂的睫羽下,漆黑的深瞳中,冰冷危险的暗光缓缓涌动。
不知想了些什么,他唇边勾起一个不甚明显的笑来,看上去轻淡温柔,又诡谲阴冷。
宋青悄无声息的退后了两步。
乐陶公主也不吱一声的拉着陆迟溜走了。
冤有头债有主,谁惹出来的祸谁收拾,反正今天倒霉的不是他们。
乐陶公主这么想着,特别没义气的去弄凤楼拿人了。
刚听到郑姒去她的弄凤楼玩的消息的时候,她就当机立断的下了令,让弄凤楼的缃缃管好她手下的那些少年们,让他们恭恭敬敬的,离那个女子三尺远,不许碰她一下。
为了防止郑姒自己作妖,她还让人给她上了助眠的清酒,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现在应该已经睡着了。
她到弄凤楼之后,应该能轻而易举的将她带回来。
乐陶公主这么想着,一路上的心情都很轻松,甚至还有些兴奋的琢磨着,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容珩这一年多的求而不得,全都积压在心中。那些太过明显的、费尽心思躲避他的痕迹,都像刀子一样,在他心头留下了深深的刻痕。
郑姒算是有本事的,能在容珩知道她还活着的情况下,狡兔三窟的东奔西走,只留下一阵抓不住的风,让他徒劳无助的攥紧拳头,恨得牙痒痒。
因为她,容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想要拥有权势。
以前他即便争名逐利、步步筹谋,也总是漫不经心的。就好似权柄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东西,但是瞧见众人你争我抢都想要,他就来了兴趣要凑凑热闹。
轻而易举的打败那些殚精竭虑的对手,看着他们惨败的模样哈哈大笑,然后再来一通胡作非为——这似乎便是他搞事情的全部的动力了。
但是自从他发现,在这么大的五湖四海之中,他使劲全身力气,也抓不住那个狡猾的人的衣角之后,他就变了。
变得对权势无比的热切。
前段时间他见了尚书府的那个真千金一面,然后他便发了疯似的,深夜闯入她的府中,敲响她的房门,让人将她拖了起来,听他讲他的计划。
她从来没有见过容珩那么沉不住气的样子,就好像一件事已等了太久,他再也无法忍受,多一秒,都是万蚁噬心的折磨。
那日深夜他的眸光,幽暗又明亮,亮的让人心里发慌,忍不住想畏缩,却又能感受到奇异的希望。
她一度很好奇,那日他究竟听到了什么。
后来在一场宴会上偶遇郑姣的时候,她破天荒的主动上前,与她聊了会儿天,从她口中听说了那个来历成谜的、预言般的提醒。
乐陶公主不认识郑姝,不过她既然姓郑,又和郑姣有联系,那郑姒想必也和她沾点亲故。
——但凡是和郑姒有点关系的人,容珩都在他们身边插了暗哨。
乐陶公主稍一琢磨,便悟出那个神秘的警告,必然和郑姒脱不了干系。
她那时无奈的笑了笑,心道,多傻啊。
原本那小阎王正抓不住你呢,结果你因为担心他绊倒,扑棱一下探出了头。
那时她没想到,之后她还会干出更傻的事
容珩扑腾一下摔在地上假装摔死了,然后一直四处乱窜躲避他的她,钻出来凑到他脸前嗅了嗅。
这……
不逮你逮谁?
知道郑姒来京城了的那一刻,她虽然为她的天真感慨了一番,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她这么可心识趣,容珩那小兔崽子定然会心软,到时候心里即便有余恨,估计也下不了重手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不用为她担心什么了。
可没想到……她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整了这么一出。
她作死的来了这么一个自取灭亡的玩法……那真是天皇老子也帮不了她。
……
华丽的马车驶进西巷,停在了朱甍碧瓦的弄凤楼前。
楼中的那些少年都认得长公主的车驾,当下便有人乖顺的迎出来,一人撩起车帘,一人躬下身子供公主的玉足踩踏。
乐陶公主被人簇拥着走进去,随口问起郑姒如今的情况。
“没人对她动手动脚?现在是不是已经睡着了?”
问完之后,周围一片寂静。
乐陶公主心中咯噔一声,沉下脸冷眸扫过低头不语的众人,冷声问:“谁惹祸了?”
缃缃匆忙来迎的时候,长公主这声质问刚刚出口。
那些人都不敢吱声,可是她却不能当个鹌鹑。她硬着头皮走上前,唤了一声:“公主……”
“到底发生什么了?”乐陶公主神情不太好。
缃缃面露难色,有些无助的皱起了眉头,低声道:“这……”她也很难解释清楚。
“公主过来一看便知。”
“带路。”乐陶公主说。
缃缃沉默着带她上了二楼,停在一个雕花绘叶的画门前。
那处和廊内其他的雅间不同。
这不同不仅是因为那处的门扉格外豪奢,还因为那门前守着两个不苟言笑的青年。
他们像两尊门神一样,一下子镇住了这靡靡之所的歪风邪气,带来一股子塞北苦寒的风沙味。
缃缃伸手去推门。
他们铁臂一抬,拦住了她。
缃缃怎么说,也是这个弄凤楼明面上的主人。她想进个屋都被人拦下,可见对方是蛮不讲理又不留情面。
不过这时候有长公主在她身后给她撑腰,她也厉害起来了,纤手一叉腰,冷下声音指着他们的鼻子骂:“真是胆大包天,长公主你们也敢拦?”
她话音刚落,乐陶公主便抱着臂不疾不徐的上前,冷冷的睨了他们一眼,不客气的吐出两个字:“让开。”
那两人对视一眼,有些犹豫。
乐陶公主冷笑一声,说:“怎么?贺家的人如今已经想骑到皇家头上了吗?”
这顶大帽子一扣,他们两人万万不敢再拦,低下头惶恐的退开了。
缃缃见状,立马很有眼力见的上前推开了门。
乐陶公主看着屋内规规矩矩对坐的两人,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她沉着一张脸踏入屋中,还没有开口说话,利剑出鞘的声音便刷的一声响起,闪着寒芒的剑尖抵在了她脸前。
“出去。”他的声音含着压抑的沉怒,那双眼睛猩红可怖。
惶恐的众人扑通扑通的跪了一地。
郑姒双眼迷蒙的托着腮,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出了什么事,迟钝的转了转眼珠,瞅了乐陶公主一眼。
乐陶公主瞅了瞅眼前的剑尖,伸出两指别住剑身,往一边压去。
她笑道:“贺小将军如今真是了不得,这把剑想指着谁就指着谁。”
贺骁瞧见她,手上卸了力道,那柄长剑咣当一声落了地,他低头请罪,道:“长公主恕罪。”
乐陶公主没理会他,上前两步拽起一脸惺忪的郑姒,一声不吭的往外走。
“长公主留步。”贺骁压抑过的深沉嗓音在她身后响起,他道,“你手中这个人,是我的未婚妻。”
“你要把她带到哪去?”
乐陶公主笑了一下,轻描淡写的道:“你认错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将郑姒交给了缃缃,向她使了个眼色。
对方会意,拉着软绵绵的郑姒就往外走。
“站住!”贺骁额边青筋暴起,怒喝一声站起了身。
那两个守门的冷肃青年当即有了动作,要上前将人擒住。
乐陶公主冷喝一声:“谁敢拦!”
他们犹豫的止住了动作。
乐陶公主回眸冷冷的睨了贺骁一眼,那一眼有种上位者的肃重威严,一下子就将他钉在了原地。
“贺骁,记住你的身份。”她高高在上的留下一句告诫,不疾不徐的抬脚出了门。
她走之后,贺骁死死地盯着她离开的方向,紧攥的拳头狠狠地砸在地上,厚实有光泽的木地板被砸出一个浅坑,露出木刺来,木刺上染着鲜红的血。
他眸中藏着滔天的怒火,在心中牢牢地印下了方才那一幕。
身份?
贺骁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咧开嘴角,冷笑了一声。
……
晃晃悠悠的马车上,郑姒昏昏欲睡。
她用蹙起眉头,用指节抵着眉心按了按。
总觉得好像不能睡。
似乎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可是她脑海中混混沌沌的,她很努力的去想,却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硬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抵不过那铺天盖地的困倦,撑着额头睡着了。
而后,马车一个颠簸,她身子一晃,倒在了长公主的膝上。
长公主拨开她耳畔的发,看着她熟睡的脸,唇边浮起一抹暧昧的微笑。
将她交给容珩之前,乐陶公主好好地向他邀了一下功,讲自己遇到了何等的为难,又经历了怎样的惊吓。说自己豁出命才把他的心上人从他情敌那里抢回来,他一定要好好感谢她。
最后容珩冷飕飕的瞟了她一眼,她才停止了自己的撩火行为。
——郑姒身边有他的人盯着,他不久前应该已经知道贺骁与她相见的事了。
长公主明明知道这一点,却故意在他面前提贺骁,可以说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想激他。
察觉到不妙之后,她将人丢给他,微微一笑退了场。
回去的路上,她面色凝重的捏着下巴,心中隐隐约约的生出了些悔意。
那小兔崽子下手应该有分寸……
若是发起疯来将人弄死了,那可真是上天入地也找不回她了。
应该不至于…乐陶公主心中打鼓,有些担忧的回头看了一眼。
而此刻,在那个绿竹猗猗的院落里,容珩黑沉沉的眸子幽幽的盯着她纯真的睡颜。
她呼吸清浅,乖顺的窝在他的怀中,睡得很熟。
他的指尖在她面颊上流连,温柔的理了理她的额发,微笑着轻声问:“阿姒,今日见到他,你开心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