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珩抬手按住她放在他腰畔的手,含着微弱的阻拦之意。
郑姒也不强迫他,见他不愿意,拂开他的手不再碰他。
她退开了些,眉目恹恹的道:“你不是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吗,怎么连让我看一眼也不许?”
容珩露出几分纠结神色:“我……”
郑姒的心情沮丧到了极点,她摆摆手,有些疲倦地说:“没关系,不用再解释了。你说没有就没有。”
“是我不对。本就是我给你带来的祸事,如今还这样不讲道理的对你步步紧逼。”
她拖着沉重的步子把烛火一根根的吹灭了,然后拉着他的衣袖将他送到床边,摸了一下他的头,道了声晚安。
“阿姒。”容珩唤了她一声。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郑姒慢吞吞的脚步没停,也没有回头,“我有些累了。”
她走出去,轻轻关上门。
容珩的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再这样下去……这件事怕是解释不清了。
虽说日后她知道他的身份以后,这个误会自然就不攻自破了。但是若一直这样任她梗着,期间不知道还会生出什么变数。
关于隐瞒身份一事,他本就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一直以来的欺瞒,才能让她到时不那么生气,若是将这些因欺骗产生的误会一直放任到那时,她发现自己一直以来的愧疚自责都是一场笑话,他怕是更加难以收场。
他本就担心留不住她,如今却又在一块一块的增加可能促使她离开的砝码。
容珩有些颓丧的垂下了头。
片刻后,他站起身,摸到一根蜡烛,攥在手心里,然后走出了房门。
……
天边挂着一团朦胧的月亮,叠翠上笼在一团静谧之中,在深深的庭院之中,摘星阁的二楼黑洞洞的。
可是身处其中的郑姒并没有睡觉。
她屈膝坐在地毯上,抱着枕头,后背靠着床沿缩成一团,半张脸埋进枕头里,不出声的哭。
她好久都没有这么难受过了,就连原本觉得自己可能会死的时候,她心中都没有今日这般沮丧。
脑海中一片白茫茫的,枕头被她浸湿了一片,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没有听到那轻微的脚步声。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他唤自己的名字。
起初以为是恍惚间的幻觉,片刻后又听到一声,她才试探着抬起头,在珠帘外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
“你睡了吗?”容珩看着那团几乎要委顿在地上的火光,明知故问,将戏做得很足。
郑姒不出声。
她没打算回应他,不想让他发现自己在偷偷的哭。
就让他以为我睡了。郑姒想,这样他就会自己回去了。
容珩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知道她现在醒着,却不理他。
他想了想,将那根未点燃的蜡烛和手心里的火折子放在一边,褪掉鞋子,摸索着拨开珠帘,赤脚才在绒毯上,然后抬手脱下自己的外衣。
紧接着,他又剥下自己的内衫。
今夜月光稀薄,昏暗的房间里,他裸露的身体被暗色遮掩着,影影绰绰,有些看不分明。
但是郑姒还是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初秋的夜已经有些凉了,冷风激起皮肤的颤栗,容珩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低头打了个喷嚏。
郑姒默不作声的站起来,拿起床边的一条毯子,走到他身边给他披上了。
指尖触到他的肩头,她感受到他皮肤上的凉意,拢了拢毯子,将他裹紧了。
容珩任她作为,不声也不响。
看上去很乖巧,然而如今在黑暗的掩饰之下,他的眉间藏着几分不甚明显的羞怒之色。
对他来说,这种事情实在是超出他对自己界限的认知,而且超出太多了。
可是如今,为了打消她心头的疑虑,他竟然完全没有别的办法。
他心中不满,便将情绪报复在她身上。
抬手摸到她的脸颊,他低下头,微恼的咬了一下她的鼻尖。
都怪她总是胡思乱想。
还老是自顾自的陷入自己的想象里,完全不听他的解释。
他有些愤愤的在心中这么想,却一不留神说出了声。
郑姒听了他的抱怨,摸了摸自己有点疼的鼻子,小声嘟囔:“你解释什么了?”
“聊天?噩梦?”
“我看起来很像小孩子吗?”
容珩道:“可我说的都是真的。”
“只是你无论如何都不信我。”
郑姒小声逼逼:“你又不是没骗过我。”
容珩一噎,说不出话了。
行,他有前科,在她心中的信誉已经大大的受损了,如今掉进自己给自己挖的坑里,他也只有认栽了。
“愿意让我看了?”郑姒问。
他别过脸,“嗯”了一声。
郑姒听到他应声之后,走去一旁点亮了他带来的那根蜡烛,又折身返回来。
“先把毯子褪下来一会儿。”郑姒举着蜡烛说。
他心中做了决定,倒也不扭捏,只微微蹙了一下眉,便将那毯子松开,任它滑落到地上,堆在脚边。
烛光洒落在他身上。
郑姒秉烛围着他转了一圈,在光影变换之中,不动声色的欣赏他那骨肉匀称的、纤秾合度的、漂亮的让人移不开眼的诱人身躯。
与此同时,她也没忘记自己的本意,细心的留意到他裸露的大片皮肤光洁如玉,白皙细腻,莫说什么奇怪的痕迹,就连一点小小的、被蚊子叮的红色鼓包都寻不到。
郑姒稍稍放下心来,胸中郁气纾解了一点,没有方才那么难受了。
只不过……
她的目光向下探去,又飞快地飘开,清了清嗓子咳了一声。
原本还有些打退堂鼓,不过转念一想,她还在这里扭扭捏捏,旁人却指不定什么都做过了,她就又变得冷酷无情起来。
容珩在动作之前,压低眉眼语气有些咬牙切齿的问她:“若真的是你误会了,你怎么补偿我?”
郑姒眨眨眼,语气坦然无辜的说:“那我就让你看回来呗。”
话音落地,她自己都忍不住想唾弃自己,竟然如此不要脸面的欺负一个小瞎子。
可他却很欣然的接受了。
郑姒老脸一红,感觉有些羞愧。
此刻的她万万没有想到,后来人事巨变,她辗转奔逃之后落入他的手中,彼时他们的身份已然调换,容珩很喜欢将她对他做的事一件件讨回来。
其中,他最爱的消遣方式就是用那双复明的、深黑的眸子,一寸寸的打量她泛起红意的、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
郑姒若恼了,他便揽过她说,“这是你亲口答应过我的补偿。”
“怎么,又不算数了吗?”
于是郑姒便支棱不起来了。
所以后来她有好多好多次,都无比后悔自己当初那个愚蠢的提议,后悔自己年少无知时那些放肆举动。
悔的肠子都青了。
只是如今,她还是很容易被唾手可得的美色所惑,鬼使神差间,便又贪欢了一晌。
……
翌日,天光微明的时候,郑姒就被窗外婉转娇弱的鸟鸣声吵醒,伸展了一下身体,懒懒的翻了个身。
这一翻身,她竟不慎裹着毯子掉了下去。
郑姒挣扎着从毯子中挣脱出来,顶着凌乱的头发,捏了捏自己的下巴。
——她没睡在床上,而在屏风外的美人榻上,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凝眸回想,夜里的记忆慢慢回笼。
想着想着,她忽然红透了一张脸,还难为情的一下子用毯子蒙住了自己的头。
她想起昨晚……美色当前,她一时间没把持住,小小的欺负了他一下下。
回想起当时他陷入□□、眼尾通红的那副样子,郑姒此刻的心情仍然兴奋难抑,恨不得出去绕着叠翠山跑个十公里。
她盘腿坐在地上,稍稍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而后偷偷地探头往里面瞧了瞧,见床上没什么动静,大着胆子悄悄地走了过去。
她轻轻地撩开床帘探身看他的样子,见他紧闭着眼,呼吸清浅,眉间余一抹餍足意味。
郑姒忍不住手痒的去碰他微红的唇。
然而她的动作还没得逞,她就被他一下子揽住了腰。
郑姒身形不稳的跌倒在床上,被他一气呵成的捉入怀中,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方才是在装睡钓鱼。
他的手轻轻地抚着她的头发,声音有些慵懒,却又含着莫名的危险意味。
“昨夜的事情,今后都会补回来吗?”
郑姒小声抗议:“我可没那么说。”
“嗯?”容珩贴近她的耳朵咬了一下她的耳垂。
郑姒一个激灵从他的怀中逃出来,狼狈的滚下床,揉着自己的耳朵小声嘟囔:“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然后捞起外衣腾腾腾跑走了。
容珩支手撑在额上,听到她远去的脚步声笑着暗骂了一句:“小没良心的。”
不过昨晚的那滋味,确实很让人着迷。
他像初尝鲜血的肉食动物一样,留恋的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唇角笑意深深。
良久之后,他嘴角的弧度淡了几分。
我要把她带回京城。他想。
……
今日秋高气爽,阳光温暖而不灼人,是个很适合出游的天气。
郑姒在外面逛了一整天,迟迟不敢回星河苑。
她自己游手好闲也就罢了,还偏要拉着袖珞作陪,让她陪自己直走到两脚酸软小腿酥麻,她才终于稍微平复一下自己激动的心绪。
养一个小奶狗也太妙了。郑姒兴奋难抑的想,当富婆实在是太快乐了。
她逛了一整天,买了不少好吃的,还买了许多男子的发簪玉冠鞋袍足袜之类的东西,以及一些小饰品和小玩意。
这一整天她过的很快乐,虽然不巧的遇见了那个说话带刺的郑菱枝,与她呛了两句,不过她美妙的心情丝毫没有被影响。
她是在府衙门前遇到郑菱枝的。
当时她手里正把玩着一根新买的墨玉簪,快乐的哼着小调往前走,然后就被一声阴阳怪气的冷哼吸引了注意力。
她一转头,看到从知府的府邸中走出来的郑菱枝,她身后跟着郑雪怜。
两人许久未见,她依然对她很有意见,一见面就拿话呛她:“-姐姐这几个月在翡州过的可自在?呀,这手里怎么拿着一根男子的发簪。难不成姐姐这几个月仗着没有长辈管束,不知羞的和男子厮混在了一处?”
郑姒心道你说得对,嘴上却没接她的茬,只抬眸看了眼她们的来处,道:“你是随郑雪怜来探望周泽润的?”
她微笑着问:“他如今怎么样了,腿脚可好了些?”
见她主动提起这事,郑菱枝立马就被转移了注意力,瞪着她恼恨的说:“你竟然还有脸提。表哥变成如今这副模样,还不全都是你这个扫把星害的。”
郑姒摊摊手:“我可没有要害他。是他自己上赶着来招惹我,然后很巧的变倒霉了而已。”
说到这,他冲郑菱枝笑了一下:“呀,妹妹可记得这几日过门槛上下楼梯小心些,不然磕着碰着,又要怪在我头上。”
郑菱枝呸了一声:“装神弄鬼,以为谁都信呢。你背地里搞的那些……”
郑姒微眯了眼,正要细听,郑雪怜却忽然越过她上前,将她的话打断了。
“姒妹妹,先前你说过待豫州的瘟疫平息之后,会在星河苑开一场宴会。”郑雪怜忽然提起以前的事,“不知道这话,现在还作不作数?”
郑姒想起这茬,微微一笑道:“作数,当然作数。”
虽说现在曳月馆每日已经能赚不少银钱了,但是总归谁也不会嫌弃钱多。
翡州那些有钱的公子小姐,依然是她想笼络的顾客。
但是……
郑婢了下眉,对郑雪怜道:“我虽然想办,但这宴会怕是办不成了。”
郑雪怜眸中隐晦的闪过一抹焦急之色:“姒妹妹为什么这么说?”
郑姒摊手道:“如今我在翡州□□声你们也知道,人人都对我避之不及,我即便办宴会,又有谁敢来呢?”
郑雪怜凝眸思索了一会儿,垂首道:“若是姒妹妹不嫌弃,我倒是可以来主动牵这个头,为你分一分忧。”
郑姒没有顺着她的话应下,而是疑惑地扬眉,狐疑的看着她:“你何必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
郑雪怜淡笑道:“毕竟是邀翡州众女郎去星河苑又晚是我之前答应过的事,总不好就此毁约。而且如今翡州城中的许多姐妹仍以为那星河苑是我的,由我来牵头,倒也保全了我的颜面。”
“姒妹妹意下如何?”
郑姒听着她的理由倒也算得上合情合理,又细想了一遍,确定这事对自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便笑了一下欣然接受了:“那就麻烦雪怜姐姐了。”
郑雪怜也微笑颔首,眸中不动声色的闪过一抹亮光。
郑姒走了之后,郑菱枝拉了拉她的衣袖,有些不满的说:“二姐姐何必为那个小蹄子做事。”
郑雪怜眯了眯眼,道:“我前些天去买面具的时候,无意间看到她的马车,帘子被风吹起来的时候,我看到她车中坐着一位少年。”
郑菱枝眼眸一亮,低声说:“二姐姐是要将人聚集在星河苑,讲那个人揪出来,让她当众出丑?”
郑雪怜没有应。
她心中还藏着一件事没有告诉她,那就是她方才在姨丈书房内的书桌上,看到了一个人的画像。
那个人不是旁人,正是最近风头无两的裕王。
而那张画像上的裕王,和她瞥见过一眼的那位马车中的少年,生得一模一样。
她无意间发现了一个秘密。
一个若利用好了,可以让她飞上枝头的大秘密。
郑雪怜唇边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眸中透出势在必得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