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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33】

作者:云中扫雨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夜色如墨,天幕上星罗棋布,旷野中一片黑暗,唯有叠翠山的半山腰上有一点萤光,仿佛藏了一颗遗落人间的星火。


    星河苑的内院里,雕花木门吱呀一声。


    郑姒推门而出,深吸了口夜间清凉的空气。


    屋内传来他的笑声。


    郑姒平复完自己的心跳,瞪着死鱼眼面无表情的回头,无语的看到他笑的伏倒在桌子上。


    回忆着刚刚他凑上来的样子,和喷在她脸颊上的轻柔滚烫的气息,她颇有些愤愤的想,怎么,许你撩不许我跑?


    但凡我的道德水准再低一点,你就完了。


    她怀着满腔悲愤之情,语调平平的和他道了晚安,然后一甩袖转身回了自己的摘星阁。


    一夜酣眠,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金灿灿的,早起的雀鸟在悠扬婉转的啼鸣。


    郑姒慢悠悠的洗漱了一番,照例去找他一起吃早餐,吃完之后就坐在那里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说些闲话或是分享自己这几天遇到的人事。


    他总是静静地听。


    郑姒说着说着便沉默了下来。


    只有我的世界是斑斓和精彩的。她想,他只有一片漆黑和单调的贫瘠。


    郑姒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盲目,默默地想,他的眼睛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会不会永远也看不见呢?


    我该找些名医圣手来替他看看。


    想到这里,她忽然记起自己曾在明水村遇到的大夫李春。


    当时她离开之前,为表谢意曾给他留过几句话,让他尝试一下用牛身上的牛痘来治疗天花。当时她觉得,若是此法子真的有用,李春就不必再担忧村民染疫,想救人时也没后顾之忧了。


    只是没想到世事无常,那些村民躲过了天灾,却终究没躲过人祸,在她离开后没多久,就被那些恶匪屠了村。


    每每想到这点,郑姒就忍不住后怕的想,还好她的小郎君在这事发生前的头两天离开了,险险的躲过了一劫。


    虽然他是被人贩子拐走的。她在心里啧了一声,暗道,这大概就是傻人有傻福。


    她又为他单纯的性子找到了一条佐证。


    分心想完了他的事情之后,她又将自己的思绪拐回来,心想,好在这书中从来不出现无意义的情节,豫州的瘟疫也好,翡州猖獗的山匪也好,都是作者给书中的那几个男人准备的小怪,为的就是让他们打完升级。


    豫州的天灾有裕王,而翡州的山匪,有贺骁。


    如今已经接近春末,她记得裕王就是在这个时节初步开始扬名的,不知道豫州现在有没有他的消息。


    郑姒看了容珩一眼,“昨天宋青和你聊了很多豫州的事?”


    “嗯。”他应了一声,“如今那处民生凋敝,死气沉沉,烧杀抢掠,混乱至极。”


    “豫州知府身在其位,却无能为力,听说在梁上系了根白绫上吊,若不是被人及时发现救下来,现在估计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郑姒听的心情沉重。


    “那……他有没有向你提起一个人?”


    “谁?”容珩动了动眉梢。


    郑姒露出追忆的神色,轻声道:“裕王。”


    容珩眨了一下眼,含着几分谨慎问:“他……怎么了?”


    难不成自己以前做的坏事传到了她耳朵里?


    “他……”郑姒张了张嘴,顿了一下,“他什么都没做吗?”


    容珩有点心虚,“他……做了些什么吗?”


    郑姒微微蹙眉,自语道:“不应该呀。”


    容珩垂下眸,捏了捏自己的手指,“阿姒,你……听到关于他不好的传闻了吗?”


    “不好的传闻?”郑姒微讶,“他为什么会有不好的传闻?”


    虽然他私底下是一个心黑下手狠的病娇,但是明面上,他光风霁月,皎如玉轮,在平疫之后,一直是百姓心中的谪仙人。


    而在未扬名的时候,他在世人眼中就是一个命途多舛的小可怜,提起他,多半都同情慨叹,就像郑三娘对他的态度一样。


    从始至终,他都是和恶名沾不上边的。


    容珩听她这么说,松了一口气,抬了抬眸,“为什么忽然问起他?”


    “已经这时候了,他该出来做些事情了。”郑婢着眉头轻喃。


    容珩扯了扯唇,“他不过是一个落魄的守陵人,能做什么?”


    郑姒淡淡的看他一眼,眸光微动,“他亲制温济方,将药方颁示各县。遣医施药,救助活人;赈济棺木,掩埋死人。”


    “还亲身犯险,于街上施粥,让民心安稳下来,使百姓对他感佩敬重不已。”


    容珩:“……”


    你说的……那是我?


    “若他如期出现,翡州便不会有事。”郑姒说,“若是没有……我们就不得不早做离开的准备了。”


    “阿姒。”容珩沉吟半晌,末了搭在自己指节上的指尖微微动了动,抬眸试探着问,“你……这是在为他造势?”


    她说的这些没有根据,全是臆测,容珩本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说这些。


    只有联系她的出身,找到合理的动机之后,这件事才稍微能解释通。


    他这些年虽在豫州,却对京城的情况了如指掌,知道郑尚书一直是中立派,各方势力想拉拢他都没能成功。


    他这顽固的性子惹怒了贵妃一派,与他们交了恶,自那以来,他就常常被他们明里暗里使绊子。


    如今贵妃膝下的五皇子备受圣上宠爱,不出意外的话三年之内便会被封为储君,若是那样的话,日后五皇子即位,他必然不会有好果子吃。


    郑尚书看清这一点后,倒是极有可能被逼无奈选择一位皇子与他对抗。


    只不过……为什么会是他呢?


    容珩暗自沉吟,思索了许多,唯独这一点迟迟想不通。


    不过在听了郑姒接下来的话之后,他觉得……她这么做可能根本没有郑尚书的授意。


    容珩思索良多,而郑姒在听到他说“造势”之后也愣了片刻,过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这话背后的意思。


    她的身份并不是什么秘密,星河苑中人人都知道她是京城尚书家的女儿,所以他了解这一点也不奇怪。


    方才她说了一通寻常人难以理解的怪话,本已经做好了他露出奇怪表情质疑自己的打算,也将自己解释的说辞准备好了——无外乎就是她有仙鬼庇佑,能通幽入微,做预知的玄梦。


    只是没想到,他一通推测猛如虎,直接把逻辑给她圆上了。


    郑姒:整挺好。


    她顺着他的思路想了想,越想越觉得这套说辞很妙,忍不住暗自赞叹他聪明的小脑瓜。


    ——原书中裕王和郑姣交好,尚书府本就会站到裕王身后,一切都非常合理,无懈可击。


    所以郑姒放弃了自己那天马行空、故弄玄虚的解释,从善如流的顺着这话应了下来。


    就当是她为她爹日后的合作,提前做一些微小的工作。


    容珩默默地看着她,“裕王卑弱无能,你为什么对他如此推崇?”


    “无能?”郑姒笑了一下,垂眸轻语道,“等着看,他才是那个最厉害的人物,这世上没有一个男人比得过的。”


    饶是容珩喜怒不形于色,听到这样直白的夸赞,也有些受不住。他咳了一声,想起这段时间的无所事事,眉间闪过羞惭,衣领下的脖颈悄悄地漫上红意。


    用指腹蹭了蹭自己的指节,他迷茫之后猜到一种可能,试探着问:“你认识他?”


    “认识。”郑姒严谨的说,“不过只是我单方面知道他而已。”


    “可他十二岁就离开京城了。”容珩道,“你在京中……见过他?”


    这倒是没见过。


    不过郑姒想了想,这确实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了,不然事情就显得过于离奇。


    “见过。”郑姒应道,她本想说出一两件事来证明他的多智和深沉,可是搜肠刮肚的想了半天,却什么都没想起来。


    她觉得自己这干巴巴的两个字苍白又单薄,十分没意思,根本不足以解释她为何对裕王如此推崇。


    可是有时候,简简单单的事说不出理由,反倒像掩藏着更深的、不能诉诸于口的秘密缘由。


    若有一个女子,小时候见过一人几面,便一直对他念念不忘,经年之后对他的事仍如数家珍,提起他时依然满腔倾慕……


    这能说明什么呢?


    容珩睫毛轻颤,不敢深想,却又忍不住深想。


    若真的曾有一道这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对他那满是冰冷孤独的年幼时光,真是再美好不过的温柔慰藉。


    ……


    郑姒走后,容珩将高茂宋青召进屋中,将房门紧闭,商议了一番豫州之事。


    他们从白日一直讨论到晚间,一直到门外锁扣轻响,郑姒从外面回来,容珩才摆手让高茂退下。


    经过一日的推敲,他心中有了章程,整理一番,忽然发现,自己所有的想法,竟都没有越出郑姒的那两句话。


    “……”他摇头微叹,放下心头诸事,回忆关于她的种种,心头慢慢涌上一种很奇妙的感受。


    就仿佛原本一直用尽全身力气逆着山洪行舟,而今却忽然被捧上了云朵做的船上,又被轻风送上澄澈的天河,被轻缓的水流柔和的向前推着。


    他习惯了身旁人满怀恶意,也见多了处心积虑的讨好与柔顺,从来都是冷眼旁观着,心中不生丝毫波澜,可是如今却陷入她漫不经心的温柔中,惊觉时已然沉溺,惫懒的连挣扎都不愿。


    他知道这样一个牵动他心神的人,日后会成为他致命的软肋,他该及时地抽身而出,漠然相待。


    即便实在不愿放手,也该亲手取了她的性命,温柔的让她死在自己的怀中。


    这本是他会做的事,熟悉他的人对此都不会感到惊讶。


    可是如今,他却总在想。


    好不容易遇到这样一个人,何必要那样折磨自己呢?


    他已经知道阳光有多暖,再也不愿回到阴冷的黑暗中去了。


    ……


    郑姒出门了一整日,到天晚时才回来。


    这日她没去别的地方,一直留在曳月馆中,看纤草那个丫头染色。


    明明可提取出来的只有红黄蓝黑褐寥寥几种颜色,却不仅能通过复染和加媒染剂等染出同一颜色的不同层次,还能通过套染染出天青月白等等数十种截然不同的色彩,让一旁观摩的郑姒觉得很有意思,觉得自己好像在玩调色盘。


    只不过染出的颜色虽多,却都是各个染坊布行都有的寻常颜色,那让郑姒眼前一亮的清鲜豆绿色,却没有再出现。


    昨日纤草用黄蘖水将白丝染黄之后,又用蓝淀水套染,确实染出了正宗的豆绿色,只不过却没有她身上裙衫的颜色鲜亮。


    袖珞说她昨日已经问过她原因,纤草说,她身上这件衣服的豆绿色不适用蓝淀水染的,而是用一种叫小叶苋蓝的草木的染液来染的。


    郑姒听了之后问:“那这小叶苋蓝是从哪里得来的?”


    袖珞叹了一口气道:“她说豫州的荒山旁有很多,当时去采红花的时候觉得这草好看,便拔了几株,因为没有靛蓝水,便突发奇想用这个染色,这才误打误撞染出这样的豆绿色。”


    “如今的豫州……”别人逃出来都来不及,谁还愿意去那里采草啊。


    袖珞道:“左右这法子我们已经知道了,等日后豫州好起来,我们再去寻那小叶苋蓝也不迟。”


    郑姒点点头,“真希望豫州快点好起来啊。”


    她微微仰头看天上白云悠展,眸底映出空明如镜的澄澈底色,出了神喃喃自语道:“不知道如今裕王在做什么。”


    而彼时,叠翠山的闭月楼中,容珩正与高茂宋青二人相对无言——豫州瘟疫让当今圣上都焦头烂额,并不是一件容易解决的事。


    减税施粥确实能稳定民心,掩埋尸体也能减少传播,不过这些终究只是旁技,最根本的,还是要有药可医。


    而显然,如今的各种药方都治标不治本,根本没办法真正的抵抗天花。


    一阵沉默之后,高茂忽然动了动,试探着开口,“殿下,我倒是知道一人……”


    宋青看他一眼,“他有办法治天花?”


    高茂有些犹豫,“大概不能。”


    “不过,他好像有法子让常人免于染疫。”


    宋青眼眸一亮,“这人是谁?”


    高茂道:“是黑风寨中的一个大夫。”


    “原本那寨中好像有数人染了天花,寨中人人自危。可那人用了奇怪的药之后,寨中几百人竟没有一人感染。”


    “黑风寨?那不是匪窝吗?”


    高茂点点头,看向容珩继续道:“那大夫却并不是山匪,他原本是明水村中的人,曾经还见过殿下,便是他告诉我,您被那个所谓的‘大伯’带走的事情的。”


    他记住了那位“大伯”的形貌特征,没几日竟在道旁恰好撞见了他,问出他将殿下卖入牙行这件事之后,就将他开膛破肚了。


    容珩听到这里,心有所感的抬起头,“你说的那位大夫,叫什么名字?”


    “李春。”


    李春。


    容珩在心中默默地念了一句。


    又窥见她的影子,他不禁扶额低笑,感觉自己被宿命缠绕,大抵……是真的无可救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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