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姒捏了盘中最后一颗金橘糖。
酸甜爽口的滋味在味蕾上炸开,她幸福的眯了眯眼。
左颊被顶起一个圆圆的小鼓包,她慢慢的咬着,随手拿出一张素帕,擦沾了糖霜的指尖。
这帕子都是袖珞闲来无事的时候绣的。每张帕子上的绣样不一样,飞禽走兽、花鸟虫鱼,没有一张重复的。不过右下角皆用霁青色的丝线勾了一个圆拙可爱的“姒”字。
郑姒很爱用,所以总是搞丢。
不过袖珞从来不在意,于是郑姒也很难长记性。
但是这次她的曳月馆开张后,郑姒发现袖珞绣的方帕、锦囊之类的小物很受欢迎,她将那绣样精美的锦囊当做买布的赠品,竟有不少夫人小姐为了这赠品买布。
是以,郑姒忽然觉得手里这不值钱的帕子突然变得珍贵了起来,丢一条都心疼不已。
前两日她去普陀寺唬知府之妻薛氏,就不小心又落下一条。
而且想钓的鱼也没有成功上钩。
郑姒离开后反思了一下,觉得招摇撞骗也是有技术含量的,她没头苍蝇一样一顿乱侃,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别人不相信也是理所当然。
于是,她这两天一直寻思着找个算命先生讨教一下。
只不过遗憾的是,这两天她在街头没有找到自己想找的大师。
郑姒心想,慢慢来,反正郑明义过两日就要去筠州了,这两日筹备各种事情忙得很,根本没时间来找她的麻烦。
她听说他已经将铺子变卖了不少,应该是存着弃城而去的意思的,若是翡州也变成瘟城,他估计就不会回来了。
若是那样,事情自然再好不过。只是郑姒却知道,深秋之时,他见翡州安然无恙,便会屁颠屁颠的跑回来。
回来就回来。
郑姒慢悠悠的折自己那张绣着蓝色游鱼的帕子,心想,有这几个月的时间,足够我搞几出事情了。
因此,她并没有将普陀寺那件小事放在心上。
也并不知道,薛氏回家试探了丈夫几句,察觉到他的确不对劲之后,日日去普陀寺寻人,找她都快找疯了。
……
茶馆中人声喧哗。
“姒娘。”郑三娘欲言又止的望着她,“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这话郑姒已经不知听了多少遍,耳朵都要生茧子了。
“三娘。”她叹了一口气,“翡州不会有事的,你不用担心我。”
郑三娘忧虑不减,她皱眉道:“这种事谁说得准呢?万一出了事,你怎么办?”
郑姒微微一笑,道:“我说得准。”
她有些倦了,不想再一直和她说些车轱辘话,于是干脆斩钉截铁的将话说死了。
“三娘,你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留在翡州吗?”
她微微笑了一下,棕黑的双眸闪烁着洞然的光,透出某种来自幽冥的智慧,“这世上所有事情都是必然的,天灾是,人祸也是。”
她的指尖在空中轻轻划过一条线,幽幽道:“我只要闭上眼,就能看到它的走向和结局。”
郑三娘撇撇嘴,搅了一下杯中的果茶。
“那你知道我走丢的橘猫去哪了吗?”
郑姒神秘莫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郑三娘忧愁的叹了一口气,握住了她的手,“姒娘,你要好好保重。”
郑姒回握了一下,眼眸温柔,“好。”
她的舌尖舔了一下自己的牙,又说:“三娘,你的金橘糖还有吗?”
郑三娘顿时忧愁不下去了,她一言难尽的看着她,“有。”
……
两日之后,郑家门前停了长长的车队,周围围了些看热闹的百姓,七嘴八舌的指指点点,有人义愤填膺,有人满脸焦虑。
郑姒和祖母依依惜别了一阵,又冲郑三娘挥了挥手,笑吟吟的送她们上了马车。
忽然间,她感受到一道存在感明显的目光。
抬眸看过去,发现为首的那辆马车上,郑菱枝单手挑开了车帘,正冲她得意地笑。
郑姒挑了挑眉,也笑了一下。
啧,几个月后灰溜溜的滚回来的时候,看看你还能不能笑出来。
郑菱枝哼了一声,放下了帘子。
车队像一条长龙一样慢慢驶远了。
郑姒伸了个懒腰,转身回了郑家,向自己的宝珠阁走去。
一路上,她看到不少抱着包裹的家仆,他们被主家抛在这里,心中惶恐不安,不愿在这里等死,于是都各自奔命。
不过,也有不少人没有离开。或许是舍不得这里,或许是觉得老爷他们会回来,又或许,无处可去只能留在这里。
这些人,慢慢的都聚集在宝珠阁的院门前。
郑姒拎着一小兜金橘糖,带着盈绫准备出门的时候,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盈绫在她身后低声说:“小姐,如今郑家人都走了,您便是这里唯一的主子,她们自然要来依附您。”
郑姒捏了下自己的下巴,暗忖,难不成是来找我要工资的?
她轻蹙了一下眉,心道,我自己都还在为赚钱发愁,凭什么给你们月钱?
她的目光冷漠的掠过她们,抬脚便往前走。
周围响起一声七嘴八舌的“姒小姐”,她有些烦躁的抬眸,恰好对上一个女孩清澈无助的目光。
她有些局促的揪了一下自己的衣裳,豆绿色的裙衫清新沁人。
郑姒看了她一会儿,“你叫什么名字?”
她飞快地抬眸看了郑姒一眼,“我、我叫纤草。”
“这身衣裙的布料你是从何处买的?”看着很新鲜,若是挂在铺子里卖,应该会很受欢迎。
她眨了一下眼,“是、是买了白丝之后染出来的。”
“你染的?”
她细细的嗯了一声。
郑姒眸子微亮,心道这小姑娘是个人才,她俯下身平视她,说:“如今郑家人都走了,你以后要不要跟着我?”
她睁大眸子,有些不敢相信似的眨了几下眼,而后重重的嗯了一声。
周围一片哗然。
那些仆妇婆子涌上来,七嘴八舌的求她收留。
郑姒抬手压了一下,将她们的目光一一看回去,淡声说:“你们谁会染色,谁会绣花,谁会缝衣?”
众人又骚动了一阵,郑姒瞧着,她们好像每人都说自己会。
郑姒道:“好,五日之内把你们缝的花,绣的衣,染的色,拿去给罗琦街曳月馆的袖珞看,技艺纯熟的,心思奇巧的,都可以去那里做事,到时候我不会亏待你们。”
说罢,她便不再理会她们,带着纤草走了。
原本她是想去星河苑的,不过中途捡了个人,她便一拐去了曳月馆。
袖珞正在缝一件月白色的衣裙,见她来了,将手中的活放下,锤了锤自己的肩。
“小姐。”
郑姒见她眉间有倦色,暗想,是该给她找些帮手,若郑家真的有可用的人,那也挺好的。
她把自己方才在郑家说的话对她复述了一遍,而后不给她抗议的机会,又握住纤草的肩头将她推到袖珞面前,“你看。”
她眸子一亮,“这豆绿色好清鲜,是哪家的料子?”
纤草低头看自己的脚尖,郑姒微微一笑,说:“这是她自己染的。”
袖珞半信半疑的看着她,“真的?你懂染色?”
她点了点头。
袖珞还是不太相信,她盯了她一会儿,道:“这后院便有染缸,你过来试一试?”
“好、好的。”
袖珞领着她到了后院,郑姒在后面慢悠悠的跟着。
后院晾了些红的白的青的布料,在日光下随风飘动,如梦似幻,煞是好看。
袖珞指了指墙边的木架,“那里有槐花、黄蘖、苏木和红花饼。”
又指了指院中的几口染缸,“那里蓝淀水和青矾水。”
纤草顺着她的目光左右看了看。
袖珞递给她一块白丝,“染个豆绿色让我瞧瞧。”
她接过来,抖开看了看白丝大小,然后走到木架旁挑出几块黄蘖,扔进一旁的地锅中,又提了半桶水倒进去。
随后她生火将水煮沸,盯着那水由清变黄,间或用长筷翻煮,而后将染上黄色的丝布挑出,搭在一旁沥水晾晒。
郑姒在一旁看的津津有味,袖珞在她身旁说:“看来确实是会一点的。”
郑姒笑道:“送给你当你的小徒弟怎么样?每月给你加一吊钱。”
袖珞压低声音附到她耳边道:“小姐,我染色的技术可能还没有她纯熟。”
“不用在意这些。”郑姒说,“我就是想让她在你手下学做事,在铺子里帮帮忙。”
“我……”她有些犹豫。
“我什么我。”郑姒摆摆手,“就交给你了,你不要就把她送回去。”
“…好。”她压下心中的犹疑,眸中透出微微的光亮。
她觉得自己的人生正在发生奇妙的变化。心中充盈着一种富足又喜悦的感觉。
纤草悄悄地瞧了她们好几眼,在被郑姒发现之后,她犹豫的走过来,说:“要晾一会儿。”
郑姒点了点头,拍了下袖珞的肩,道:“那我就先走了。”
……
黄昏时分,晚霞如锦。
郑姒回到星河苑的时候,发现众人看她的目光都很奇怪。
怎么回事?她暗道,难不成是他被发现了?
她放慢脚步向前走着,不着痕迹的观察众人的表情,竟看出隐隐的艳羡和钦佩。
郑姒:“?”
难不成大家都是表面正经,实则心中藏着和我一样金屋藏娇的梦想?
思绪正飘得没边的时候,九顺迎了上来,低声说:“小姐,不久前来了一位客人,说是来寻您的,如今正在水榭候着,您看……”
郑姒挑了挑眉,“是谁?”
“他未禀明身份,只说您一见便知。”
郑姒心头生出好奇,她点点头,道:“我去水榭瞧瞧。”
她心中暗忖,莫不是从京城来的人物?
可是那样的话,九顺怎么会不认识呢?
这样想着,她没一会儿就到了水榭,一抬头,看到一抹石绿色的身影。
他听到动静立刻回过头来,一见郑姒就将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像一只狐狸一样笑眯眯的。
郑姒盯着他白净的面容愣了一会儿,茫然的想,这……是谁?
好在他是个识趣的,主动迎下来不远不近的停在她身前,道:“可算见到女郎了。”
郑姒慎重的沉默了一会儿。
他继续说:“方才人多眼杂,我不好直接将我的来意说出来,如今见到了您,便可以直说无妨了。”
郑姒嗯了一声,示意他说。
他却道:“我这次来备了一些薄礼,女郎不如先瞧瞧?”
郑姒跟着他走入亭中,看到桌上放着一个古朴的小箱子。
他将搭扣打开,掀起箱盖。
郑姒眼前一闪,微微眯了眯眼,片刻后睁开细瞧,发现那里面装了满满当当的珠宝玉石,流光溢彩,华美异常。
郑姒慢吞吞的瞟他一眼,“你这是什么意思?”
“是谢礼。”他微笑颔首,“奴是豫州宋府的家仆宋青,数月前老爷夫人相继染病,又不幸遇到悍匪劫舍,家门骤然凋敝,小公子也不知所踪。”
“我本以为小公子已经遭遇了不测,可前两日,却收到了一位同僚的信件,他告诉我,小公子被您所救,如今安好,不必再叨扰。”
郑姒的神情细微的变化了一番,听到那句“不必再叨扰”眉头稍微动了动,似乎对这句话很满意。
“可我与公子相伴十余年,心中还是忍不住想见一见。”他继续说着,声音很恳切,“这些珠宝皆是公子家中之物,虽被恶匪狡奴劫去不少,到底还是剩下了一些。我是不能没良心的昧下的,想来想去,还是送到您这里来最妥当。”
郑姒瞟了一眼那宝石箱,藏在袖中的手指捏了捏,暗道,这里面随便拿出一块玉来,就够给他赎身了。为何要这样傻兮兮的送给我?
宋青仿佛看出她心中所想了似的,叹了一口气道:“如今豫州十室九空,小公子在您这里安安稳稳的,我即便想带他走,也没有好去处。”
他深深地低下头去,“况且,我从那同僚的信件中得知,公子他,根本不愿意走。”
公子他,根本不愿意走。
郑姒将这句话细细的咀嚼了一遍,嘴角一点一点的翘了起来。
啊,原来是因为你不愿意呀。
她眸中碎芒微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