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亭松在栖梧山庄的卧房布置虽然简单，却也处处透着文雅。
素白墙壁上挂着墨画，香炉散发着淡淡木香，角落琴案上还静卧着一把紫檀琵琶。
隋寒见到那琵琶来了兴趣，问道：“林大人还会琵琶？”
金玉边包扎边抢先道：“隋大人有所不知，我家公子深熟音律，尤善琵琶。”
林亭松停住不自觉屈伸的手，扭头看了他一眼，金玉连忙低下头去，速速包扎好便退了出去。
“嘶，伤口疼，要不林大人给我弹奏一曲？”隋寒笑着看向林亭松。
这样好看的人，弹起琵琶来肯定别有一番韵味，他是真的很想欣赏欣赏。
可林亭松压根没理他，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起身朝着床榻走去，背对着隋寒直接躺下了。
“弹琴止不了疼。隋大人若是实在不想睡，就坐那喝点隔夜茶吧。”
隋寒盯着那笔挺的后背幽幽说道：“这就是林大人的待客之道？我这可是为你伤的。”
这话林亭松今晚听了三遍，拿起枕下的匕首往地上一扔，不耐道：“隋大人若实在觉得吃亏了，就捅我一刀，还回来。”
看着地上的匕首，隋寒轻轻皱了皱眉。
床上这个人，怕冷又怕疼，但却不怕死，甚至经常给他一种爱杀就杀，早死早解脱的感觉……
他真想亲手撕开那张漂亮的面具，看看里面那张脸究竟都是些什么表情。
“你睡床，我睡哪？”
“窗边小榻可以睡人，要是睡不习惯就请隋大人回你的鸾台去，那边床大，舒服。”
“这么凶做什么，我还有好事和你说呢。”隋寒来到榻边，拍了几下林亭松的后背，“林大人？林大人？亭松？小松？松儿？”
“别这么叫我。”林亭松翻身坐了起来，胳膊不小心撞到隋寒的腰侧。
见隋寒捂着腰弓下背去，林亭松叹了口气，缓声道：“隋大人还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我想和林大人交换一个消息。”隋寒缓了半天说道。
“哦？那隋大人能给我什么？”
“我知道婉云的下落。”
落樱画舫的势力不容小觑，林亭松查过隋寒的底细，隋寒自然也不会放过他。
他查到林亭松一直在找个名叫婉云的女子，虽然不知原因，但找人的本事，落樱画舫一流。
林亭松眸光微暗，继续问道：“那隋大人想问我什么？”
“《须弥卷》的歌谣你知道多少？方才那女子掉了什么？还有突然出现的那两个人，你有什么猜测？”
林亭松笑道：“首先，你这是三个问题，一换三的生意我不做；其次，我是在找婉云不假，但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随便编排的消息诓我，而且若是我胡说些什么，隋大人也分不出对错，不是吗？”
隋寒自动忽略前半句，直接回应了后面的问题：“诓你，你若是发现了，一定会变着法子报复我，我没必要自讨没趣。至于你会不会骗我，我相信林大人最讲公平，我给你真的，你绝不会拿假的换。”
最讲公平。
谈判之前先把人推上道义高点，隋寒倒是有一手。
不过这点他没说错，林亭松从不欠人情，更不会欠任何其他。
人与人只要互不相欠，就不会有羁绊，这样即便某天要做什么，也不会狠不下心来。
可这世上有些羁绊根本就不是因为欠了什么。
或许只是因为你是你，他是他，这羁绊就已经开始了。
林亭松点点头，算是接受了隋寒的说法：“那隋大人的问题，三选一。”
隋寒犹豫片刻，说道：“选最后一个。”
第一个问题，林亭松就算不说谎，也绝不可能全盘托出。
况且，能不能找到《须弥卷》，其实并不是隋寒最在意的。
第二个问题，就算林亭松不说，他想查肯定也有办法查，只不过费些时间罢了。
唯独第三个问题，他现在需要林亭松的判断，毕竟他刚入宫，对朝中局势还不熟悉。
他需要知道到底是什么人想对他动手，这可能和他真正要查的事有关。
“好，那隋大人先说。”林亭松弯了弯眼睛，礼貌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隋寒心中冷笑，这人还真是不让自己有一丁点吃亏的可能。
“婉云，在锦云绣坊出现过。”
林亭松微微一怔，马上恢复如常，也说出了自己的猜测：“那灰衣人，发簪后端刻着八卦图案，应是个道士，不过我确实也是第一次见。至于那白衣人，看身形有点像贺太师身边的圆融和尚。”
北代开国皇帝信奉佛教，礼敬僧侣，兴建塔寺，佛教逐渐兴盛。
但僧侣不事生产，不服兵役，甚至还拥有大量田产仆役，对国家财政和兵事影响愈发严重。
直到北代第三位皇帝时期，战乱愈发频繁，兵源严重不足。
为统一北方，皇帝下令要求僧侣还俗充兵。
后来皇帝在一次出征路上，又发现城郊寺庙私藏了大量兵器，说是与当时的内乱有关。
于是便开始了灭佛运动，经像寺院尽数焚毁，僧侣或死或逃，道教趁此机会逐渐崛起。
而那些兵器，到底是佛教意图不轨，还是有心人的安排，都已经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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损毁的经像长眠地下了。
直到先帝时期，佛教开始重兴，可道教并没有因此就销声匿迹。
佛道间的斗争从不只是宗教斗争，更多是政治权利和地位的争夺。
不知道今晚来的这位道士，是不是已经找到了值得依附的人。
至于那和尚，林亭松虽未看清脸，但看身形很像圆融，只是他从不知圆融竟然武功这般高强。
贺太师和太后是同族，先帝时期任征东将军。
新帝登基后，被加封“太师”头衔。
这圆融和尚在先帝时期，就已经跟在他身边了，偶尔会出现在宫中。
不过林亭松想不通的是，贺太师一向和太后立场统一，圆融为什么会想对隋寒动手？
“你进宫之后见过圆融？”林亭松问道。
隋寒摇摇头，太后安排给他的任务都很隐秘，每次召他进宫时身边的人都要回避。
“我猜到的就这些，隋大人别再打扰我了。”林亭松熄了床头的油灯，再次躺了下去。
隋寒得到了答案，也没再过多纠缠，直接在床边躺了下来。
床榻很窄，即便他靠着边躺，胳膊还是贴上了林亭松的后背。
隋寒自然而然地说道：“往里去去。”
“不是让你去小榻吗？”林亭松再次翻身坐了起来。
隋寒就好像没听见似的，双手环胸，不再有任何反应。
实在没辙，林亭松只能抱起被子下床，自己蜷着身子躺上了小榻。
第二日睁眼时，林亭松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躺回了床上。
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原本扔在地上的匕首也被好好收回了枕下。
隋寒已经不见了。
林亭松收拾好自己，把金玉叫了进来。
“隋寒几时走的？”
“天刚亮就走了，本来还特意给隋大人准备了早点，但他没吃，还说……”
“说什么？”林亭松挑眉问道。
“说……咱们这的早点和主子一样，看着好看，吃起来却清汤寡水的。”
金玉边说边偷瞄林亭松，他现在十分好奇，这么好看的人怎么就清汤寡水了呢?
不对，应该是怎么就“吃起来”清汤寡水了？
隋大人怎么吃的?
“公子，你和隋大人昨晚……”
林亭松拿出“锦云绣坊”的腰牌往桌上一掷：“去查。”
“是。”金玉收起腰牌，边小跑往门外去边留了句，“其实隋大人也挺好的。”
挺好的吗？
那是你忘了他坐在枝头，动动手指就能把人斩成几段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