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战区的墙壁将场外的欢呼和躁动一并隔绝,像隔着厚玻璃听一场与己无关的雨。
斯潘尼尔坐在长凳上,低着头,专注地调整手腕上源流手环的松紧。
手套下的皮肤传来细微的刺麻感。
昨天在强行引导光轮紊乱时,愿之线过载的反噬仍在啃咬她的神经。
那感觉像一根细小的针,从指尖一路扎进掌心。
她没有试图驱散它。
她需要这份清晰的痛感。
它是锚,是系泊她此刻存在的缆绳。
一夜治疗后,废铁狂想曲的成员们基本恢复了状态。
拉斯特坐在对面,福尔克拉靠着墙角,空气里漂浮着医疗凝胶淡淡的薄荷味。
拉斯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罐能量饮料,站起身,走到斯潘尼尔面前。
“大姐头,你手指还在抖。”
斯潘尼尔接过饮料,放在大腿上,她摊开双手,端详着自己的指尖。
颤动极其细微,若非刻意注视,几乎难以察觉。
但它确实存在。
十根手指的末端,在空气中颤抖着,划出比呼吸还轻的弧线。
这具身体在抗议。
她太清楚这种震颤的来历。
强大的机制并非毫无代价,每一次”撬动”,每一次通过愿之线在非对称关系中转移力量或状态,支点承受的压力都会真实地反馈在她的骨骼和未曾饱满过的血肉里。
这具从未被善待过的身体,从童年起就习惯了饥饿、寒冷、奔逃,如今又要承载不公平的代价。
有些代价,早在很久以前就刻进了命底。
她咽下那口甜腻的饮料,糖分涌过舌面,带来一阵安心。
“计划不变。“她开口,声音平稳,“我第一个上。只有我才有可能在第一局拿下一分。”
顿了顿。
“我们必须打到第三局。”
又是一顿。
对面是陨星小队,星落泉、凯撒、陆竹葵,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废铁狂想曲想赢,只能寄希望于先抢下一分。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她必须自己打开局面。
“对不起。”
她忽然说。
拉斯特和福尔克拉同时抬头。
“连累你们跟我在这受罪。”
她没有看他们,目光仍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上。
没有人回答她的道歉。
但两只手同时握住了她的手。
拉斯特的掌心粗糙,有茧,像砂纸。
福尔克拉的手指冰凉,骨节分明。
三个人就这样沉默地相握了一会儿。
通道外的广播响了。
扬声器里传来解说员激昂的声线,报出对手的名字。
陨星小队。
那声响被人声与电流扭曲成一串刺耳的音节,紧随其后的,斯潘尼尔好像听到了星落泉元气十足的喊声。
隔着金属墙壁,那声音仍然清晰得像一把小锤,敲在斯潘尼尔的太阳穴上。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粉毛猴子的样子:一定正站在自己队伍的休息室门口,挥舞着拳头,浑身上下散发着用不完的能量。
斯潘尼尔站起身。
宽大的外套垂落,让她本就单薄的身形显得更加削瘦。
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深深扎进泥土里的旗杆,哪怕旗面已经在风中磨损,杆身却绝不弯曲。
“我去了。”
她转身步入选手通道。
身后,拉斯特和福尔克拉目送她离开。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被通道吞没。
幽暗的光带向前延伸。
两侧的墙壁覆盖着吸音材料,将观众的喧嚣沉淀成闷响。
斯潘尼尔独自行走在这条不算长的通道里,脚步声被吞没得几乎听不见。
一双粗糙温暖的手按在头顶。
“小潘,你会走得比我们所有人都远。”
她没有回答。只是仰头看着那个独眼瘸腿的老人,眼眶里有什么湿润的东西,却一滴也没落下来。
一枚冰凉的金属徽章别上衣襟。
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笑着看她。
那个没心没肺的粉毛猴子,毫无来由地觉得她们”气质很像”。
斯潘尼尔记得她在食堂里耍她,本来是要给她糖,后来她抓了一大把给自己,当时自己气急败坏的,说什么都不接了。
现在想来,也许该接的。
在她面前真的很开心,不知道是有什么感染力,就像是,能够卸下防备,放松地做一次自己。
斯潘尼尔轻轻吸了口气,将那声几乎要溢出的叹息压回胸腔深处。
对不起。
通道尽头的光忽然扩张,将所有的黑暗一饮而尽。
斯潘尼尔的瞳孔在瞬间收缩,然后被迫适应那刺目的白——
欢呼声化为实质的海啸拍打而来。
十万人的喧嚣。十万双眼睛。十万份期待、好奇、热血、或者仅仅是无聊,裹挟着滚烫的空气,一股脑地涌进她的耳膜、皮肤、每一个毛孔。
她迈步走进光芒。
将自己展露在那片沸腾之下。
全息投影已经在竞技场上空构建出这一场的地图——【图书馆式数据中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无数书架从地面拔地而起,高耸入云,架上摆满了发光的数据晶体,像一座用知识铸成的迷宫。
光线从不知名的来源洒落,在书架的缝隙间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带。
斯潘尼尔没有去看那些布景。
她的目光穿透整片赛场,直接刺向对面的备战区。
她在寻找第一个猎物。
按照常理,该是星落泉或凯撒。
出场前的最后一秒,她在脑中快速回放那些演练过的画面:如何在星落泉暴风骤雨般的进攻里寻找愿之线介入的缝隙;如何瓦解凯撒的节奏……
然后,她看到了。
从对面通道走出的身影,并非她预想中的人。
一个黑发如瀑的少女。
她正仰头打量刚刚生成的环境,眼神平静专注。
目光从那些书架的排列规律滑过,在某个节点上短暂停顿,然后继续向下一个区域移动。
如同一个棋手,在落子前默数棋盘上的每一条线。
陆竹葵。
斯潘尼尔的心脏,在认出对方的瞬间,骤然沉入冰窟。
所有的预案在脑内崩裂出刺耳的杂音。那些针对星落泉的计策、针对凯撒的布局,像被飓风卷起的纸页,一张张飞散,露出底下那片空白的深渊。
怎么会是她?
陨星小队的战术指挥。十六岁的天才少女。天上谣宗主的幺女。
以及,【万象渊府】的拥有者。
那个源流的名字在斯潘尼尔心头炸开,泛起一层又一层的冷意。
斯潘尼尔的能力本质是”非对称的基石”。
她通过丝线连接万物,在非生命体之间建立不对等的物理规则,以微小代价撬动巨大力量——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连接”本身不被读取。
一旦陆竹葵通过源流吸收并解析了愿之线的运作逻辑,她就能看穿斯潘尼尔所有的布局。
不止如此。
更深一层的恐惧从斯潘尼尔心底缓缓升起。
她是故意的吗?
冰冷的麻痹感从指尖蔓延。
斯潘尼尔下意识地蜷缩手指,透明的愿之线在指间若隐若现,像受惊的触角,缩回壳里。
她能感觉到它们的躁动——那些丝线似乎也意识到了某种危险,正在本能地收敛自己的光芒。
解说员高喊出双方的名字。
“废铁狂想曲代表——【废线艺术家】斯潘尼尔!”
“陨星小队代表——【青囊忘忧】陆竹葵!”
两个名字在竞技场上空碰撞,激起新一轮的欢呼。
斯潘尼尔站在光亮的擂台边缘,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沸腾的场馆在她耳中静音,十万人的声浪被某种无形的滤网过滤,只剩下自己血液冲刷鼓膜的轰鸣——
以及,对面那个少女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太过清澈。
清澈得像一面毫无杂质的镜子,能照见所有试图隐藏的东西。
斯潘尼尔缓缓深呼吸。
空气涌入肺腔,她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强迫那颗正在狂跳的心脏慢下来。
冷静。
她对自己说。
一场比赛而已。
输掉的最坏结果,只是出局。
——但如果……
念头纷乱如飞蛾扑火,却一根根被她用意志掐灭。
不能想。
现在不能想这些。
她抬起头,直视对面的少女。
陆竹葵也在看她。
那双黑眸里没有敌意,没有轻视,甚至没有那种高手过招前常见的兴奋。
只有平静。
像一面深潭。
斯潘尼尔忽然想起一句话。
“小潘,当你看不穿对手的时候,就当自己也是不透明的。别去猜,别去怕。你只要记住一件事——”
“你为什么站在这里。”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必须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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