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沉默了几秒。
这个停顿很微妙。之前的回答都流畅得像背好的台词，但这个停顿带着某种……犹豫。
“我不知道。”芽最终说，“因为融合的结果无法预测。万象系统是开放式设计，它的最终形态取决于承载者的选择、经历、以及……”他看向李安的眼睛，“你的‘心’。”
“我的心？”
“意志。情感。信念。那些无法量化的、非理性的东西。”芽的语气第一次出现了微小的波动，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守望者文明最大的缺陷，就是过于理性，过于追求可预测性。”
“我们设计了一切，控制了一切，最终却发现，真正的突破往往来自失控，来自意外，来自那些我们无法理解的非理性冲动。”
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划。全息影像再次变化，这次显示的是复杂的能量流动图，图中心是一个不断变幻形态的光团——那光团的形态，和李安意识深处的万象锻炉有九分相似。
“万象系统的核心不是一个固定的程序，而是一个‘可能性引擎’。”芽说，“它会根据承载者的特质演化出不同的能力形态。你的锻炉形态，只是其中一种表现形式。如果换成另一个人，可能会是别的形态——一把剑，一本书，甚至是一个完整的微型世界。”
李安想起概念铁砧，想起那把银白色钥匙，想起两枚戒指。
这些都是万象系统的组成部分，但每个都有不同的功能，不同的特性。
“所以我的路……是我自己走出来的？”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是你和系统共同走出来的。”芽纠正道，“系统提供可能性，你提供方向。”
“就像园丁和种子，种子决定了能长成什么植物，但园丁决定了它往哪个方向生长，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修剪。”
图书馆外突然传来震动。
不是世界树那种深沉的脉动，而是更尖锐的、像是能量武器轰击护盾的震荡。
天花板上的发光晶体闪烁了几下，光芒变得不稳定。
芽抬头看向天花板，银色的眼瞳里倒映出上方结构内部的能量流动。“外部攻击加剧。提赛列舰队主力已抵达，数量：十二艘，型号：标准驱逐舰。花园防御系统能源储备：百分之四，预计完全失效时间：二十七分钟。”
深喉骂了句脏话，比刚才那句更难听。“二十七分钟？够我们干嘛？给这破叶子飞船充能都不够！”
“飞叶不需要充能。”芽说，转身走向飞叶停靠的平台，“它需要的是驾驶者的生命能量共鸣。红雅可以驾驶，但她的精神力不足，无法进行长距离跃迁。要离开花园范围，至少需要连续三次短途跃迁，她的精神力撑不到第二次。”
红雅脸色更白了。她知道芽说的是事实，刚才从平台飞到图书馆这段距离，已经让她感到明显的疲惫。
“那怎么办？”李安问，“留在这里等死？”
“有另一个选项。”芽停在飞叶旁，手指轻触船体表面的符文。
符文亮起，与他的指尖产生共鸣，银色的光芒顺着他的手指蔓延到整艘船。“我可以驾驶。我是世界树的一部分，我的生命能量与花园同源，理论上可以无限续航。”
深狐疑地盯着他。“条件呢？你帮我们，总不会是因为好心吧？”
芽转过头，银色的眼瞳看向李安。
“条件很简单：带我一起走。”
图书馆里安静了一瞬。
“带你走？”李安皱眉，“你是花园的看守者，你的职责是守护这里。离开花园，你不就失职了？”
“我的首要职责不是守护花园本身，而是守护花园里的‘可能性’。”芽的声音很平静，但话里的重量让李安心头一沉，“现在花园即将失守，提赛列的目标是你和你体内的万象系统。”
“如果他们得手，守望者文明最后的希望就会落入一个只懂得掠夺和控制的文明手中。那将是最糟糕的结局。”
又一阵震动传来，这次更剧烈。图书馆一侧的墙壁裂开一道细缝，外面的虚空光芒从裂缝里透进来，能隐约看到远处闪烁的能量炮火。
芽继续说：“所以我必须离开。跟随你，保护你，确保万象系统继续按照预设方向进化，而不是被改造成战争武器。”
红雅突然开口，声音很轻：“那你为什么不早一点苏醒？为什么不早点帮我们？”
芽看向她，银色的眼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歉意的情绪。
“因为我不能。”他说，“我的苏醒需要满足三个条件：万象系统载体抵达花园，世界树共鸣者进行深度连接，以及……花园遭遇无法抵御的外部威胁。前两个条件你们满足了，第三个条件，现在也满足了。”
李安理解了。芽不是不想帮，是不能帮。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保险机制，只有在最危急的时刻才能启动。
就像现在。
“好吧。”李安做了决定，“你驾驶飞叶，带我们离开。但我们要去哪？穿梭机燃料不够，飞叶能进行跃迁吗？”
“飞叶可以进行短途跃迁，但需要跃迁坐标。”芽说，“你们有目标吗？”
深喉、红雅、李安三人对视一眼。
他们本来想去个安全的地方，找个中立星域躲起来。但现在看来，提赛列的眼线遍布各地，普通的藏身处根本不够安全。
李安想起母亲留言里最后那句话：如果你感应到与万象锻炉同源但更强大的能量波动，那可能是你父亲，也可能是‘它’。
“我需要找一个地方。”李安说，“一个可能和我父亲有关的地方。”
芽看着他，银色的眼瞳微微收缩，像是在读取什么信息。几秒后，他点头：“可以。通过世界树的记忆网络，我可以检索到与万象系统同源的古代信号源。但信号源的数量很多，分散在不同星域，你需要更具体的线索。”
线索。
李安想起概念铁砧，想起那把银白色钥匙，想起树根图书馆里那封信。
突然，他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在第七沉降坑，织命者自毁前，那个复杂仪器上闪烁的星图坐标。
他当时没看懂，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坐标的排列方式……和母亲戒指内侧刻的纹路有某种相似性。
“给我纸和笔。”李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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