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绍打开了暗室,从暗室内取出了一个白玉瓶,瓶子里装着的是宋云起的精血。
这是当初他为宋云起炼制本命法宝时取的,彼时少女眉目飞扬,将精血递给他时眼中满是信赖。
四百多年了。
这滴血,竟要这样用上。
宋寻真的脸色霎时微变。
要知道精血对修士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宋绍要是动用精血追踪宋云起的位置,可能导致宋云起直接被反噬。
宋绍根本没有追究黑影的话是真是假,而是直接选择了相信。
或许,连宋绍自己都没有感受到,他已经在这四百年里变得不像以前的自己了。
他坚定自己不会动摇,可实际上,满手的血腥,征服玄灵的欲望,取代天道的野心,已经让他发生了改变。
宋绍将灵力注入瓶中,瓶中的精血开始剧烈翻滚起来,冥冥之中,宋绍感受到了。
凡界,大周皇城。
原来如此,宋寻真心头一凛。
难怪宋云起和顾潮生会匆匆离开皇宫,想来是她瞬间遭受反噬,知晓自己位置暴露,才不得不与沈恒仓促告别。
可沈恒说她离去时已有孕相,又该如何解释?
难道是因为精血反噬之力,与她体内天道录的力量相互冲撞纠缠,才显出了那般异常的模样?
知道了宋云起的位置,接下来就好办多了。
此后数年,宋绍筹谋布局。
献祭修士,打通通道,耗费无数资源与心力,终于在二十多年后,将逃亡的宋云起逼到了绝境。
再次见面的父女二人彼此对视,只觉物是人非。
宋绍沉默地看了她良久。
瘦了。
离开的这几百年宋云起大概过的很不好,面色苍白消瘦,整个人仿佛一阵风都能吹倒,虚弱的不像话。
一时间,很多重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只化为一句:
“云起,交出天道录,你依然还是我的女儿。”
宋云起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爹,宋绍。”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讥诮:
“你自己信你说的话吗?”
“若你真将我当女儿,怎么会用我的精血来追踪我?”
宋绍袖中的手倏地握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我知道天道录会护着你,不会要了你的性命,才动手的。”
“云起,爹怎么舍得要你的命?”
“不舍得要我的命?”
宋云起笑着摇头,眼底却是一片荒凉。
“到底是不舍得要我的命,还是不舍得我死后,天道录没了下落?爹,你自己清楚。”
“你!”宋绍震怒。
宋云起却像感受不到一般,继续道:
“更何况,女儿?你以为我还想当你的女儿吗?”
“你看看现在的宋家,乌烟瘴气,魔修遍地,宋家主,我可没脸当你的女儿。”
宋云起抬头,一字一句地说:
“我嫌丢人。”
宋绍被宋云起的话彻底激怒,再克制不住,抬手便是一巴掌。
仙王盛怒之下,即便只用了半分力,也绝非宋云起如今能承受的。
她整个人被扇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脸颊顷刻红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宋绍保持着挥掌的姿势,僵在原地。
这是他第一次对宋云起动手。
从前无论她犯多大的错,无论他多么失望,他都从未碰过她一指头。
他看着地上那个蜷缩的身影,喉咙发紧,下意识想上前扶她,却在看到宋云起眼中那抹清晰的抗拒时,顿住了脚步。
许久,他缓缓放下手,满脸疲惫:
“云起,你怎么就不能理解我?”
“你真觉得爹是个十恶不赦的人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蹲下身,与她对视:
“你难道不知道,爹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宋云起垂着头,凌乱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表情。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这些年,你杀了多少人?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
“爹,你真的还记得自己的初衷吗?”
她抬起头,脸色惨白:
“救世?您到底是想救世,还是借着救世的幌子,满足你自己的野心和欲望?”
宋绍怔住了。
他看着宋云起,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女儿。
心底深处,某种早已麻木的东西,被这句话狠狠刺了一下。
“我从未忘记初衷。”
他站起身,背对着宋云起,声音冷了下来:
“舍小我,成大我,有何不可?”
“自欺欺人。”宋云起冷笑。
宋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情绪都已收敛干净。
“好。”
他转过身,重新蹲下:“既然你现在不肯说,爹就慢慢等。”
“等到你愿意说为止。”
“哦,对了。”
宋绍微微俯身,看向宋云起的腹部。
“爹记得,你在凡间,还留了个孩子,对吧?”
宋云起瞳孔骤缩,猛地抬头,可对视片刻后,她却死死咬住嘴唇,终究是一言未发。
此后日复一日,宋绍用尽了手段。
威逼,利诱,回忆往昔,甚至将尽欢带到她面前刺激她。
宋云起始终沉默。
她的身体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像一株失去水源的花,渐渐枯萎。
宋家最好的医师来了又走,丹药喂了一瓶又一瓶,却如泥牛入海,毫无起色。
“云起小姐伤了根本,精血反噬叠加旧疾,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老医师跪在地上,发着抖:
“家主,老夫……无能为力了。”
宋绍站在床边,看着榻上那个苍白得几乎透明的女子。
她醒着,静静望着帐顶,眼神空茫。
“爹。”
她忽然开口:“我如今这样,不是拜你所赐吗?”
“若非精血反噬,我怎么会衰败至此?”
宋绍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出房间,站在廊下,望着庭院里枯败的落叶,一站便是整夜。
后悔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停下。
这条路已经走了太远,脚下尸骨累累,回头便是万丈深渊。
没过多久,宋云起的身体几乎到了强弩之末,如果再问不出天道录的下落,可能真的没希望了。
终于,有下属按捺不住,觑着宋绍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提议:
“家主,云起小姐,眼看着也不行了,不如,直接用搜魂之法?”
宋广闻言,脸色骤然大变。
宋绍缓缓转过头,看向那名提议的下属,面色阴沉得可怕。
“你说得倒是容易。”
“既然你如此喜欢搜魂,广叔,派人去给他的孩子搜魂。”
“本座倒是要看看,你是何感想?”
“家主!属下知错!属下胡言乱语!求家主开恩!饶了属下的孩子!求家主!”
那下属瞬间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
宋绍不再看他,只挥了挥手。
“是。”
宋广沉声应下,示意护卫将那瘫软如泥的下属拖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