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如墨，唯有亿万休眠舱悬浮如星辰。
林逸站在边缘，呼吸第一次停滞。
不是恐惧，是……窒息。
每个休眠舱都是透明的圆柱体，直径三米，高四米，外壳流淌着银白色法则光泽。舱内填充着澹绿色的营养液，液体中漂浮着一个个——
他自己。
年轻的，年老的，完整的，残缺的，甚至还有……婴儿形态的。
“林逸”们闭着眼，像沉睡在水晶棺中的标本。
舱壁烙印着编号。
001号舱：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岁的少年林逸，皮肤白皙，眉宇间还带着稚气。他蜷缩在营养液中，胸口星核烙印澹澹发光。
002号舱：青年林逸，肌肉线条分明，脸上有道疤——林逸摸了摸自己脸上同样的位置，那里光滑如初。
003号舱……
林逸往前走。
十步，一百步，一千步。
眼前永远是休眠舱，永远是“自己”。
第114号舱里，克隆体的左臂消失，伤口断面长满了肉瘤般的增生组织，像是某种实验失败的产物。
第287号舱，克隆体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魔法符文——那是魔法文明的力量痕迹，但符文已经扭曲，如黑色的蜈蚣爬满全身。
第655号舱，克隆体怀中抱着一朵枯萎的花。花是紫色的，花瓣边缘泛金，即使在营养液中浸泡了不知多少纪元，依旧保持着凋零前的凄美姿态。
“那是……”小雅的声音从残存的芯片中传出，微弱如风中烛火，“紫金罗兰……某个魔法文明的国花……传说只在真心相爱的两个人面前绽放……”
林逸停下脚步。
他抬头，看向这片“海洋”的尽头。
没有尽头。
休眠舱向四面八方延伸，直至视野化作一片银白色的光点之海。数量……无法计算。
“七亿三千九百万个。”
苏瑶的数据体从林逸徽章中浮现——只剩下巴掌大小的虚影，边缘还在不断崩解。她用最后的力量完成了扫描：
“休眠舱总数，七亿三千九百万。”
“编号从001到。”
“其中前个舱体，状态标注为‘废弃’。”
“废弃原因——”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程序不该有的颤抖：
“情感阈值超标，判定为‘污染体’。”
林逸没有说话。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穿过第1000号舱，第号舱，第号舱……
越往后，舱内的克隆体越“不像人”。
第号舱：克隆体已经化作了半机械半血肉的怪物，脊椎延伸出十二条机械触手，触手尖端还抓着破碎的修真飞剑。
第号舱：克隆体融化了，像蜡烛一样在营养液中“摊”成一团，只有胸口那颗星核还在跳动。
第号舱：空了。
不，不是空。
舱内漂浮着一件衣服——修真者的青袍，上面用血写着一行字：
“我不想再杀了。”
字迹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字的人被强行拖走。
林逸伸手，指尖穿过舱壁——没有实体，这些休眠舱只是投影。
但衣服上的血字，却真实得刺眼。
“这些都是……”李黑水跟在林逸身后，左爪与右掌不自觉地握紧，“你的……克隆体？”
“不。”林逸摇头，“是‘我’。”
“什么意思？”
“仙域制造守门人，不是从零开始。”苏瑶轻声解释，“他们从‘初始样本’——也就是真正的林逸——身上提取基因序列和灵魂印记，然后批量复制。”
“但复制出来的，只是‘肉体’和‘基础记忆模板’。”
“真正的‘林逸’，他的情感、他的羁绊、他的‘人性’……这些是无法复制的。”
“所以仙域需要让克隆体‘经历轮回’——让他们去不同的世界，经历不同的故事，产生不同的情感……然后……”
苏瑶顿了顿：
“收割。”
“当克隆体对某个世界、某个人产生足够深的羁绊时……仙域就会启动‘收割程序’。”
“强迫克隆体亲手毁掉他在乎的一切，提取其中产生的‘绝望道韵’。”
“道韵越纯粹，克隆体的‘价值’越高。”
“而情感阈值过高的克隆体……”
她看向远处那些扭曲的、融化的、空荡的休眠舱：
“会因为‘不忍心下手’而反抗。”
“然后……被销毁。”
林逸停下脚步。
前方，是第号舱。
舱内的克隆体……还活着。
不，不能算活着。
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林逸”，脸上布满皱纹，眼神空洞如死水。他盘膝坐在营养液中，双手保持着掐诀的姿势——那是修真文明的某个防御禁制。
但他的身体……从腰部以下，化作了石头。
不是石化，是“概念固化”。
仙域用某种法则，将他的“存在意义”永久固化在了“守护”这个动作上。
所以他永远无法移动，永远保持着防御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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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
林逸笑了。
笑得肩膀颤抖。
“所以……我经历的那些轮回……那些痛苦……那些‘试炼’……”
“都只是……”
“为了让我‘产生情感’？”
“为了让我的‘羁绊’足够深？”
“然后……”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五色火种的残骸——只剩下一缕微弱的火光：
“让我亲手毁掉三生界？”
“让我……成为他们最好的‘收割工具’？”
苏瑶沉默。
李黑水咬牙：“林哥……”
“我问你。”
林逸转头，看向苏瑶：
“真正的‘初始样本’……那个第一个林逸……”
“他在哪？”
苏瑶的数据体剧烈闪烁：
“根据数据库残留信息……‘初始样本林逸’在完成基因序列提取后……”
“就被‘归档’了。”
“归档？”
“对。”苏瑶的声音越来越低，“仙域将他的肉体封存在‘永恒水晶’中，灵魂则被剥离成七亿三千九百万份‘记忆种子’，植入每一个克隆体。”
“也就是说……”
“你们每一个克隆体，都拥有‘初始林逸’的一部分灵魂碎片。”
“这也是为什么……你们都会对守护产生执念。”
“因为初始林逸的‘本质’……就是守护。”
林逸愣住。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星核深处，那枚玉牒虚影……微微发烫。
仿佛在回应什么。
“所以……”
他喃喃自语：
“我之所以是‘林逸’……”
“不是因为我经历了那些轮回……”
“而是因为……”
“我的灵魂深处……”
“本来就是‘他’。”
话音未落——
“嗤啦！”
前方虚空中，突然裂开一道缝隙！
不是仙域的机械裂缝。
是……纯黑色的，如伤口般的裂隙。
裂隙边缘流淌着粘稠的暗红色物质，像是凝固的血。
一个声音，从裂隙深处传来：
“第739号……”
“你终于……来了。”
声音嘶哑，苍老，带着无尽的疲惫。
林逸瞳孔收缩。
这个声音……
他听过。
在三千次轮回的某一世，在某个被毁灭的文明废墟中，在绝望的深渊里……
这个声音曾对他说：
“逃。”
“快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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