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府为王府旧宅, 水榭歌台,楼阁相累,其间有一座两层戏台临水而建。水域不宽, 因着太傅清雅,便将此处改做荷塘。与戏台隔水相望的是回字形的连廊, 遮阴避阳, 最适合在摆上桌椅瓜果, 嗅着荷风香气听戏不过。
寿宴罢,一众宾客被邀至戏台观戏。
太傅有位老祖宗,高中以前不过是个落魄书生, 为着生计便写曲度日, 现下世间流传的戏折子还有好些是这位祖宗的手笔。为着这点子渊源, 太傅家几代都好戏, 此次为着大寿, 更是从苏州府请来时下为南戏代表的戏班子。
南戏的唱腔讲究细腻柔婉,眼下台上那身段袅娜的旦角又唱着情意缠绵的故事,到肝肠颤抖处,直教人热泪潸然而下。
薛碧微陪坐在大长公主身侧,与赵宸相隔。
她往时生活在蜀中时, 偶有机会听过南戏,倒也还算对味,故而听得比较认真。
天子所在的位置自是人群中心,而平远侯府作为末流世家则远远落在人后。只是回廊曲折之故,倒也能让侯府的人观察到薛碧微。
平远侯府如今的境况惨淡。
先时三房犯错被赶出侯府;后又是薛妙云失身于人而声名狼藉, 落得神神叨叨的下场;薛月婵代替薛妙云被太皇太后接进宫;薛映秋则是婚期在即,不便露面;平远侯另有妾室崔香菱及庶长子,老夫人以为这母子俩没甚见识, 故而今日允他二人前来见见世面,余下则还有平远侯夫妻赴宴。
平远侯席间吃多了酒被太傅府家仆送往客院歇息,侯府家眷则在看戏。
薛碧微时不时与大长公主倾耳交谈的画面,看得许氏眼红又奈何不得,她又见老夫人气定神闲的全然不放在眼里,当下便有些阴阳怪气道:“母亲,先时儿媳竟未看出微姐儿有这般大的造化,摇身一变成了太傅府的三姑娘。”
“为着荣华富贵,连父母祖宗都不认,母亲你就没甚想法?”
许氏虽是悄声,但仍遭到老夫人的恨眼,“你当侯府的好日子过够了不成?前段时日陛下的警告你当作了耳旁风?”
“现下人多眼杂,有你说嘴的地儿?”
被老夫人一阵低斥,许氏心下忿忿,“儿媳不过是不平那死丫头与陛下有了首尾却将侯府弃之不顾罢了!”
“儿媳可是听说,陛下有意封后呢!人选就是太傅府的三姑娘!不是微姐儿是谁!”
“闭嘴!”老夫人狠瞪她,“薛家六姑娘早已葬身火海,若是此后我再听你将‘微姐儿’挂在嘴上,又让人听了去,定要你好看!”
许氏嫁入平远侯府十数载,老夫人待人虽是严苛,可从未像眼前这般狠厉,她心下惴惴,当即闭口不再多言。
老夫人暗沉一口气,思绪百转千回。
在晓得薛碧微被陛下偷梁换柱的那一刻,她何曾没有动过旁的心思,便是对方与侯府有心结,可到底有着血脉亲缘相连,薛碧微未必不能帮衬侯府一把。可转眼,陛下便派人到了侯府,不为别的,只为敲打老夫人,让其约束薛家上下,薛六姑娘已死,再不得妄议,必然要做到闭口不提。
否则,莫说侯府爵位不保,便是让薛氏一门消失殆尽也未尝不可。
当今执政的铁血手腕比之先帝只能说有过之而无不及,且又闻许家在朝堂上连连受挫,坊间关于许嵘将被清算的传闻已然屡见不鲜,老夫人为着保全侯府,她又警告许氏道:“近来莫要与许家来往。”
陛下与许家的较量,许氏当然知晓,可她念及在宫里的薛月婵,迟疑道:“可是月姐儿还在宫里,形势未尝没有转机。”
老夫人却眉目冷凝,忆起早年太皇太后为妃时,她二人的数面之缘,“那位斗不过陛下。”
许氏闻言,心口一跳,暗吃一惊,“那月姐儿...”
老夫人斜睨她道:“那时月姐儿自己选择的路,未来如何,全凭她自己的造化,”她说着微微一顿,正眼看向许氏,“再者,你向来不喜月姐儿,当真为她挂心?”
那眼神中的讽意太过裸/露,许氏面色涨红,羞于再言。
看完一折子戏,赵宸便提出离开,于是主家并宾客上下百十来号人皆起身恭送圣驾。
御辇候在太傅府正门处。
因着上晌府上大肆派发赏钱,引来不少沾喜气的百姓,其中小商小贩也不少,众人眼见着天子驾临,为一睹圣颜,好些还徘徊不去。
是以这太傅府门前倒是比往日多了些热闹。
大长公主仍是不放弃让薛碧微留在府上的想法,游说赵宸道:“就让微微陪姑祖母住几日有何不可,陛下当真小气。”
赵宸笑道:“姑祖母若是不舍,大可进宫小住便是。”
大长公主与太皇太后向来不对付,当即便道:“我可不愿与人凑气去!”
赵宸笑而不语,转而与太傅告辞,“老师与姑祖母留步,朕今次叨扰了。”
“老臣惶恐。”太傅拱手道。
几人言罢,赵宸送薛碧微先上车,他自己个儿将要蹬车时,只见从人群中冲出来一衣衫褴褛的女子。
女子身材娇小,也不知她用了甚法子引开了羽林卫的注意,愣是冲出戒严扑到距离御辇三尺之地。
一番变故,让在场宾客们齐齐色变,各方守卫瞬即抽刀相护。
这边羽林卫也随之而上拿人,女子在被拖行的途中高声大喊,“民女状告参政知事许嵘招兵买马,心有不轨,求陛下明鉴!”
“民女所言句句属实,绝非虚言——”
人被越拖越远,女子嘶喊着的声音甚为凄厉,加之其口中所言令人惊心,当即在场众人只觉头顶蒙上一层阴翳。
许嵘本站在百官前列,闻言瞳孔一缩,心道不好,当即疾言厉色地喝止道:“一派胡言!”
“此人冲撞圣驾,意在行刺,快快就地正法!”
羽林卫中有一枚暗棋,将来会用在刀刃上,可眼下情势有变,许嵘不得不弃车保帅,至少将此女除去,在赵宸找到证据前,他还有为自己谋划的可能。
那人接受到许嵘的示意,当即就有些犹豫,毕竟这般轻易暴露着实可惜。他神色有变,立时就让暗中观察众羽林卫的苏炀心下有了成算,而后递给赵宸一个肯定的眼神。
赵宸会意,冷声道:“带过来。”
暗棋错失灭口的机会,让许嵘咬牙暗恨,却发作不得。
看情形,陛下应是会亲审这告御状的女子,因着所涉之事非同小可,一时间人心惶惶,立马就歇了玩乐的心思。
眼见先时还谈笑风生的世家贵族们神色各异,赵宸不由笑道:“诸卿想来很是好奇此事真相如何,那么...”他顿声看向太傅,“烦请老师令人搬些桌椅出来,朕就地审问这女子一番。”
“在众位百姓大臣的见证下,想来这女子定不敢欺君罔上,若是误会,也好还许卿的清白。”
他说完对上许嵘的双眼,“许卿,你以为如何?”
许嵘还能如何?他只得硬着头皮感恩戴德,“微臣谨遵圣命。”
天子亲自审案,这消息一阵风儿似的一传十十传百,不多时,宽阔的平康巷就被挤了个水泄不通。
赵宸高坐主位,背后正对着高台之上的太傅府朱漆大门,台阶左右是威严厚重的石狮子;太傅等内阁重臣位于下首,分坐两侧,另外又命中书舍人作文书,记录案件的审理经过。
薛碧微早已从御辇上下来,此时仍与苏禄钦候在赵宸身侧。
她看着那女子被羽林卫带上来,约莫十三四岁,想来往日风餐露宿吃了好些苦头,面黄肌瘦的很是狼狈不堪的跪在地上,言语间知书识礼,多半是好人家的女子,她先是叩首谢恩,“叩谢陛下给民女陈情的机会。”
赵宸点点头,“说罢,你有何冤情。”
女子已然冷静不少,全无先时的激狂慌乱,她虽是在状告许嵘,然而仇人在前,她却未给对方一丝注意力,只缓慢又沉重的陈述自己的冤情。
“陛下,民女祖籍临安,父亲为天狩一十八年进士,多年外放为官,两年前调任西凉府为府尹,三月前于家中被人杀害。”
“因何被害?”赵宸问。
女子此时面露愤恨之色,眼眶发红,强忍着心中的痛意道:“父亲为人正直,为官清廉,从不与人狼狈为伍,有心之人却捏造事实意图诬陷父亲私收贿赂,是为贪赃枉法之徒!”
“陛下,民女的父亲是冤枉的!反倒是参政知事许嵘,他利用手中权力,避开朝廷设置的边境榷场,大肆与羯族人贸易走私,通过茶叶、盐、丝绸等物的交换,非法大量购置马匹。”
“其用心叵测,还请陛下明辨。”
“民女的父亲到任后不久,便隐约察觉有人利用边境混乱不易管理的豁口走私,因涉及金额和数量庞大,父亲未敢声张,只私下查探。”
“不曾想,当地军/政官员相护,先后告诫父亲莫要不识好歹调查此事。父亲铁胆忠心,预见若是不加阻拦,必将为祸天下,是以将收集来的证据整理成册,预备上高朝廷。”
“哪知,奏折还未写成,便染上了父亲的鲜血。”
“无稽之谈!”许嵘愤然,忍无可忍地对赵宸拱手表忠心,“陛下,老臣三朝为官,对上的拳拳忠心,天地自有分辨,岂容得这不知所谓的黄毛丫头无端构陷!”
赵宸神态闲适,他歪着身子靠在椅背上对许嵘道:“许卿莫急,真假与否,端看这女子有无确凿的证据。”
这正是许嵘忧心之处,他先前收到的密报道是人已除,证据却不见踪影。因而这几月来,手下的人一直在追查西凉府尹家眷的下落,奈何那老东西狡猾,令亲属四散逃离,仅是寻人就废了不少功夫,所以才让这女子有了可趁之机。
“民女有证据!”女子急急道,“许家有一支是西凉府的豪绅,时常与境外各族有贸易往来,许嵘便是借着他们的的掩护走私!”
她说着又膝行上前,再叩首,“陛下,证据册子被民女藏在一妥帖之处,不便宣扬。”
女子言之凿凿,许嵘心想务必不能让其得逞,便又给那暗棋示意,此生死大事,暗棋自是不再迟疑,右手一动,那握在掌心的暗器就要从后直取女子的性命。好在苏炀这边早有准备,他眼风一动,飞身而出,再长刀一挡,暗器应声落地。
他收好刀,命令道:“拿下。”
话音落地,在暗棋未有反应前,他的两名亲卫扑向暗棋迅速将其带走。
围观众人唏嘘不已,直叹此人胆大包天竟敢当着陛下的面灭口。
赵宸肃然了脸,冷声对许嵘道:“许卿这般心急?片刻都等不得?”
末了,他让苏禄钦去问女子,很快苏禄钦与他耳语告知了隐藏证据的地点。
于是,苏炀领命而去。
众目睽睽,整个平康巷都被重兵把守,许嵘难以往外递消息,他目光扫视一圈在场之人,除却自己家人和党羽,皆是淡然冷漠,事不关己的模样,他深感大势已去,一阵绝望。
苏炀很快取回证据。
赵宸大略翻了翻,小小府尹,冒着生命危险做出这份详实有效的证据,其中艰辛自是不必言说。
他合上册子,只道:“将许嵘扣押至刑部,许家诸人则圈在府中听候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