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禄钦摇摇头继续道:“老奴认为实属陛下的不是。您明知六姑娘不喜瑾王, 还特意拿他做筏子,可不是污蔑人么?”
“再则,六姑娘将才及笄呢, 又与您一般的情况,家中无爱护她的长辈, 且还时常被算计着以为家族牟利, 兴许她都未想过自己的亲事罢。”
赵宸被说通了几分, 心里的郁气散了些,问:“朕伤了她,该如何求她原谅?”
苏禄钦笑道:“男欢女爱, 本就是你追我赶, 你退我进之事。姑娘家面子薄, 加之又是陛下有错在先。老奴觉得, 陛下可择日寻个机会, 主动示好致歉,六姑娘最是柔和的性子,兴许会宽宥了陛下。”
赵宸从未伏低做小过,一时半会儿还软不下脸面,其实早已意动。他见苏禄钦一脸看透的表情, 莫名便嘴硬道:“容朕想想。”
时至后半夜,蜡炬成灰,烛泪阑干。
夜雨稀疏,滴滴答答,自廊檐落下。凉风晕着湿意, 呼呼作响。
床头两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散着柔和的微光。赵宸枕臂躺着,双眼直直望向帐顶,毫无睡意, 身侧的赵小宸睡相难看,翻来覆去的竟跑到了他身上。
小豆丁浑身结实,重量不轻。赵宸被压的难受,起身抱开他,没多会儿他又故技重施。
如此反复,赵宸很是着恼,气的将他推远了些。赵小宸打着小呼噜睡得像小猪儿一般,却也让赵宸毫无轻重的动作给扰醒了。他迷迷瞪瞪的醒过来,先是迷茫一阵,后撇眼注意到赵宸,奇怪道:“咦?赵宸,你为何还未就寝?”
“睡不着。”赵宸没好气的将寝被往上拉了拉,环抱双臂,粗声粗气道。
冷风从窗户缝隙中窜进来一丝,激得赵小宸一个机灵,他缩了缩小身子,裹着自己的被子,往赵宸那边挪了挪,斜眼看他道,“我也不困了。”
廊檐下的宫灯被风吹得左摇右摆,透明丝质的灯罩也被雨水浸润,使得内里的烛光带着一层层朦胧的光晕。
赵小宸有感而发的小声叹气,“好想姐姐,更想父皇。”
随后他再次向赵宸确认,“姐姐真的不想要我了吗?”
“嗯。”赵宸随口应到,似乎觉得不妥,顿了顿还是对他说出实情,“太皇太后拿她当棋子,故而有意让她入宫。可是她不喜被束缚,又无力反抗皇权,便决心遁走京城,若是顺利,日后你二人恐怕难有机会再见了。”
“可是…”赵小宸还这般小,在有限的记忆中,除了懵懂婴孩时期母后仙逝,后又莫名来到现在的时空,被迫离开父皇,他还未与亲近之人有过分离,一时间难以接受这个事实,眼中不禁又酝酿出泪意,瘪着小嘴就要哭。
赵宸斜了他一眼,“闭嘴。”
赵小宸忍了又忍,带着哭腔道:“可是,待姐姐安定以后,你可以送我去看她呀?”
“你不想回去?”赵宸突然问,“你贵为一国太子,有关社稷根本,突然莫名消失,父皇定然心急如焚。”
“你有法子了吗?!”赵小宸闻言兴奋不已,甚至甩开了方才的悲伤情绪,一把抱住赵宸,“我想回去!”他自顾自道,“一进到这福宁宫,我便想到与父皇相处的日子,他教我读书,还哄我入睡。”
“虽是偶尔严厉了些,可我还是不想与他分开。赵宸,你何时能送我回去?”
“应当快了,明日宣灵空进宫问上一问便知。”
“哦。”
原来还是没有法子,赵小宸有些失望,他忆起自己想问却一直没敢提的事,眨巴着大眼睛,抿了抿唇,终是道:“你十七岁便登基了,父皇…”
赵宸不得不承认,自己年幼时是个小哭包。
赵小宸又哽咽了,晶莹的泪珠应声滚落,“父皇、父皇竟正值壮年便驾崩了么?难不成他得了甚不治之症?”
“都怨我。”赵宸神色淡然,却不难听出他的语气里隐含的悔意。
“为何?”赵小宸包着眼泪,认真问。
与赵小宸说了,兴许他日后会有堤防,还可避免悲剧。即使再不见父皇的音容笑貌,但只要知道他在另一个平行世界能够健康长寿,也足够让人心满意足。
如此,赵宸缓缓道出当年之事。
成宗朝,乾启四十二年冬,经过数十年修养生息的羯族撕毁与大殷盟约,南下挑起战火,所过之处大肆劫掠,致使西北边境的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时年尚在潜邸,只及弱冠的先帝临危受命,领兵出征。羯族来势汹汹,即便大殷兵强马壮,粮草丰沛,战事也一度胶着。
后来还是先帝兵行险招,趁夜偷袭敌军后方,才解了当下困境。他也因此中了一箭,精铁制成的箭头贯入他的胸腔,与心脏差之毫厘。
其九死一生,从鬼门关捡回一条性命,却也落下病根。年轻时还不显症状,直至步入中年,身子便每况愈下。
先帝年号承德。
承德一十九年,他再次病倒。经太医诊断,虽无性命之忧,状况却不容乐观。
彼时赵宸亲赴江南,督查当地官员治理水患。他收到急信后,没敢耽搁便赶往京城。不曾想,在半道遭遇了来路不明的截杀。直至随行一干亲卫损失殆尽,他才得以突围。
赵宸意识到京中有变,故而在摆脱刺客追杀后,他径直前往河北大营调兵。待他与援兵到达汴京时,意料之中的发现京郊大营已经叛变,且从皇城司手中接过了城门守卫。
强行攻城一日后,赵宸长驱直入京城。大内内外由殿前都指挥使严密把守,经过又一番恶战,一应反臣才得以伏诛。
始作俑者是三皇子赵容,他很早便心有不轨,只瞻前顾后,不敢有所动作。忽遇赵宸外出,先皇又病重的情况,他自知不可失去良机,从而匆匆起事。然计划不够周全,漏洞百出,很容易就让赵宸拿捏住破绽。
一场闹剧般的谋反很快落幕,先皇却为此怒火攻心,昏迷不醒。
待再次苏醒,他深感自己命不久矣,于是果断退位于赵宸。
先皇强撑着到那年正月,见小儿掌控下的朝堂还算稳定,心下一松,便驾崩了。
“我离京前,父皇就已感染了风寒,时时咳嗽着。若非我一意孤行要远赴江南肃清当地官场,父皇不会拖着病体劳累,赵容也不敢趁机作乱,埋下祸根。”赵宸缓声道。
久久不见赵小宸言语,他侧脸去看赵小宸,发现这小家伙呆呆愣愣的,“三皇兄…竟会谋反吗?”
“这有何奇怪?”赵宸道,“赵容的母妃凭借娘家势力在宫中横行霸道,她嫉恨母后椒房专宠,早有扶助赵容上位的心思。赵容憨直、无甚心机,却是毫无主见之人。他的母妃长年累月向其灌输权力、皇位等不臣的思想,他很难不受影响。”
赵小宸被先帝亲自带着长在福宁宫,甚少有机会与其他兄弟姐妹相处,对赵容也是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得来的了解,只知晓他因学业不佳,闹过甚多糗事。
听了赵宸的一席话,他才晓得自己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便点头道:“那我日后对此有所提防便是。”
“另有几件重要之事…”赵宸犹豫着是否要告诉他。因先帝所治的大殷,天下承平,既无外患,也无内忧。
他想说的不过是自己理政以来,处理的还算圆满,但也有些不尽人意的差事。他从中收获颇丰,可若是赵小宸只学得了方法,却未有治国理政的能力提升呢?
两人终究是分处不同时间点的同一个人,赵小宸与他心意相通,双眼一弯,期待的看着赵宸,“说了也无妨罢?”
“你担心我会不劳而获?你不信任你自己吗?我就是你啊,赵宸。”
这团子不止会哭,迷惑人心也很是在行。
赵宸无情的拍开他的腻歪抱着自己胳膊的小手,“朕确有此虑。”
“怎么会呢?”赵小宸傻了眼,“这道理与温故知新一般,我作为旁观者走你走过的路,定然会有全新的收获,而且还会比你做的更好呢!”
“哼。”赵宸不置可否,最后到底还是给他说了几件会影响后世的大事。
第二日晨起,落了残红满径,另有紫薇打了苞,颤颤巍巍的挂在枝头,绽开花瓣一角。
赵小宸无意识的在榻上滚了滚,苏禄钦见状,知晓这是他将要醒来的征兆,于是走近了两步,轻声唤道:“殿下?”
果不其然话音一落,赵小宸闻声睁开了眼。先时他还有些迷蒙,好似未反应过来现下身处何方,甚至还以为自己回到了父皇所在的福宁宫,从而露出一丝憨傻的笑。
待他偏头看到一张纹路纵横,宛若盛开菊花似的脸,赵小宸又有些懊恼,却也未表现出来。他晃晃悠悠的坐起来,拽拽敞开的寝衣领子,两只小短手撑着榻沿跳下地。
苏禄钦唯恐他摔倒,赶紧将人扶住。
赵小宸却是稳稳当当趿上鞋,还问道:“苏公公,赵宸呢?”
苏禄钦笑答:“陛下于养心殿召见臣工呢!约莫再有小半个时辰便会回宫陪同殿下用膳。”
“殿下可是饿了?若是如此,陛下交代了,无需等候他。”
“哦,”赵小宸原想说等等赵宸,可还没来得及开口,他的肚子就发出“咕噜噜”的声音,他害羞的瞅瞅苏禄钦,赧颜道,“那便不等了罢。”
赵宸是与灵空大师一道儿回的福宁宫。
灵空一副仙气飘飘,又不染世俗的模样,实则一路走来,他都在赵宸耳边喋喋不休,这让赵宸冷着脸烦不胜烦,全然不曾搭理过他。
此时赵小宸才落座不久,满桌子都是他爱吃的菜式,还未提筷,见有人来,他欢快的招招手,“灵空,你来。”
小皇帝幼年时期,当真是人见人爱,软乎乎的一团,活像只浑身雪白毛发,憨态可掬的猫儿。
灵空心喜,笑容满面的走近道:“太子殿下别来无恙。”
现世的灵空与十多年前还是太子的赵宸重逢,可不是一场久别?
眼下自己能否回去,如何回去的希望都寄托在灵空身上,是以赵小宸也就热情了些,直招呼人用膳。
灵空捻了捻佛珠,笑道:“贫僧已是辟谷之身,甚少饮用吃食。”
赵宸在赵小宸身旁坐下,嗤他,“你待我怎的不似这般殷勤?”
“你坏。”赵小宸睨他。
小崽子,赵宸暗骂一句。
末了,他也不废话,而是向灵空说起正事,“豚儿在此逗留已逾半年之久,处境凶险,如何才能将他安全送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