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林深处有一处高低错路的庄园, 早年间是京中某位富商修建的别院,后因其家道中落便变卖于旁人,而今拿来做租赁的买卖, 专为到此游览的游人提供歇脚处。
此前太学由司业出面赁下了这宅子,专供今日学生们玩乐。
杨柳堆烟, 亭亭如盖的杏花云蒸霞蔚,
花瓣儿随风打着旋儿飘落。
后院青石板灶上白烟袅袅, 又有油花儿滋滋作响,不多时有焦香肉味飘出,只略略一闻, 便让人食指大动。
着文士青衫的祝南虞姿态闲适手里拿着钳子, 不时翻动肉块, 又或是各自刷上一层油。
薛碧微与赵西瑶坐在一旁的石阶上整理食材, 她俩不约而同的鼻翼翕动, 叹道:“好香。”
祁徽此时捧了一捆柴过来,扔到地上后,几步窜去祝南虞身边,稀奇道:“七郎当真让小爷我刮目相看,方才他自告奋勇为咱们烤肉, 我还当他自不量力呢!”
“难怪说军营里历练人呢,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七郎都有模有样了!”
祝南虞唇角扬笑,“往年在外行军打仗,多数时候是风餐露宿,就地搭灶, 就地取材果腹,时日一长,对厨艺自然信手拈来。”
“还未听你说过沙场之事, 不知你头一回上战场时心情如何?紧张还是害怕?”薛碧微仰头问他,“刀光剑影的,定然骇人。”
“其实也不然,”祝南虞道,“平素训练得当也没甚胆寒的。我初入西北时,堪堪只做了守城的兵士。那年年关,蛮族南下劫掠,趁夜偷袭,正好是我当值。”
“其时只想着打退敌人,完全来不及考虑其他。待战事一过,才些微后怕,不过长此以往,便从容自若了。”
赵西瑶对薛碧微道:“七郎的功夫了得,过去有一年秋狝,他可是拔得过头筹呢!”
薛碧微目露吃惊之意,少年骁勇,可不就是为保家卫国而生?
她又问,“莫不是待今次武科高中,七郎你又会投身军营?”
祝南虞点头道:“确是如此。”
祁徽见这两个花儿似的姑娘只围绕着祝南虞说话,他花花蝴蝶似的性子自觉被冷落,不满道:“薛家妹妹,县主她是个偏心眼儿,定未与你说过小爷我的丰功伟绩罢?”
他说着盯着赵西瑶的眼,“县主好没良心,五年前那只险些伤着你的吊睛白虎,不就是小爷我凭一己之力给射杀的?”
赵西瑶与薛碧微对视一眼,撇撇嘴道:“是是是,祁二郎胆识过人又文武双全。”
祁徽轻哼一声,“我当你真忘了我的救命之恩。”
“说起来行猎,”赵西瑶道,“马场就在附近,待用了午膳,咱们去各自领一匹马去林子里转转可好?”
“指不定能打到野兔儿。”
薛碧微轻声细语道:“跑马倒是无妨,只近段时日朝廷禁渔禁猎…”
“薛家妹妹言之有理,”祁徽抢话道,而后他还有板有眼的训道赵西瑶,“万物复苏,正是繁衍生息之时,县主你想坏了天道规律不成?”
“你贯来行事不羁,哪日犯在小爷我手里,可莫要怪我不念旧情,秉公处理哦!”
赵西瑶瞪他,“祁徽你都还未入职呢,便官腔官调起来,可真让人讨厌。”
祁徽抖抖衣襟道,“日后请尊称我为‘祁少卿’。”
在大殷为官有多种途径,除却让寒门士子多了一条荣身之路的科举,余下则是世家贵族靠祖荫,亦或是太学上舍生成绩突出者可免礼部试,所谓择优释褐授官。
祁徽看着整日里不着五六,学业在上舍里却是佼佼者,后又经由家中长辈走动,他不仅免了科举,如今还有官职在身,为大理寺少卿。
赵西瑶为他的行径不齿,拿起一棵泡在水里的青菜往他跟前甩了甩,祁徽不及她偷袭,带着一身水渍跳出几丈远。
那边罗思燕提着一篮果子回来,兴冲冲的跑向薛碧微与赵西瑶,急道:“我方才回来时,与许芊芊打了照面。”
“她梳着妇人头,正与微姐儿的五姐姐还有旁的小娘子在一处叙话,隐约听到她们提及易如意类的字眼。”
“易如意不是定北大将军的幺女吗?她才入太学,又人生地不熟,指不定许芊芊她们在合谋收拾她呢。”
上元夜那晚,许芊芊与张明衣衫不整的让人捉奸且在御街闹得沸沸扬,使得许张两家有心遏止非议也无济于事。
易如意初到京城便骄横跋扈,纵奴行凶,在许嵘的授意下,御史台连连上奏弹劾定北大将军,只皆被天子压下不发。
赵宸在了解来龙去脉后,于养心殿召见许嵘,直接对他道:“令嫒一事闹得满城风雨,往小了说是你的家事,年少轻狂,有些风流香艳之事也无可厚非。可往大了说,你许家与皇室沾亲带故,又是太皇太后母家,如此一来祸及的便是朕的脸面。”
“许参知还是早做定夺的好,你既有首辅之名,却不能正身为世人做表率,甚至让朕失礼于天下,此一罪名,许参知可得掂量掂量会否有承担的能力。”
“朕念及你为大殷呕心沥血便免了你的责罚,只两日内,朕要看到结果。若是许家与张侍郎府喜结连理,朕定会不吝送上一份大礼。”
他说话无半分转圜的余地,许嵘甚至在想,若自己拒而不从,以赵宸的强硬,迫使许芊芊落发为尼已是从轻发落,更甚者还会赐死她与张明以全体面。
故此,未及一月,许芊芊便匆匆嫁予张明为妻。
“听闻那侍郎夫人为人狭隘,时时让许芊芊在她跟前立规矩,怎的今日她却被放出了府?”赵西瑶问道。
薛碧微闻言未搭话而是暗忖道,按理说,此时许芊芊与赵宇该勾搭成奸才是,如今却嫁去了礼部侍郎府,还是当今亲下的圣旨。
她不禁开始怀疑,这位皇帝陛下是否也未卜先知了。
“谁知道呢,”罗思燕转了转眼珠子,“不过我看那许芊芊确实无往日那般趾高气扬的嚣张气焰,想来被她婆母磋磨的厉害。”
祁徽听了一嘴他们几个小姑娘说闲话,撇嘴道:“她那是恶有恶报!”
“张明为人不堪,前些日子我还在勾栏里看见他左拥右抱的带着两个青楼女子看戏,许芊芊的丈夫不忠,婆母不慈,纯属活该。”
“二郎,”祝南虞道,“将碗筷摆出来,肉烤好了。”
夷山有棵野樱,枝繁叶茂,树龄已过百年。酒足饭饱后,三个小姑娘便去赏花,顺道儿消食,祝南虞和祁徽则犯懒不愿动,不过没多会儿就邀了一群人蹴鞠。
后山人烟罕至,却也风景独美。
空气清甜,混合着花香。鸟鸣幽幽,嘤嘤黄鹂喳喳争着在抽了芽的高枝大树搭窝。
小姑娘们手挽手的并排走着,她们皆是着春裳,款式不一的襦裙,颜色活泼鲜亮,正是妙龄少女该有的俏丽。
“那日我母亲去珍宝馆挑首饰,不过是去迟了一步,便让人将她心心念念的耳坠和戒指给买走了,她回府后唉声叹气了好久。”罗思燕随意起了个话题道。
“珍宝馆里的每样首饰都只做一件,但凡有犹豫,让旁人先下手为强再寻常不过。”赵西瑶接话道,说完她还对薛碧微笑,眼睛亮晶晶的。
薛碧微颔首忍笑不语。
樱花树下有一座四角小亭,因常年失修,眼下已经油漆斑驳,荒芜得紧。
三人还未靠近,就听亭子的另一面有争执的声音。她们警觉的顿下脚步,各自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凝神细听不远处的状况。
许芊芊的音色尖利,很容易就分辨出来,只听她满腔恨意道:“你玩/弄我,欺瞒我,误了我的一生。我还未与你算账,你便想与我撕破脸吗?”
“这世间还未有你这般轻省简便的如意算盘,你与你那心狠歹毒的娘,我都会一一报复回来,你且等着。”
“哼,你既进了我张家的门,是死是活都是我张家说了算,莫要拿你父亲来压我,”张明冷哼道,“陛下早有清算许家之意,如今许参知如同泥菩萨过河,自身尚且难保,更遑论理会你这让她面上蒙羞的女儿!”
许芊芊这一两月来本就精神紧绷,只待最后一根神经弦儿崩断,显然她眼下被张明刺激的厉害,慌忙间拔出头上的金簪就往他脸上刺去。
张明虽是酒囊饭袋,可到底比她有力气,眼明手快的拦下许芊芊不说,还一手抓住她的手腕,另一手又掐上她的脖子。
许芊芊无法,只得激烈挣扎,可她因窒息涨得面红耳赤的模样挑起了张明变态的一面,他愈发兴奋,下手也愈发不知轻重。
见死不救,还是救?
薛碧微看向赵西瑶,神色有些犹疑,赵西瑶亦然。
罗思燕养在深闺,未见过甚大场面,她哆哆嗦嗦道:“许芊芊有些可怜…”
“咱们…”
她话未道尽,薛碧微和赵西瑶异口同声道:“救她。”
三人各自在旁边的草丛里捡了一根木棍或石块,轻手轻脚趁那两人毫无防备的靠近。
赵西瑶有些功夫,她提着木棍对上张明的后颈,续集全力的利落一敲,可他皮糙肉厚并未晕倒,反而还捂着脖子转过身。
余下薛碧微与罗思燕紧接而上,在其未有所觉时手忙脚乱的又是打又是砸。
有先前那一棍在前,张明连连哀嚎,没多会儿便栽到在地没了声响。
三人面面相觑,赵西瑶上前探了探他的气息,松了一口气,“还活着。”
许芊芊被张明下了狠手,险些命丧他的手中,待失了桎梏,她喘息不停,既咳又呕,好半天才缓过来。
她戾气浓重的冷眼看向薛碧微几人,嫌恶道:“狗拿耗子。”
“呵,”赵西瑶狠翻白眼,“不识好歹!”她拉上薛碧微,“走!懒怠与她废话!”
小姑娘们本就与许芊芊相处不佳,又见她未心存感激也就罢了,好似还厌恶她们至极。
薛碧微与罗思燕顿觉自己确实多管闲事,二话全无,从善如流的与赵西瑶折身返回。
只她们前脚刚走,就见许芊芊在后拿着那险些有女子小臂粗的木棍和手掌大的石块对着昏迷不醒的张明的脑袋失狂一般的胡乱捶打,她嘴里还不住道:“你该死!你该死!所有的人都该死!”
现场血迹飙飞,血腥凌乱。
罗思燕顿生尖叫,薛碧微与赵西瑶虽不至于失态,可也让许芊芊的疯狂和张明的惨状吓得心底忐忑。
“怎么办?微姐儿!”赵西瑶抓着薛碧微的手,声音颤颤道。
“她、她、”薛碧微前世生活在法制社会,家境优越,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犯罪现场。今生在封建王朝,因父亲庇佑,过去的日子也是平安喜乐,不知民间疾苦。
她的心砰砰直蹦似乎想要跳出胸腔,喉头不自觉发干发紧,哑着嗓儿道:“她疯了,可若是,若是…”
她忽而灵光一现,急道:“快捡石头砸她!快!”
赵西瑶瞬时明白了她的用意,又拽了一把罗思燕让她冷静些,三人手忙脚乱的捡来些大小不一的石头,毫不犹豫的就扔向许芊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