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碧微质疑她的用意, 因而迟迟未动。
原是薛妙云在袖手旁观着,许芊芊暗中抵了抵的她的手肘,薛妙云会意, 便催促道:“微姐儿,芊芊主动示好, 你难不成也要小家子气、故作矜持不成?”
“五姐姐这般殷切, 那便替妹妹喝了这杯茶如何?”薛碧微闻言没甚好气的睨了她一眼, 同时也猜到许芊芊的歹毒心思。
“不识好歹!”薛妙云气道。
“云姐儿说的也不无道理,”许芊芊放下茶杯,纤纤玉臂环抱, 故意激薛碧微道, “原本以为六姑娘是极有胆色之人, 眼下看来也不过尔尔。”
薛碧微噗嗤笑出声, “竟不知往日我还入了许姑娘的眼, 奈何让姑娘失望了。我确是贪生怕死之辈,所以许姑娘这杯茶,我还真不敢喝。”
“薛碧微!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许芊芊横眼狠道,“得罪了本姑娘,你休想有好下场!”
“得罪与否, 我以为姑娘心里清楚得很。”薛碧微正色道,“原就是狭隘之人,又何须惺惺作态?”
总归已经结仇,再若无其事的粉饰太平已然无用,倒不如让对方看清自己的态度, 或许日后再使坏时,还会掂量着能否得逞。再者说,待今上性命垂危, 瑾王成功篡位后,包括许芊芊在内的许家百十口人都会成为其刀下亡魂。
因而在此之前只需提高警惕提防,倒也不必与她纠缠不休。
在薛碧微走后,冉七和荀五无声潜入房内,只听被落了脸面的许芊芊对薛妙云喝道:“你还留着作甚!我阿兄又不在场,作这副娇娇怯怯的狐媚子样给谁看呢?破落户就是上不得台面,快滚!”
薛妙云平日里伏低做小本就难堪,今晚又两头讨不着好,可她到底不敢与许芊芊彻底撕破脸面,当下也只是恼得狠狠一跺脚,包着眼泪哭哭啼啼的便跑了出去。
静默片刻。
房间里只余下许芊芊和那对她垂涎已久的油滑世家子。他目光淫/邪的瞄着对方因生气而起伏不定的胸口,摸了摸下巴,不知在打甚坏主意。
许芊芊感受到他那股逼迫瘆人的目光,恨声道:“再看就剜了你的眼!”
“妹妹,你真会说笑,”那世家子将方才给薛碧微的那杯茶推到许芊芊面前,“喝口茶消消气,那薛六不过一个孤女而已,想收拾她还不好办?”
许芊芊冷眼看着他的动作,唾了他一口,“坏胚子!竟想拿这下了药的茶水糊弄本姑娘?做梦!”
她说着便起身,那世家子抹了一把脸,擦干了唾沫又赶紧跟上,殷勤的好似一条留着涎水的饿犬,“天儿不早了,由哥哥送妹妹家去?”
眼看他二人就要先后迈出房门,冉七和荀五从屏风后窜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分别将这一男一女打晕,没多费力气就拖去了床榻上。
荀五拧着眉头问冉气,“这般放着好似无甚作用?”
冉气默然看了一眼,双手利落的便将许芊芊和那世家子的衣裳扯得散乱,而后褥子一盖,他拍了拍手,“走罢。”
荀五坏笑着道:“冉兄英明。”说完又对人事不省的那两人嗤了一句,“狗东西,等着自食恶果罢!”
“桃花坞”里一盏烛火微亮。
赵宸仍在呼呼大睡,那守着他的侍女则是坐在一旁打盹儿。薛碧微轻声唤了好一会儿她才双眼迷蒙着醒过来,像是不知自己为何会睡着一般。只她也未多话,接了薛碧微给的赏银便欢喜告退。
“赵宸,姐姐来了,你莫要装睡了。”赵小宸着急喊道。
赵宸却不理他,仍是闭眼熟睡的模样。
“赵宸!孤饿了!”
“愣的聒噪,”赵宸慢悠悠的嫌弃他,“朕幼时可不似你,整日只知吃喝玩乐。”
“你又欺负我!”赵小宸气结,哇哇闹了两声,忽而顿住,“咦?姐姐为何不唤我们起床?她好似在盯着我们看,难不成发现你在装睡?”
赵宸嗤声道:“朕模样生得好,她喜欢看,便看得久些,有何不可?”
“胡说,这分明是孤的身子!姐姐喜欢的是孤!”赵小宸恼道。
赵宸懒怠理会这个小炮仗。
眼卧水波,最是深情。
实则是他害怕自己一睁眼,便会沉醉进薛碧微的目光里,同时也泄露心底那日渐疯长的情愫。
薛碧微眼下正双手支着下巴绕有兴致的打量赵宸的睡姿。往时他都睡得东倒西歪的,今日倒是双手老老实实的放在身侧,乖巧的紧。
小团子长的真是好看啊!脸部的一笔一划都像是顶级绘画大师的得意之作,想来他日后定然会如同他兄长那般俊美无俦罢?
“豚儿?”她拨了拨赵宸卷翘的睫毛,“快醒醒,咱们该回家了。”她说着将人捞进怀里,“豚儿。”
“唔,”赵宸这才迷迷糊糊的转醒,“你回来了。”
他的脸粉扑扑的,像春日里枝头上挂着露珠的水蜜桃,她看得心软,低头就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定然是饿了罢?姐姐吩咐人送饭菜上来?”
赵宸猝不及防的被偷袭,呆愣一瞬,而后垂了眸不知是羞的还是怎的,他吞吞吐吐道:“你、你矜持些。”
赵小宸却在一旁笑嘻嘻的傻乐。
薛碧微搂着他笑,“豚儿可是姐姐最疼爱的弟弟呢,自然想要亲近些。”
赵宸抿了抿唇,好似她这话也无可指摘。他动了动身,将头枕上她的肩,“他们都走了吗?”
薛碧微撇撇嘴,“瑾王不知遇上了甚紧要之事匆匆离开后,旁的人自然也就散了。”
说到这儿,别看她先时在许芊芊面前威风凛凛的,现下过了头脑发热那阵劲儿,她不免有些后悔,絮絮叨叨的跟赵宸倒苦水,“方才我只顾撒气,说话也就失了分寸,不仅将许芊芊彻底得罪了,瑾王那处应当也没甚好印象。日后他们定会与我为难,真是麻烦!”
“我为何不忍一忍呢?”她长叹一口气,“我还拿了昭王做挡箭牌,若是他老人家知晓此事,也不知会否拿我问罪。”
“老人家?”赵宸奇怪道。
薛碧微一板一眼的,“他既是王叔,称一句老人家也无可厚非罢?”
赵小宸笑道:“王叔最是在乎他的年纪,若是晓得姐姐将他足足唤老了几十岁,那才是真的要怪罪姐姐呢。”
赵宸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明月高悬,渐至中天。
薛碧微与赵宸出了雁回楼,左右张望片刻,仍是不见赵西瑶几人的身影。
“也不知县主他们走去了何处。”她自语道。此时空气中起了雾气,随着寒风直往人骨头里窜。
薛碧微半蹲着身子将赵宸的斗篷紧了紧,又替他兜上兜帽,“冷不冷?”
赵宸的脸都陷在帽沿柔软的狐狸毛里,他摇了摇头,“不等他们了罢?我们先回府可好?”
话虽如此,只是今晚两人都还未用过正经的吃食,是以当即又决定到隔壁小吃铺子里吃一碗热乎的馄饨后再行回府。
旁的桌有几位食客在聊天,只听一人问:“瑾王府走水了,大伙儿晓得吗?京兆尹带着官兵火急火燎的赶过去了。”
“我才从永庆坊过来呢!”另一人道,“火势虽大,听人道好似仅是废弃的院落着火,相邻的达官显贵唯恐自家宅子进了火星子,也安排了不少仆从帮瑾王救火呢!”
“原是为这事呢。”薛碧微支着耳朵听了一嘴,“瑾王平日里看着很是从容淡定,可他听得这消息时却尤为紧张,像忧心家中有甚了不得的宝贝会有闪失似的。”
“赵宸,莫不是真让你猜中了,你的玉佩真在赵宇府中?”赵小宸道。
“还未可知。”赵宸面色如常,冷静道。
他二人吃着呢,那边赵西瑶三人突然出现在不远处的人群里,左顾右盼的正是在找人。
“县主!”薛碧微见状高声唤道。
两少年率先听到她的喊声,循声转过头来。赵西瑶还在扬着脑袋搜寻可能是薛碧微的身影呢,祁徽见状赶紧拉了她一把。
赵西瑶回过神后几步跑过来,拿帕子拭了拭额头,“微姐儿!可让我们好找!你和小豚豚去了何处?”
“让县主忧心了。许是我听岔了,我与豚儿便去了雁回楼等县主,而后又碰巧遇上瑾王一行人在听戏,这才耽搁到现在。”
“真是阴差阳错,我们仨在樊楼呢,还以为你和小豚豚遭遇了意外,急得我一脑门子汗。”赵西瑶说着突然横愣了眼,“许芊芊也在?她可有欺负你?”
薛碧微便将此前的经过与她说了,听得赵西瑶眉开眼笑的,直道:“微姐儿莫怕,日后本县主罩着你。”
祁徽与祝南虞也各自叫了一碗馄饨,边吃边随意道:“难怪方才咱们在樊楼时看到东北方向有火光呢,还真是瑾王府走了水。”
祝南虞思量的却要深入许多,“近来气候湿润,木柴不易燃。若非人为,断不会有冲天之火势。”
赵宸闻言,默然瞥了他一眼。
赵西瑶却道:“四堂兄惯来与人为善,又是皇室血脉,还有人故意害他不成?”
祁徽与祝南虞对视,默契的笑而不语。
薛碧微无奈暗道,傻姑娘啊。
此后几人各自回府,一夜无话不提。
…
腊月二十六日,官府封印,至新正十九日始开。
今岁不同往时,圣上称病不朝,不仅未出席宫宴,便是祭天地、告太庙诸多大事也皆由昭王代理。如此一来,前朝后宫人心浮动,各有盘算。
一夜大雪袭城,寅时方才停歇。
毛绒圆乎的小麻雀在屋檐上齐齐整整的站了一排,叽叽喳喳,惬意的享受着清晨阳光的洗礼。
平嬷嬷拿了扫帚扫雪,声响不大,只是与窗外那些讲着私密话的麻雀声相呼应,窸窸窣窣的传进了屋子里。
薛碧微与赵宸相对坐于软榻,两人身前的小几上不仅摆有茶水瓜果,还倒扣着一本书。
“故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薛碧微心不在焉的,眼珠子四处转悠。
小麻雀们跳着小短腿,肆意玩闹着,而她却只能被困囿于方寸之间,绞尽脑汁的背这劳什子《天人三策》!
见她吞吐着半晌都无下文,赵宸耐着性子信口接道:“…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正万民以正四方。”
末了,他横了薛碧微一眼,“你先前允诺日后会勤学不怠,这才三日便故态复萌,孺子不可教。”
薛碧微的岁考名次排在最末,虽是有了升舍资格,但她在文赋方面的成绩却是惨不忍睹,只因夫子均是毫不留情的给了她“丁”等。
被众多同窗嘲笑,她深感羞愧,并且立下豪言壮语,年假期间定要洗心革面,待日后让人刮目相看。
在文采方面,薛碧微自认与赵宸相比,她确实略逊一筹,可一念及自己让一个三尺小童给狠狠训斥了番,她还是有些拉不下脸,手指头在小几上点了点,“豚儿,我是你的姐姐,我朝百姓以孝为先,以长者为尊,你可知晓?”
赵宸斜眼看她,“也不知是谁,昨日撒娇耍赖,定要求我当她的夫子,这才过了一日,却是不知尊师重道了。”
薛碧微被他堵得哑口无言,默了良久才认命道:“好!豚豚小夫子,学生实在背不下这策论,可否看在今日是除夕,宽限学生几日?”
赵宸极有原则,摇头道:“明日正旦,侯府祭祖,你也会因此耽搁;正月初二至初五又是走亲访友之时,你定然无心读书。”
“待得空时,你已将眼下记下的内容忘的一干二净。那么,我当宽限你几时?”他虽是这么问,那脸上却是一副看透薛碧微的表情。
薛碧微讪讪道:“豚儿对姐姐还真是知之甚深啊,哈哈。”
赵小宸忽而道:“赵宸,你竟是与太傅一般模样。要我说,姐姐学识渊博得很,往时她与我讲的那些神仙精怪的故事,便是苏禄钦定然也不晓得。”
“你对她如此严厉作甚?孔子还说因材施教呢。”他哼声道,“日后我定不会长成如你一般的性子!”
“怪道你与她志趣相投,原都是不学无术之故。”赵宸讽道。
“孤不学无术?”赵小宸气得跳脚,像是为了证明他腹有诗书,叽里咕噜的不消片刻就把方才薛碧微背了三日都未背下的《天人三策》选段全须全尾的背了出来。
“孤早就记在心里了,你居然看低我!”
赵宸略作评价,“尚可。”他顿了顿又问,“薛六与你讲过甚传奇故事?我怎的不知?”
“当然是你不在的那些日子,”赵小宸语调轻快,“姐姐与我说在海的西面,还有许多遥远神秘的国度,那里的人…”
薛碧微装模作样的独自默背的半刻钟,而后手不自觉的伸向了果盘,偷摸着剥开一个橘子,还未吃进嘴里呢,她就感受到来自赵宸的眼神威压,而后只好没事人似的笑盈盈的喂他吃了一瓣,再趁他愣神间,眼睛又瞄向了窗外。
喻杏去侯府的大厨房领了些日用,回来后都来不及进屋子里放背篓,便迫不及待的与平嬷嬷碎嘴。
薛碧微蹙了蹙眉,推开小半扇窗对她道:“喻杏,背后说人是非还愣的大嗓门?”
喻杏听得姑娘的声儿,小跑几步过来道,“姑娘,出大事儿了。先前三房还瞒的严实呢,却是堵不住知情人的嘴。如今府里都传开了,三老爷不知怎的得罪了老夫人,老夫人让三房不日便滚出侯府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