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大雪簌簌而下。
至巷口, 驴车停在此处等候。喻杏抱着赵小宸先坐上车,而薛碧微与秦谡再次告别。
赵小宸本是趴在车窗上看她姐姐,眸光一转, 忽而撇头向左看去。与他并排的方向停靠了一辆内敛低调的马车,且还从里探出了一张熟悉的脸, 正满目慈爱的望着他, 正是苏禄钦。
赵小宸立时眸子发亮, 当即扬着笑朝他招招小手,苏禄钦见状险些没有哭出来。
赵宸来了啊!
薛碧微见他行为有异,心下狐疑, 也着顺着他的视线一并看过去。
柳絮般飘飞的雪花里, 身着墨色仙鹤大氅的矜贵端方的俊美少年撑着一把竹骨油纸伞缓步走下马车。
他眉目清冷, 一副高傲疏离的目无下尘之态。可那双凤眼分明又是深邃含情的, 在与薛碧微遥遥相对时, 像暗藏漩涡的星辰大海,会将人猝不及防的吸了进去,尸骨无存。
薛碧微耳边只觉一片空寂,只有她猛烈的心跳在“噗通、噗通”,好似心花开放的声音。
赵宸本满腹郁气, 可当见到她在雪中婷婷而立,娇弱又倔强,他的心无端的便软了下来。只理智尚存,不多时他又懊恼自己的毫无原则,赌气似的再不看她一眼, 走近后对赵小宸淡声道:“豚儿,过来。”
这便是赵宸吗?赵小宸闻言想动却未动,他转头看向薛碧微, 似有犹豫。
“豚儿,你认得这位公子?”薛碧微从愣怔中飞快抽回理智来。她虽是这般问,其实也隐隐有了猜测,因为瞧得仔细了,眼前的人与小团子有颇多相似之处。
赵宸淡然的轻瞥她一眼,似是对她的话不满。薛碧微接收到他传达的情绪,顿感莫名。只听他又问赵小宸,“不认得我了?”
这居高临下的语气,目中无人的模样!赵小宸心下不忿,因而不满的撅撅嘴,咕哝着声音道:“阿兄。”
赵宸微勾唇角,笑容浅淡,他反问薛碧微,“如何?”
薛碧微有些发懵,她各自瞅一眼这一大一小,踟蹰道:“可是,豚儿早前与我提过,他家中已无旁人。”
对他倒是警惕得很!赵宸冷声暗道,与祝南虞、秦谡却非如此,当真教人心意难平。
那边秦谡还未走远,见薛碧微被一位锦衣玉冠的男子挡住去路,他放心不下,便折身回来。
此人好似年岁与自己无二,然周身气度却威严摄人。秦谡心下惴惴,仍是鼓起勇气拱手施礼道:“敢问阁下,寻家妹所为何事?”
一介书生,虽有几分胆识,但终究过于文弱,便是才高八斗,若不经淬炼也难成栋梁之材。赵宸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他一瞬,确是未开口答话。
秦谡本就面薄,眼下遭了冷待更是羞窘不已,薛碧微打圆场道:“表兄,此人是豚儿的兄长,对我并无恶意,你快些家去罢。”她说着还暗中瞪了赵宸一眼,似在为秦谡抱不平。
秦谡母子在京城无甚根基,而这清傲少年郎不仅自带气场,跟随在他身后的那些侍从也个个冷肃骇人,万不能轻易得罪。
赵宸敏锐,她的小动作瞬间就被捕捉到,“你在对我不满?”他问。
“没有没有。”薛碧微暗自着恼,讪讪的笑,“误会,都是误会。”
赵宸似信非信的哼了一声,懒怠与这狡猾的小姑娘计较。
秦谡还要再说,赵小宸却开口了,“他当真是我阿兄,而且对姐姐也可好了。”
这话有几分怪异,只薛碧微没往心里去,她再次催促道:“表兄你走罢,我当真无事。”豚儿玉雪可爱,兄长却是个不好惹的,万一秦谡不小心得罪了他,可就难办了!
赵宸在旁看得冷笑连连,这对兄妹感情还真是感人至深,竟个个都视他如洪水猛兽。他气道:“豚儿,下来。”
“跟我回家。”
赵小宸闻言如临大敌,紧紧揪着喻杏的衣裳不放,同时还对薛碧微求助道:“姐姐!我不要走!”
薛碧微也未料到会是这般,她愣了愣,生怕赵宸强行带走豚儿,赶紧将秦谡给劝走了。
只秦谡是个死脑筋,他担心薛碧微的安危,还站在不近不远的位置看着他们,以便随机应对。
赵宸的面色非但没有和缓,反倒低沉得吓人,他讽道:“你表兄对你的情谊还真是感天动地。”
薛碧微哪有闲思去细究他话里的酸意,她直直望着赵宸的眼睛紧张道:“你现在便要接走豚儿吗?”
赵小宸以为赵宸没有唬人,当即又哭又闹的耍赖,“我不走!不走!我要跟姐姐在一块儿。”
他耍性子又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赵宸已然淡定,他紧紧盯着薛碧微,像是要看进她心里去一般,“全凭姑娘心意。”
薛碧微心知小团子的兄长既已出现,分离不过是迟早之事,只像现在这般全无预兆,于她而言到底匆忙。她沉下一口气,冷静道:“此处不便说话,待择一佳处与公子详谈如何?”
她罩着兜帽,然而在雪天里站了这么些时候,雪花已片片堆积在她的身上。赵宸上前一步,将油纸伞撑过薛碧微的头顶,又抬手拂去她肩头的雪,缓言轻声道:“雪大,姑娘莫要染了风寒。”
他的声线清润明朗,似飞泉激石的泠泠之音。咫尺间的距离,还将他精心雕琢般的五官在薛碧微的视线里放大,让她脑中混沌不已,不辨真实与梦境。
就好似有一件精美的瓷器摆在眼前,初时你只能隔着安全线去欣赏它的美。转瞬间,它却意料之外的出现在你唾手可得的地方,近到你甚至只一眼就可以看清釉面的纹路,随后一颗心便为着这稀世珍宝沉沦下去。
…
临河而建的茶室,环境清幽。
跑堂小厮殷勤端上几样茶点素食及一应煮茶所需的物什,很快便退了出去。包厢里只余薛碧微三人,一应仆侍皆在外等候。
薛碧微会点茶,只技艺粗疏。她磕磕绊绊的动作,面颊有些发红,“若是公子介意,或是请茶博士过来更为妥当。”
她平日里从容大方,偶尔也会孩子气,眼下这般小女儿似的娇羞之态还是赵宸头一回见,他觉着有趣,便看得认真了些,也就没听清她说的话。
赵小宸吃着芙蓉糕,奶声奶气的夸,“姐姐点的很好啊,还有茶花呢!再者说,阿兄也不喜吃茶,姐姐无须介意。”
薛碧微听了哭笑不得,点茶没有茶花,那还是点茶吗?
赵宸抿抿唇,点头道:“豚儿说的没错,我自幼体质欠佳,甚少饮茶。”
“嗯,”薛碧微暗道,难怪他面色苍白,一脸病态呢。她心有不忍,斟了一盏准备自己喝的玫瑰花茶与他,“花茶于身子无碍的。”
赵宸接了,眸光一转,提起话头道:“还未感谢姑娘对豚儿的救命之恩。”
薛碧微摆摆手,“豚儿很是乖巧,像是我的亲弟弟一般,公子无须言谢。”她默了默,终是问道,“如今你便是豚儿唯一的亲人了吗?”
她眉眼盈盈,内里有水光闪动,在烛火的衬映下愈发娇艳动人。
赵宸垂眸沉吟片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意,“嗯。”
赵小宸闻言,一口糕点卡在喉头,险些没能咽下去。他转头看着赵宸,面露不解。
赵宸却暗中以眼神警告他不许插嘴。
赵小宸撇撇嘴,赵宸是个大坏蛋,不知道要怎的诓骗姐姐。
薛碧微却未注意到他二人的互动,她几番思量,才小心翼翼地试探,唯恐自己的冒失会勾起赵宸的伤痛往事,“那公子与豚儿眼下可有性命之危?前段时日确有听闻江南某位富商携家眷探亲时,在半道上不知是被山匪或是仇家所杀…”
赵宸竟不知她为自己和赵小宸早已设想了一个悲惨的身世。他不得不开口道:“并非如此。”
他顿了顿才语气低沉的缓缓道来,“家父家母早亡,祖宗基业尽数交于我手。然而族中亲属贪婪,暗中蛰伏,伺机图谋不轨。因我宿疾缠身之故,难免有疏漏之时,以致于豚儿让贼人拐走…”
细究起来,他也不算扯谎,赵宸心道。
一人独守江山,祖母、兄长对皇位的觊觎之心路人皆知。
他语气极淡,好似所经历的那些艰难险阻、人心叵测不过平常之事。薛碧微本就对他有似曾相识之感,她压下心里的隐痛,了然道:“身在高门大族,谁都过的不甚容易。只可怜豚儿无辜受累,吃了好些苦头。”
“因族中事物未曾处理周全,是以豚儿暂且由姑娘帮忙照看,”赵宸郑重道,“如此不情之请,不知姑娘可否愿意?”
“我自是无甚异议的,”先时还觉得他高傲,眼下得知内情只觉他还未及冠就得应付诸多糟心之事,可怜的紧。薛碧微轻声道,“公子只管着手眼前之事,豚儿有我照顾,定不会让公子另生烦忧。”
赵宸闻言心里熨帖至极,转念又觉得她是个傻姑娘。他不经软声道:“如此…可会扰了姑娘的姻缘?”
与方才相识的姑娘贸然谈论婚嫁之事,本就是僭越之举,可赵宸就是按捺不住,他虽为帝王之尊,于心爱之人定不会强人所难,两情相悦才是人间幸事。
只这丫头傻不愣登的,若一颗真心在他未有察觉之时被旁人拐走该如何是好?因而他必须将一切可能性扼杀在尚未萌芽之时。
他的问话让薛碧微确实有被冒犯之感,可细想起来对方应当也是为她考虑。本也是如此,她既是孤女,若再带着一个四五岁的弟弟,此种情况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不会是让人考虑的适婚对象。
当然了,此种限制对她无用,是以薛碧微道:“无妨,我尚未考虑过婚嫁之事。”
甚好,赵宸心下一松,神情柔和了许多。
薛碧微却觉得他是为小团子计深远,生怕自己亏待了他弟弟呢!
…
又是一日休沐。
眼看岁考在即,未免自个儿落得个啼笑皆非的下场,薛碧微断不敢再偷懒,未到辰时便起床温书。
两刻钟过去,她费尽心思背下两首诗,还不甚熟练。
赵宸让她窸窸窣窣的声音扰了清梦,睁眼看到头顶的茜色床帐,他已心无波澜。裹着被褥在宽大的榻上滚了两滚,又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而后一股脑儿的爬起来,往外间走去。
薛碧微正闭着眼嘀嘀咕咕呢,“江流宛转绕花甸,江流宛转绕花甸…”她始终重复着这一句,可就是不见下文。
赵宸立在一旁看着,冷不丁开口接上,“月照花林皆似霰。”
“额,月照花林皆似霰…”薛碧微下意识的问,“下一句呢?”
“不知道。”赵宸一脸恨铁不成钢。
此时喻杏进得屋子来,拉着他去梳洗,而醒过神来的薛碧微在身后形象全无的哇哇大叫,“豚儿!被你闹得我一句都记不住了!”
赵小宸深有感触道:“姐姐当真不是读书的料子,《春江花月夜》我两岁便能倒背如流了呢。”
前一晚平嬷嬷包了不少各式馅料且有大有小的饺子。
薛碧微与赵宸蘸着油碟把肚子吃了个鼓溜圆。如此这般,她也就没了学习的热情,想着破罐子破摔就是。
在小院里溜达了一圈,回到寝房,薛碧微道:“喻杏,珍宝馆的账本呢?”
听得声儿的喻杏利索的从黄花梨立柜里取了只檀木匣子出来,“都在这儿呢,包括姑娘画的草图奴婢也好生收捡着。”
赵宸有两日不在也就不知薛碧微画了愣多首饰的样式。他梭下地探着身子去看那厚厚一叠的画纸。
薛碧微见状,将他一把提溜起来放在自己怀里抱好。
赵宸对她本就别有心思,眼下两人又这般亲密无间的姿势,他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抬起胳膊想要挣脱出来。
薛碧微却一把将他按住,“好啦,不是想看姐姐画的图吗?乖乖的啊。”她紧紧圈着他,让他再也无法动弹。
她衣裳上甜软的清香盈鼻,闻着让人沉迷不已,赵宸暗道,好罢,薛六非要如此,朕便依着她。
“羞人。”赵小宸嗤道。
算盘“噼噼啪啪”的响了小半个时辰,薛碧微搁下炭笔,又伸了个懒腰,再唤来平嬷嬷问道,“嬷嬷,咱们手里还有多少银子?”
平嬷嬷管着薛碧微的日常开销,很是精确的给了数字,“怎的?可是珍宝馆账面上的银子不够使?”
薛碧微叹气,“可不是,加工首饰的材料费、工时费,还有如铺子的管理费林林总总相加,以账本现有的利润来看,无异于杯水车薪。”
“若想另聘一位得力的管事,在现有的工钱基础上还需得调高些,以便能将人留住。”
“另外两间铺子的进项呢?”平嬷嬷道,“总不至于也是与珍宝馆相似的情况?”
“今年多灾害,庄稼收成不好,自然影响到米面油铺子的营生。”薛碧微摇摇头,“不提也罢。”
“姑娘,要我说就该将雁回楼从大夫人手里要回来!”喻杏闻言愤愤道,“昨日我还见到她院里的侍女背地里偷吃燕窝!据说是一锭银子才买得一两的极品血燕!这分量足以让下人偷吃还未被发现,可见大夫人的日常过得极为奢靡。”
“她行事如此张狂,迟早恶有恶报!”平嬷嬷唾了一口。
“阿兄前日离开时,留下话道是你若有困难,自可寻他帮忙,你何不使人将此事告知他?”赵宸虽是在看书,可也将主仆几人的话听得分明,因而开口道。
薛碧微拈起一颗蜜饯扔进嘴里,又点点他的鼻头,“不过小事而已,我尚且能解决,何必劳驾你阿兄。他身子那么差,若是将他累病了,不仅显得我挟恩图报还不识好歹。”
赵宸险些一口老血吐出来,他目光幽幽的暗觑薛碧微一眼,咬牙暗道,薛六对他体弱一事耿耿于怀,他日后、日后定要证明给她看!
日头渐至中天,薛碧微正与平嬷嬷商量着午膳是吃羊肉汤泡饭还是吃炖牛肉时,远山院老夫人跟前的侍女过来传话了。
“六姑娘,老夫人使奴婢前来请六姑娘过去问话。”
薛碧微半是不解半是腹诽道,这老太太怎的总是在晌午时让人过去,还不留人用膳。
“莫不是老夫人晓得大夫人之所以会晓得侯爷的外室皆因姑娘使坏?”平嬷嬷愁眉不展的,“小辈掺和长辈之事且闹得家宅不宁可是大忌啊!”
“其实未必,”喻杏伺候薛碧微整理仪容间,她说道,“咱们在府里一没帮手二没心腹的,应当不容易轻易暴露。”
赵宸一脸凝重的提醒她,“无论如何,你该想好应对之词才是。”
“我省得。”
自打平远候被停职,许氏为着做样子,放了一批签活契的奴仆出府,多是负责洒扫等粗使活计的。
因而这雪都下过好几场,沿途走来,那些个被压断打落的枯枝败叶堆在地上也无人理会,整个侯府看上去全没了精气神,死沉死沉的,破败得很。
远山院的梅香悠悠,远远就能望见探出墙头的枝桠。不止寻常腊梅,还有绿萼、红梅等品种,相映成趣。
刚要踏入月亮门,薛碧微眼角余光瞥到仆侍环绕的许氏与薛妙云并肩而来,她心下微哂,莫不是真让平嬷嬷说中了罢?当真是为那外室之事与她对峙来了?
虽是这般想着,她仍是面无异色的站在原地,以恭敬的态度等许氏母女过来。
那薛妙云见到薛碧微就跟吃了个炮仗似的,竖眉横眼的指责道:“好你个薛碧微,竟是如此阳奉阴违之人!我娘亲好意替你打理铺面,你倒好!转脸便将此事透给了祖母,你当我娘亲会贪图你那起子蝇头小利不成?做人做事真教人恶心!”
待薛妙云骂完,许氏才轻声制止,“好了云姐儿。微姐儿也是为二叔的产业担心,总归是我这做伯娘的不是,这才闹得里外不是人,你莫要将气撒在微姐儿身上。”
竟是这事?老夫人从何处晓得?
薛碧微横了薛妙云一眼,而后才与许氏道:“侄女并未向祖母透露分毫,伯娘冤枉侄女了!”
她神色不似作假,许氏心里也起了疑,她认真一思量,微姐儿确实没有与老夫人告状的必要,因她哪怕一面之词取信了老夫人,一旦事后与自己对峙,反而会在众人面前落得个构陷长辈的名声。即使一五一十坦诚相告,老夫人也只会觉得此女两面三刀。
不论如何,微姐儿都不会讨巧。
那是何人告密?
许氏向来精明,眼下却在这件事上犯了难,若说是侯爷也不尽然,他不沾庶务,自己不提,他也就无从得知。
许氏心事重重,无甚心力做无谓的攀扯,她沉声道:“事情如何,去了母亲跟前一问便知。”
三人刚踏上廊庑,走到正屋门外,只听内里传来一阵儿童言童语,懵懂无知的语气让人笑得眼泪花儿都能迸出来。
老夫人拿帕子抹抹眼角,对下首坐着的貌美妇人道:“这孩子养得好,是个机灵的。现下回了侯府好生教着,日后能有大造化。”
那美貌妇人闻言,以手掩唇笑道:“借母亲吉言。奴也不求云哥儿大富大贵,只求能有光耀门楣之才便足够了。”
这话听得老夫人舒心,也就看那妇人愈发顺眼起来。
薛碧微在许氏身后进屋,还未想明白这含饴弄孙的画面从何而来,许氏却先愤声暴喝:“崔香菱!你这下贱胚子也敢堂而皇之的出现在我平远候府?!”
她气势汹汹,又怒目圆睁的,简直形同鬼煞,吓得窝在老夫人怀里都小娃娃顿时嚎啕大哭。
许氏气红了双眼,见到那张与薛文博一个模子刻下来的脸就气血上涌,她疯狂的尖声叫道:“来人!把这贱人和贱种都给我拖出去!”
她话音未落,主位上的老夫人猛一跺手杖,“许氏!你好大的胆子!云哥儿同是我薛家血脉,你也敢称他为贱种!”
祖母的态度转化如此之快,薛妙云全然始料不及。她目光愤恨的撇过在场众人,崔香菱虽是隐忍不发,面上却仍有得意之色;那个五六岁的小童紧偎着老夫人,颤颤巍巍,让人怜惜;其他婆子侍女皆冷眼旁观看许氏的笑话。
她内心悲愤,一时罔顾尊卑的质问老夫人,“祖母,前些日子您亲口答应孙女断不会让这贱人和野种进门。为何不过几日您便改了主意?娘亲为薛家日夜操持,难道就不该得到您的真心对待吗?!”
薛碧微当然知道老夫人为何前后两幅面孔。许氏自嫁进薛家,也就只得了一个与薛映秋同年出生的长子薛瑞霖。薛瑞霖为人桀骜不驯,因自己是父母非婚所生,而愧对薛映秋。他十五岁那年离家出走后,再未出现过,无人知晓他的生死。
长房未有继承人,届时薛文博亡故,又依着今上对平远候府的态度,这爵位极有可能旁落三房。老夫人恨极了他们,如何甘心将爵位拱手于人?
薛妙云青口白牙一通指责,老夫人气的浑身发抖,她指着薛妙云骂道:“放肆!皆因有许氏那样的母亲,你才养成如今这副目无尊长、无德无能的泼妇之态!”总归是姑娘家,日后出嫁了眼不见心不烦,因而她也懒怠教养,挥挥手,“把五姑娘带去佛堂罚跪,抄经三日。”
薛妙云被许氏养的四体不勤,娇气的很,哪里受得住跪三日?她当即慌了神,婆子如何拉她都不走,许氏见状也赶紧过来帮忙,还一力对老夫人求情道:“母亲,此事皆是儿媳之过,与云姐儿无关!母亲,要罚便罚儿媳罢!”
“云姐儿不日须得参加学堂的岁考,眼下可伤不得啊!”
绕是她母女二人哭得梨花带雨,面目不堪也未换的老夫人的丝毫同情,她甚至还讽道:“就薛妙云肚子里那滴点墨水,给她考个十年八年也升不去内舍。”说着她嫌恶的催促道:“快带走,看着闹心。”
许氏出师未捷身先死,还把薛妙云给牵扯了进去。世人皆秉持以孝为先,老夫人强势又心狠绝情,与她正面对上,难有胜局。
经过方才那一闹,老夫人也没甚心力再与薛碧微掰扯,她直接道:“你年纪小,能力也不足,二郎留给你的那些铺子既然管不了便尽数交到我手上。”
“你也不必忧心我会贪了你的东西,待日后你出嫁,定是会还给你的。”
“好了,你回去将账本、地契等一应物什都归置得当,晚些时候我让嬷嬷去疏影居取。”
薛碧微捏捏手帕,有心挽回,“祖母,我…”
“好了!”老夫人声言厉色的打断她,“我知道你想说甚。你往前未长在我平远候府,与府中诸人生分,与我离心我也不怪你,只不该自作主张动小心思。”
往时她那般看重薛弘杰,可他为了一女子轻易离家数年不归,冷心冷肺,不成想他这女儿也与他一般,老夫人愈发心寒。
她还要再说,却见一侍女慌里慌张的跑进来,急道:“老夫人,昭王府的内侍使人抬了一箱子御赐之物进府,道是昭王与二爷有旧。近日感念好友早逝,为此特特儿备了礼向六姑娘以表哀悼之情。”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心思各异。
崔香菱不动声色,实际上有了自己的盘算。
薛碧微却觉得“昭王”这个名号甚是耳熟,她回忆了一遍与爹爹交好的达官显贵,确是找到这么一号人物。
其时此人在西湖置了一条画舫,每日饮酒作乐,歌舞升平,作风奢靡至极。不过才华也确实有几分,那些流传在坊间的凄怨缠绵的词作,她都记得不少。
老夫人全没料到现下是个甚光景,“昭王也来了?”
“不曾。”侍女摇头道,“只有替昭王传话的内侍,侯爷已在前院接待了。”
昭王与平远候府是半点子交情都未有过,然而对方如今的身份形同摄政王,却怠慢不得。老夫人闻言忙不迭的起身,身旁的婆子见状拦住她道:“老夫人,侯爷既已亲自接待,断不需您再露面。”
“也对。”平远候府近两年来再无皇室之人光顾,老夫人险些忘了其中规矩,她靠在迎枕上缓了缓情绪,再次看向薛碧微时,目光俨然有了变化,她道:“微姐儿…”
薛碧微早知会如此,她以牙还牙的挡住老夫人的话头,“祖母方才教训的是,孙女这就回去整理一应账本,待晚间时再交到祖母手中。”
恃宠而骄,老夫人心道。
她的面色由和缓再次转向冷凝,只她现今还拿不准昭王对薛碧微是何态度,若仅是因二郎的缘故,那为何在微姐儿回京之初未见动作?还是说,这风流王爷看中了微姐儿的相貌,有纳她进府之意?
暂且先由着她使使性子,老夫人思及此,便挥了挥手,“都回去罢,今日我乏了。”
薛碧微强忍着即将要脱口而出的痛骂,仍是对老夫人行礼告退后才步出正屋。
那崔香菱落后她一步,不仅上前主动攀谈,还很是自责道:“六姑娘,都是奴的不是,在老夫人面前多了句嘴。”
原本薛碧微不愿搭理她,乍然听她所言,也就耐下性子等她的下文。只因这事老夫人晓得的蹊跷,她眼下正纳闷儿呢。
“也是昨日,”崔香菱见薛碧微有意听她细说,面有喜色道,“先前大夫人带人到奴居住的院子又打又砸,毁了好些物件儿。昨日奴便与身边的婆子上街采买,偶然遇到大夫人在雁回楼与管事谈话。”
“奴当真不是有意为之,只方才在与老夫人叙话时偶然提了一句,谁知竟连累到六姑娘…”
哼,薛碧微听完面沉如水,暗中自嘲道,也是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崔香菱本就是老夫人隔得十万八千里远的亲戚,她又素有心机,原书中她来到侯府后,也如今日一般搅得天翻地覆,许氏在她手里从未讨着好,所以她是有意还是故意,薛碧微也不想细究。
“哦,所以你现下告知我是为如何?”薛碧微冷眼看着她,“示好?还是让我报复于你自做筏子,让你借此再去祖母跟前哭诉?”
“你在我这儿耗费心机不仅无用,也讨不着好,咱们彼此还是相安无事最为妥当。”薛碧微说着瞥一眼崔香菱身后由婆子抱着的云哥儿,意味莫名的勾勾唇角,“我知道你的秘密。”
她说完再不给对方纠缠的机会,飘然离去。
崔香菱在后看着她娉娉婷婷的背影,气的险些咬碎了银牙,有王爷照拂又如何?便是能去王府那也是做妾!身份与她有甚区别?只怒归怒,为着薛碧微那最后一句话,她也不敢轻举妄动。
…
因自家姑娘被老夫人莫名唤走,平嬷嬷和喻杏心下担忧,将午膳在灶上放好,她二人便守在廊檐下,望着院门等薛碧微回来。
屋子内,赵宸盘腿坐在榻上看书,实则在仔细听冉七事无巨细的禀报远山院发生的情形。
冉七隐在暗处,音量也压得低,“崔氏要求六姑娘交出薛二爷留下的全部产业于她保管,六姑娘自然不忿,眼下着恼不已。另外,昭王殿下将陛下备的赏赐送进府里了。”
他这话一落,疏影居的门被敲开,热热闹闹的来了一群仆侍,平嬷嬷和喻杏两人正妥善待着。
赵宸瞥了一眼,示意冉七继续。
“平远候的外室有意利用六姑娘,被六姑娘挡了回去。属下分辨六姑娘眼里的含义,她似乎也知晓那外室所生的孩儿并非平远候亲子。”
赵宸心道,她连薛文博有外室都清楚,顺带查一查旁的隐/私又有甚稀奇的。
他翻过一页书,沉吟道:“薛六最是看重她父亲的产业,又爱银钱。崔氏把这些都要了去,可不是要她的命?”又招手让冉七走近,将应对之策说给他,冉七领命后,推开另一面墙的窗户跳了出去。
平嬷嬷和喻杏这会儿进来屋子,正绕着那只红木箱子转悠,“咱们老爷何时结识的昭王?竟未听说过。”
“你忘啦?”平嬷嬷记性好,她道,“姑娘八岁时,也是老爷调任杭州知州的第二年。春日里从京城来了个王爷,赏识老爷的才名,时常相邀吃酒呐!”
“啊,我记起来了!姑娘后来发了高热,便是因着老爷带她赴昭王之约去西湖赏雨的缘故。”
赵宸听了,暗道王叔果真荒唐。
不多时,薛碧微也步履迟缓的回来了。
赵宸细细观察她的神情,无波无浪,瞧不出任何端倪,应当是伤心得很了。
平嬷嬷接过薛碧微递来都斗篷,赶紧问道:“老夫人因何事唤姑娘过去?”
薛碧微言简意赅的把发生在远山院的事说了,“咱们知道此事便好,莫要在外传伯娘和五姐姐的是非。”
喻杏若有所思的点头,“那崔氏可有几分手段,还未正式进府呢,就让大夫人栽了跟头。”
“可不是?”平嬷嬷虽不喜许氏,只丈夫不忠,第三者又带着儿子登堂入室,对女子而言可谓是致命打击,如此她带着几分同情道,“大夫人也是个可怜人。”
薛碧微却哼声道:“她有甚可怜的?不过是一报还一报罢了?当年她对大姐姐的母亲定然也与如今日的崔氏一般罢。”
“本朝和离再嫁很是稀松平常,男子既已负心,另择良配便是,何必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哎哟,我的好姑娘,这话可不能让旁人听去。世家大妇再苦再累还不得自个儿咽下去?若是和离闹得人尽皆知,连带着整个家族也是面上无光。”平嬷嬷絮絮叨叨的。
“如此一来,婚姻于女子更多的是枷锁,当然,爹爹那般忠贞不渝之人是这世间少有的凤毛麟角。”
薛碧微兀自说的肆意,却不知赵宸按她所说与自身做了对照,结果让他很是满意。日后薛碧微若是嫁予他为后,定然不会有和离之心。
昭王送来的那一箱子金银财宝多是从赵宸的私库中所出,物件儿倒是各有新奇,且还有不少首饰都是舶来品,钻石镶嵌的工艺,项链、戒指、耳坠都做得精细无比。
美则美矣,薛碧微却没甚兴致,她恹恹儿的坐到榻上,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似的。她头枕着赵宸的肩道,“豚儿让姐姐靠一靠。”
“姐姐让老夫人欺负得好惨,”赵小宸蹙着眉心,“她还是一家之长呢,竟黑心将小辈的财物都昧了去。”
“赵宸,干脆恢复薛文博的官职罢?平远候府这般自私自利,若是府上没了银钱,还不知日后要如何对待姐姐呢。”
赵宸揶揄道:“你傻里傻气的,不成想还考虑的愣般周全。”
“此事我会考虑的。”
平嬷嬷又去了厨房里,喻杏把箱子挪到墙角放着,而后走进里间,喜道:“姑娘,您此前不是愁银子不够花吗?昭王送来的这些奇珍异宝可不是有了用处?”
“有甚用处?将才到我手里的宝物转眼便在当铺里出现,你是觉得你姑娘去过的地方不够多,想让我进牢里见识见识?”
喻杏垮着脸道:“是奴婢愚钝了。”
“哎,”薛碧微生无可恋的模样,有气无力道,“把账本、地契、钥匙都收好,今晚送到祖母的院子里去。”
“你姑娘我如今一穷二白,还跑甚呐?在这府里混吃等死算了!”
“姑娘…”喻杏不知薛碧微去了一趟老夫人那处,竟还得了这么个后果,想要说些开解的话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薛碧微蜷着身子躺下来,又扯了被褥将自己的脸盖上,闷闷的声音传来,“莫要打扰我,让我静静。”
喻杏无奈,只好应声退了出去。
赵宸转头看向薛碧微。她背对着他身子微颤,身形纤细至极,隔着夹袄甚至都能看到她嶙峋的脊骨。
屋子里静的针落有声。
薛碧微隐忍的啜泣如同钝刀一般矬在赵宸的心上,一下一下,让他隐隐作痛。
赵小宸被她的悲伤感染,不由得也哭的直抽抽。
赵宸无声的垂下眼,拿自己的手握上她的,“别哭了。”
你受的委屈,我都替你让他们还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