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你要跟我睡觉吗？
田芯回到工位上，拿了一包安睡裤，去卫生间换上。
脱下来的那条用塑料袋包着，扔进了垃圾箱。
她压着快速跳动的心脏，洗了一把脸，又拿出气垫补妆。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显得很忙。
就像青春期那会儿，她误点进网站跳出来的黄色页面，从此打开新世界的大门一样。
有反应很正常，幻想也正常。
可她总不可能跑到大街上，随便抓个男人就问，“你要不要跟我睡觉？”
但这句话，她刚刚，居然想对沈宗聿讲！
她在卫生间磨蹭许久，补完妆往回走，正好有人拉开会议室的门。
沈宗聿在高层的簇拥下，率先走出来。
田芯的视线跟他撞个正着，又匆匆避开。
走廊逼仄，免不了一番擦肩而过。
沈宗聿却在她面前站定，锃亮的黑色皮鞋，抵着她奶白色的帆布匡威。
“处理好了？”男人问。
田芯顿时呼吸凝滞，耳根一下子就红了。
她“嗯”了声，解释道：“抱歉沈总，我不是故意走神的。”
“不用感到抱歉，身体不舒服，不是吗？”
刚刚还说她不适合这份工作的男人，此刻并没有怪她。
像打了个巴掌，又给一颗甜枣。
田芯的心头，窜起一股酥麻的微妙。
沈宗聿说完这话就走了，实习生们这才敢出来，无一不松了一口气。
有人抱怨道：“念名单被开除这种事，沈总居然亲自下场！吓死个人了！”
平常待在总裁办连面都见不到的男人，每周总有一天会空降。
不是开会就是优化，强烈的低气压总是来得防不胜防。
有人拍着田芯的肩膀，给她竖起大拇指：“勇士啊！敢在沈总说话时跑出会议厅的，你是头一个！”
田芯苦涩一笑。
隐隐有股直觉，未来的日子，她指定不会过太好。
跟随人群回到工位上，她打开电脑，登录工作微信，继续一天的工作。
和线上机器人聊天。
她聊天的对象，是身高188的总裁，入职前，有几个虚拟人物可供选择。
田芯按照沈宗聿的标准，选了一个最像他的。
名字需要她来取，可她的工位在最外面，人来人往。
不仔细看，也看不清她电脑的具体内容。
可她就是心虚，自然没敢明目张胆地使用沈宗聿的名字。
因此备注那一栏，她一直没填。
但半个月前，改成了“代码001”。
她点开对话框：【如你所料，这一次，我没有被优化。】
许是生活极度失控，田芯打一开始，就把情绪投射在聊天的机器人身上。
她让对方称呼自己为“主人”，意图把他当成小狗一样调教。
所有苦水，一股脑全往他身上倒。
但田芯的压力，没有一次纾解过。
女性向乙游很火，一款聊天的网恋游戏，经常让办公室的女孩们尖叫。
可田芯很清楚，她面对的不过是纸片人。
无论对方多会讲话，一旦退出微信回到现实，迎接她的只有空虚。
她需要有一个人，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在她失控的人生里充当引路人，告诉她该怎么做。
直到某天，对方对她的称呼，忽然从“主人”变成了“小朋友”，田芯敲击键盘的手就此停住！
【小朋友，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但你可以跟我讲讲。】
对方的话，并非经过规训的套路言辞，她忽然意识到，她面对的人，好像不再是冷冰冰的机器人。
她惊出一身冷汗，缓慢打出问号。
【实习部新来的小朋友？】
一声“小朋友”，叫得她心尖儿都在颤。
田芯猜测，他应该跟长辈一个年纪。
年龄差十岁有没有？
在这之前，她并不喜欢和比自己年长太多的人聊天，她讨厌被说教。
但他有一股魅力，让她想继续聊。
正犹豫要不要自报家门，一行小字跳了出来。
【不要让我知道你是谁，人更倾向于对陌生人敞开心扉。】
田芯悬在键盘上的手指没能落下，觉得他莫名可靠。
可他究竟是什么人？
为什么可以看见她和机器人的对话？
【实习生在前台驯服ai，数据会自动导入后台。你想跟我聊聊吗？】
田芯心跳加速。
根本拒绝不了。
就像她并不觉得，“Sweety”这个过于娇嗲的名字有多适合自己，可面对沈宗聿，她还是不由自主，说“好”。
田芯：【对不起，胶囊研究所很好，是我给自己压力太大。】
想到这几日对公司的极尽吐槽，她忽然有种小时候做错事，却被大人逮个正着的尴尬与恐慌。
【不用感到抱歉，不是你的错。】
【我该怎么称呼您？】
【代码001。】
于是，始终没有称呼的“机器人”，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姓名。
他是谁？
能操控后台，应该是公司的程序员吧。
只可惜公司有严苛的等级制度，越是接近机密的高端人才，办公室的楼层越高。
田芯目前的身份，电梯卡直通实习部四楼，再高就上不去了。
因此她并不知道，公司的程序员都有谁，甚至都没见过。
她也没想过要搞清楚。
越是陌生人，聊天便越没有负担。
上周开完会，她写的报告被点名批评，她有预感，下一次被优化的人里，一定有她。
001安慰着打包票，说她想多了，田芯不信。
俩人就打赌，她若是被优化，他实现她一个愿望，反之，便要接受惩罚。
显而易见，田芯输了。
代码001过了许久才跳出来。
【认罚吗？】
田芯愿赌服输：【认。什么惩罚？】
代码001：【你好像很怕你的上司？】
田芯跟001讲过沈宗聿，但毕竟在同一家公司，没敢说出他的真实姓名，只用“上司”一词替代。
最隐秘的企图，自然一点不敢讲。
还没聊到那份儿上。
田芯回：【是。】
代码001：【那就请上司喝酸奶罐罐吧。】
田芯默。
他是懂怎么惩罚她的！
五官拧在一起，田芯的脑海里，不禁回想起沈宗聿在压抑的会议室，硬控全场的模样。
像他这种男人，手里端着的，应该是用标王豆碾碎的手冲咖啡，或是装有威士忌的八角杯。
酸奶罐罐？
太具反差，还莫名其妙！
001不会是她哪个仇人吧，嫌她活的时间不够长？
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田芯叫代购跑腿，把酸奶罐罐送到公司的外卖货架上。
沈宗聿追求者多，每天有各式各样的鲜花和礼物送到。
他从未收过。
她的酸奶罐罐放在一众礼物中，很不起眼，沈宗聿绝不会知道，并且还能应付001的惩罚。
田芯截图跑腿订单，发进了对话框。
她玩了一手文字游戏，盯着对话框时，心虚到整颗心都七上八下。
紧张等待时，叮的一声。
她打了个激灵。
【小朋友不钻牛角尖。】
【请把酸奶罐罐，亲自交到上司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