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内还微有躁意,入了清凉寺的地界,古木参天,虬枝蔽日,幽谷鸣泉,人行其间,后背端地生出一层凉意。
谢绍庭正与老僧在院中品茗论禅,看他闲适自若的样子,怕是对外面的事一概抛之脑后。
谢辞山本打算放下“心意”就离开,见如此,只想呛他两句。
老僧感受到谢辞山浑身上下散发的敌意,以泡茶为由赶紧避走。
谢绍庭兀自坐着,旁若无人,优雅持盏,目光轻慢。
“你来这里做什么?”
“既然要占着书坊不放,是不是该担点责?人家忙得头脚倒悬,你倒喝上茶了。”
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抹笑意,只是笑意未达眼底,谢绍庭的眼神中尽是冰凉。
“我想我无数次知会过你,我的事情,你少管。既然父亲将书坊给了我,我要怎么经营,都是我的事。怎么,那些个铺子、田庄不够你摆弄,区区书坊你还惦记着,吃相未免难看了些。”
“没人同你抢,你自家撂挑子,怪不得旁人。”
“这不正合你母子二人的心意吗?”
论拌嘴,他谢辞山向来是有心无力,也极少能占上风。
上次打了谢绍庭之后,他便在母亲面前起誓,绝不再动手。如今,面对谢绍庭的咄咄逼人,隐于袖中的拳头握紧又松开,如是再三。
正如面对母亲,苦劝是没用的,面对这个同父异母、仇怨互生的哥哥,掐架只会让情态更糟,避而远之是最好的相处之道。
然而离开之际,却被谢绍庭叫住:“把你带来的东西拿回去,我是不要的。”
“我只负责带来,不管拿回去的事。或扔或丢,你随意。”谢辞山头也不回,领着家仆,驾着空车而去,留下满地箱笼笥箧。
这便是谢绍庭痛恨谢辞山的原因之一,他肆意而为,留下的残局,却得自己来收拾。
小时候,父亲常年在外,极少落家。
大多数时候,母亲带着自己和妹妹谢绍昭住在外公家。
那时候的日子,吃穿用度远远不及如今的什一,却是自己最难忘的一段安宁无忧的时光。
某一天,形若陌路的父亲回来,置地造屋买童仆投资各种生意,朱雀桥谢家,成了明州城新贵。
房子大了,园子多了,家中更闹热了,母亲的笑容却渐渐少了。
那时候,他依稀听说父亲在外养了一房,还生了一个比谢绍昭大半岁的儿子。
某个滴水成冰的冬日,母亲尚卧病在床,父亲终于是领回那个女人和她的小崽子。
那女人竟还要为母亲端汤送药,想到那副惺惺作态的嘴脸,即使已经过去十多年,谢绍庭依旧觉得胃部不适。
女人来家半年后,母亲终究没熬过去,撒手人寰,母亲离世不过数月,外祖父又病了,父亲却迫不及待将谢潘氏扶正。
外祖父去世前拉着自己的手一遍又一遍重复:“谢炜桢不是个人,他不是个人啊!”
山寺晚课的钟声传来,浑厚而悠远,钟声终究将自己从暗黑的回忆中拉回。
茶凉人散鸟雀归巢,谢绍庭少不得请寺中僧人收拾满地箱笼。
其实他的心并不似表面那般平静。
前几年高中乡试后,他便止步于举人身份。
他对如今的朝廷并不看好,不想去趟那摊浑水。
然而在家打理生业,处处同父亲相掣肘,他忍着父亲的白眼尽心尽力做好每一件事,却难得父亲半句夸赞。
那小子呢,成日游手好闲,吊儿郎当,父亲偏偏对他青眼相待。
如今,回家的路已经被自己堵死,权衡之下,仕途即便再艰辛,他都会咬牙走下去。
同僚之间再倾轧,君臣之间再猜忌又如何,血肉亲情都不过如此,还期望从两旁世人身上得到慰藉不成。
谢绍庭决定闭门攻书,参加来年三月的春闱。只是,在这段时间,他得安顿好妹妹。
※
本来约好等哥哥来接自己去万卷楼书坊,心急的谢绍昭等不得,自己先让人驾车马来到万卷楼。
她并不知道哥哥要带她来这里干什么,只是单纯想着终于有光明正大、出门透气的机会了。
她知道万卷楼是哥哥在打理,因此初入万卷楼,穿堂入室,没一点矜持之态。即便不是自家产业,她大概率也不会低调半分。
中庭廊下,白若溪正拉着王相公诉苦,说自己好歹是个博功名的读书人,成日写男欢女爱的话本,成何体统!如今说什么,他都要中止契约,专心筹备来年春闱。
王相公亦很为难,他虽是名义上的掌柜,其实很少做决定,更多还得谢绍庭、杨柳思拿主意。
“白先生,你何不问问杨先生的意思?”
“杨先生说自己不是掌柜,让我问问你的意思,如今你又要让我问她的意思。掌柜,你们这是在踢蹴鞠呢。”
听不下去的谢绍昭冲到二人跟前指着白若溪嚷道:“我都听不下去了!签好的契约哪有随意更改的,你这还没做官呢,要是做了官,还不得是朝令夕改、鱼肉百姓的主。”
白若溪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个走路微跛,满脸怒气的娇小女孩,一时也没了话。
当王相公提醒这是谢家三小姐时,白若溪才想起少东家确实有个妹子。
早在铜雀台,他就时常听孩子们提起她,当时也只当个笑话听,谁知今日竟是见到本尊了。
当日,他内心还怪铜雀台的女孩出口未免刻薄,如今看谢绍昭这做派,怕是一点都没夸张。
“白先生,这是我们东家三小姐——”王相公正欲介绍,被谢绍昭打断。
“你这人看着迂腐,实则愚笨。写一本和写无数本根本就没有区别,不会因为你只写了一本,人家日后就不提这个事。听说你以前攻举子业不理稼穑,老娘都养不活,如今靠着书坊赚了些余钱,就瞧不起这护你衣食的生业了,德性!要我说,你若是能考中,早考中了,即便你日后能考中,看你这犹犹豫豫,拿不定主意的性子,当个县里的佐贰官,顶天了。”
王相公看着依旧一脸木讷,低眉顺眼的白若溪,在心中松了口气,还得是好性子的白先生,若换成旁人,被三小姐这般冷嘲热讽,指不定出什么事呢。
“呆子,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啊。”看着没有任何反应的白若溪,谢绍昭心中涌起一股子无名火。
“东家小姐一番教谕,晚生闻所未闻,还请容晚生细细思之——”
“我是粗人,只会说实话。你没听过,是因为人家不忍心当着你的面拆你的台。你呀,如今最该做的事,就是找面镜子,好好照照自己。”说到这里,谢绍昭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了,然而对面的白若溪依旧是呆头呆脑的,这下子,她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
循声赶来的谢绍庭呵止了无礼的妹妹,有些无奈地向着白若溪道歉。
随后王掌柜、白若溪领着谢绍昭观览书坊,如杨柳思所料,谢绍庭今日为着自己而来,他来的目的便是希望自己能做谢绍昭的女师,教之书坊经营之道兼闺范女仪。
若是放在海贼围城之前,杨柳思肯定是一口回绝。她精力有限,亦非圣贤,如何愿意帮谢绍庭照顾个刁蛮任性的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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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坊稍有起色,若能帮书坊物色些能管事的人,她自然也能安心。
先前在红袖招门口见识过谢绍昭的“风采”,当日对她无感,可今日她对白若溪说的那番话,虽说直接了些,但话糙理不糙,还是颇有见解的。
杨柳思心知谢绍庭非池中之物,日后必定是要走青云之路的,况且目下已经听说他在备考春试。若是谢绍昭能接替他,或许也是不错的选择。
本来,谢绍庭以为杨柳思会婉拒,他甚至还准备了好几套说辞,却不料杨柳思一口答应,看样子也不像是开玩笑。
“先生当真愿意?”
“东家小姐要学书坊经营,我高兴还来不及。只是,令妹这性子——”未语先笑,杏眸流转,清灵中透着一股子狡黠。
谢绍庭知其意,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白底黑字的尊师仪轨,却见上面有见面行礼、言语恭敬、勤奋求学、虚心受教、维护师誉等内容。按照谢绍庭的设定,对谢绍昭设半年的考核期,杨柳思根据仪轨评分,若是总分过了八成,接下来谢绍庭自有安排,若是没过八成,他便将妹妹送到明州乡下嫁人。
“严管厚爱,此前我纵容她了些,如今既然定了这条规,我必定说到做到。”谢绍庭生着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加之皮肤白,使他整个人呈现温润儒雅的气质,而轮廓清晰,线条硬朗的下颌又于柔和中显出几分刚毅果决。
此前,他怜惜妹妹,由着她胡闹也不忍责罚,可若是再纵容下去,怕是终将连累家门祸及自身,如此,倒不如嫁到僻壤农家,过点普通平凡的日子。
观览完万卷楼的谢绍昭被谢绍庭领着来见杨柳思,见杨柳思娇娇柔柔的,她也没当回事,嘻嘻哈哈喊了声先生,目光锁在窗外的雀儿上。
上首居右的杨柳思依旧是和善的,声气儿也温柔,只是蜜语如糖,锋芒如霜,恰似暗箭穿廊,令人防不胜防。
“我以为与人语,当目与目相接,以示尊重,你称我一声先生,却把窗外瞧着,尊师仪轨的首则便是见面行礼,如今我要减一分,不算过分吧。”说着,杨柳思笑望居左的谢绍庭。
谢绍庭颔首,看向谢绍昭的目光尤为冷冽:“我看行。”
“啊,这就减上了。”谢绍昭望着上首的男女,有一种穿越时光,回到儿时被邻居家哥哥姐姐合伙欺负的恍惚感。
不对啊,那可是自己的亲哥哥。
正自我怀疑时,却听亲哥哥一字一句说道:“总分一百,半年后,总分八成以上,或嫁人或自立门户我都由着你。可若是不到八成,我亦厚备嫁妆,打发你到乡里去,寒素俭苦之地定能砺汝心性。”
这下子谢绍昭彻底炸了,她跟大哥形影不离十六年,她最清楚大哥的性格。偶尔对自己疾言厉色,但大都是做做样子,可若他真的较真起来,手足可自斫,何况是把妹子送去嫁人而已。
果然,待杨柳思离开后,谢绍昭坐在地上哭天抹泪喊娘亲,指望最后一搏,让大哥回心转意。
谢绍庭冷看半晌,悠然道:“若在闹下去,八成我就改做八五成。”
此话一出,谢绍昭泪也不流了,娘也不喊了,有些颓然地扶桌站了起来,面上愁云惨淡。
她偷瞄了大哥一眼,见他端坐在那里,岿然不动,下颌线紧绷,透露出无可置辩的威严,那双没了笑意的桃花眼,晦暗不明,隐约透着果决狠戾。
谢绍昭没得选了,她心想,不就半年吗,熬过去,日后大哥在哪里,她谢绍昭就在哪里,一辈子都不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