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不得岭外的四季如春,江海相接的明州,冬日实在有些难熬。
脚下有个偃旗息鼓的火盆,偶尔冒出的火星子证明炭火并未熄灭。
刚刚研磨了一丁点墨汁,也顾不上手冷,杨柳思持笔蘸墨,唯恐慢了半分,那墨汁便又得冻住。
正是午后,偌大的亭子间就她一个人,门首站着两位先生,一面絮话,一面消食。
杨柳思手上校对的是本地一位乡贤的诗稿,文笔一般,难得情真意切,不发无由之叹。
此时门首两位先生声音大了些,带着客气谦卑:“二公子,长公子此刻怕是不在万卷楼。”
久久没听到回话,杨柳思觉得奇怪,蘸墨之际,扫了一眼门首。
这一看,目光便再也没回到书稿上。
那个被称为“二公子”的男人正盯着她,面若冰雕,眸泛冷光。
他好像是一堵不合时宜的墙,将门口那丁点阳光全挡了回去。
“二公子,王相公此刻怕是在中庭,我等带你去——”两位先生徒劳地推他,大约也感受到“来者不善”。
“我又不是来寻他的,带我去干什么?”这男子颇不耐烦地一侧身,两位先生失去重心,一个趔趄,索性相拥支撑,倒也没有摔倒。
“公子——”
“你俩出去,我是来找她的。”男人以手指杨柳思,好像她是唾手可得的猎物。
“您二位先出去吧!”杨柳思淡淡说道,她不认识这人,更谈不上招惹,想必此人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两位先生眼神中是深深的担忧,只是,光天化日,这人还能胡来不成。
男人并未迫近,唇角微勾,似笑非笑,漆黑的眸眼中寒潮暗涌。
“公子认得我?”杨柳思问。
他像个木头一般不开口,杨柳思心中惴惴不安化成满腹嘲意,这该不会又是哪里冒出的傻子吧。
腹诽之际,男子终于是开了口:“我若认得你,谅你不敢来万卷楼谋事。”
“想必公子对我有什么误解?”
“误解谈不上,不解倒是有。”男子敛笑步步迫近,离杨柳思四五尺之距时停了下来,“你自称长于沙州焰城,那地方地处西北,饱经战乱,十室九空,活着尚且费尽心力,难得你不仅活了下来,甚至还成了堪比须眉的饱学之士。”
“听这意思,我活着倒对公子造成了困扰。”
男子微微一愣,手指有意无意叩击侧旁的桌面,竟是笑出声来,但也就一瞬,眸心光泽骤缩,脸色比方才更黑沉了些。
“不必在我面前演戏,你的秘密我已然清楚。你若是识相,最好此刻离开我谢家万卷楼。”
杨柳思心头咯噔一下,来明州不过数月,就算这人知道原籍沙州全是子虚乌有,如何连自己过往都清楚。凝眉望向男子,目光不再躲闪:“你如何知道——”
门口黑影掠过,万卷楼少东家谢绍庭匆匆踏入,刚刚两位先生在他身后探头探脑。
“谢辞山,你在这里做什么?”
看此情形,面前这二公子大概就是大公子谢绍庭的弟弟。
长兄如父,显然谢辞山并未将他这位长兄放在眼里,他甚至都未转身。
谢绍庭跨前一步,声气凛然:“万卷楼由我一手打理,万卷楼的人便有不是,也合该我来调教,家里父亲纵容你,我管不着,在这里,可没人惯着你!”
背对长兄,谢辞山空拳暗握,眼光如刀,似乎能在虚空划出几道血槽。
窗外暖阳融融,屋内仿若冰凝,两位先生早就匿了踪迹。
杨柳思唯恐这两兄弟就地动手,难以收场,和事佬般劝道:“长公子,二公子并未为难我,只是有些好奇罢了。”语音刚落,那未搁稳的毛笔沿桌面滚落在地。
面对兄弟二人投来的或惊诧或犹疑的目光,杨柳思借故蹲下拾笔,动作缓慢,只盼这二人赶紧离开。
不承想,谢辞山也蹲下拾笔,见他如此,杨柳思抓笔的手僵在空中,伸也不是,收也不是。
“别耍花招,不然,你的下场便是此笔。”杨柳思不及反应,只见谢辞山四指握住毛笔中部,拇指轻轻一反凹,质地坚硬的檀木笔杆脆生生撅成两段。
唇线如刀,寒眸狠戾,杨柳思心中一惊,不及反应,他已起身洋洋而去。
杨柳思咬牙握住两段残笔,告诫自己千万要忍住。
面对少东家谢绍庭,杨柳思也只道:“二公子并未为难我,只是问些事情罢了。”
等这二人一前一后离开,两位先生才争先告诉杨柳思,千万别惹这谢二,便是他主动招惹,也只当被疯狗咬了。
通常,被疯狗咬了,人自然得躲开,没见过反咬疯狗的。
杨柳思深以为然!
※
当日晚间回到住处,照例走了不为人知的旁门。
刚进门,便有孟婆婆捧着一叠帖子至杨柳思跟前。
杨柳思看都没看直接告诉她:“都拿去烧了吧!”
孟婆婆颇有些吃惊,到底还是捧着离去,边走边唠叨:“片纸如金,烧掉多可惜。”
一旁环儿道:“若非姑娘不让,这些送帖子的连同大门外赖着不走的浮浪子,我见一个打一个!”
杨柳思笑了笑,心中叹了口气。
明州是最大的书籍印售中心,书肆林立,她原本打算花一年时间在此专研经营书坊的各种学问。
如今看这情形,一年怕是长了些。
盥洗毕,杨柳思倚榻读书,铺床叠被的环儿仍在埋怨来明州这数月的遭遇。
“明州城这些公子哥儿说什么出身名门,认都认不识,就给姑娘送拜帖,何等轻薄,只因为姑娘孤身一人在明州,就这般无法无天。”
杨柳思不置一词,说来怪她自己太大意,在趾州有陈伯伯以及当家的护着,忘记了人心凉薄多变,人事艰难势利。八尺男子入世谋生尚且不易,何况一个女子。
“姑娘,你知道更可气的是什么吗?”
环儿在外少语,只是与杨柳思相对的时候,话尤其多。
甚至不用杨柳思回答她,她便可自问自答。
“青螺姐姐知道了,还笑呢,说这是好事,姐姐仙人之姿,看花了那起俗人的眼。真是岂有此理,公主也跟天仙一般,怎么这些人没跑去公主府门前递拜帖。”
杨柳思庆幸自己没说今日的遭遇,但那“疯子”到底得防着些。
若有个风吹草动,自己也好早做防备。
杨柳思吩咐环儿近日将谢辞山盯牢些,看他会不会有报官或是其他举动。
为减少麻烦,杨柳思日常也就万卷楼、住所两处奔走,连明州书肆都不再去。
※
过了几日,杨柳思下车顶着风雪,沿一条为雪所覆的荒巷往万卷楼后门而去。
巷子窄,车过不得,不得不弃车步行。
杨柳思裹紧斗篷,艰难挪步,无意抬首,风雪尽头立着位高大的男子,身姿挺拔,宛若傲霜青松。
杨柳思使劲眨眨眼,睫上雪花簌簌下落,这才看清那人。
头皮发麻,后背泛凉,杨柳思焦急环视四周的举动将那人逗笑了。
“别看了,她不在这里。”谢辞山双手抱胸,玄色大氅在疾风中猎猎作响。
“你对环儿做了什么?”杨柳思惊问,却不料吃了一口冷风,呛得眼角流泪。
杨柳思一手撑着墙壁,一手抹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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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听谢辞山笑道:“放心,我什么都没做,她这会估计还在樊楼等‘我’出来。这风雪天,与其在外遭罪,倒不如待在酒楼和暖。”
环儿虽是女子,功夫却不俗,尤擅轻功暗器,这谢辞山竟然甩掉了环儿,杨柳思心中诧异不已。
“怎么不说话,你也不必难过,你这柴火丫头可是个高手,只可惜遇到的对手是我!看来,我的存在到底是干扰了你的谋划吧。”谢辞山无所顾忌地笑着,眸子却是冷的。
杨柳思忍着怒意,微微福身:“公子多虑了,哪里来的谋划。明州书肆书坊云集,我慕名来此,只为学些雕版刷印的技艺。之所以选万卷楼,主要考虑它是个老铺,有熟工老师傅可以随时请教。入万卷楼的时候,万卷楼尚未易主,我哪里知道贵府会接手书坊。我不会在这里留太久,多则半年,我便会离开。”
“去哪里?”谢辞山不动声色地问。
杨柳思一时语塞,顿了半晌反问:“公子到底想知道什么?”
“你入我谢家有何图谋。不会太久?半年还不久。”
对牛弹琴!
哦,不对,是对疯牛弹琴。
也不等回话,谢辞山步步走来,杨柳思不自觉背靠墙壁,触手是凉透骨的冰碴。
本能想逃,谢辞山狡黠地伸出右臂,将她围在方寸之地。
左手食指一勾,在她瓷白的脸上轻佻一划。
杨柳思不意他如此,又急又气:“你到底想干什么?”
其实她已经用尽力气吼出,可在风急雪狂的巷子,吼声大概同猫叫一般。
谢辞山根本不为所动,凑到杨柳思耳垂边,刻意压制的嗓音好似蘸着蜜糖的钩子。
“这话难道不该我来问你——”
“谢辞山,快放开杨先生!否则——”
后门开处,谢绍庭抓着袍摆匆匆走下台阶,面沉如水,一改往日的儒雅温润。
谢辞山摇摇头,扫了一眼杨柳思,这才立身望向身后几步之遥的长兄,眸光更冷了些。
“否则什么?”谢辞山问。
“我原以为你只是头脑简单了些,如今发现你品行亦不端,哪里有我谢家半分操守。一位弱女子,为何几次三番招惹,难道你没一点羞耻之心。”
“谢绍庭,我没记错的话,我告诉过你,这位‘弱女子’并非来自沙洲,甚至她给出的所有家世都是假的。”
“那又如何,这不是你肆意妄为的理由。我想我亦告诫过你,万卷楼生意父亲交由我一人打理,万卷楼但凡出任何问题,我一人承担,我看你还是好好管管自己,少来插手我这里的事也包括人!”
谢辞山退后数步,以手抵额,嘴角漾出嘲意:“我原以为你只是好管闲事,如今发现你还有自以为是的毛病。”
谢绍庭亦反唇相讥:“不称呼兄长,你来你去,果然是小老婆养的偷生子。”
便是杨柳思一个外人,亦觉谢绍庭的话颇为刺耳。纵然这个谢辞山有万般不是,也不该牵扯到他的母亲。
风雪呼啸更是平添了深巷无比窒息的寂静,看着这剑拔弩张的两个人,杨柳思劝也不是逃离也不是,只有干瞪眼的份。
随着一记沉闷的击打声,被击中右脸颊的谢绍庭头猛地一甩。等他回过头时,殷红的血顺着嘴角流下。
谢辞山跨前一步,抓住他的衣领:“我警告过你,不要侮辱我的母亲。”
谢绍庭任由谢辞山抓着,面露不屑,似乎被打的是他人一般:“又当又立还要脸面了。”
就在谢辞山攥得青紫的拳头高高举起的一瞬,惊恐的杨柳思呼吸猛地一滞,兄弟二人迎风对峙的画面骤然崩塌,视野收缩成一线,然后,她便什么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