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亢在院子里三两下将面嗦了汤喝了，见医师还在小口小口地吃着，于是转身回到屋子里。
放在榻边的面没有被动过的痕迹，汤已经凉了。
“你没胃口啊？”魏亢端起碗，咽了咽口水，想到她的孩子还没吃，忍住了。
“拿出去。”吕布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虽然是很凶的语气，但没什么威慑力。
魏亢秒懂，怀孕嘛，胃口不好，不能闻怪味，都是有的。
“那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弄。”
魏亢听见吕布笑了一声，转过头看她：“你弄？你怎么弄？用我的布去换？”
见魏亢被他问得哑巴，吕布更加不依不饶：“做不到的事就不要轻易许诺，还问我想吃什么，我想吃狼肉，你也给我去弄吗？”
魏亢被他这么没来由的一顿教育，按理是要怼回去的，但她一想到对方怀孕了，体内踹个虫蛋，激素不稳定也可以理解，又将自己到嘴边的呛话咽了回去，自己把面汤喝了。
出了屋子，见医师蹲在地上洗碗，魏亢伸手抢过来，但是没想到医师手劲很大，魏亢抢了个空，在一旁讨好地笑：“我来我来，我们借你地方住，已经很不好意思了。”
“没事。”医师洗完自己的，朝魏亢伸手，魏亢不好再麻烦别人，坚持自己洗剩下的两个碗，医师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隔壁屋子。
说是洗碗，其实也就是过两边水，不过她煮面也没有放油，因此也勉强可以忍受。
“看来还是要整个肥皂什么的。”穿越者的必备神器，她记得原料是油脂和草木灰，东西倒是不难弄，麻烦在制作过程她完全记不住了，不过有时间的话，倒是可以实验一下。
魏亢再次回到房间，吕布依然背对着她，魏亢拿起一卷竹简，走到门边，接着月光看上面的字。
“你要是晚上饿了，就叫醒我。”
吕布没心思理睬她，五脏六腑好像各自有生命一样在他的肚子里翻江倒海，他全身的力气都用来压制想吐的冲动，明明一整天没吃东西，肚子却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住了。
他知道自己忍不了多久，但他实在不想，不想再在她面前……
“唔——”就在他快要忍不住翻身时，身后忽然响起女人说话的声音。
“黄帝者，少典之子……”毫无情感的语气，毫无起伏语调，一成不变语速，她在念什么？
吕布撑起身，没有意识到，随着她的自言自语，自己身体的不适感已经慢慢消失了。
只见他的桑黑靠在门边，卷起袖子，细长的手臂捧着一卷竹简，在月光下缓缓展开。
她在读书？这个女人居然识字？
吕布内心的疑惑很快盖过震惊，魏亢注意到他，停顿了一下，道：“你继续睡你的，我小声些。”
“你在念什么？”
“……会吵到你吗？”魏亢把竹简外层的贴封展示给他看。
“史记？”吕布眯眼，看清了上面的字，“你白天去偷东西了？”
“读书人的事情，怎么能叫偷呢？”魏亢觉得吕布对她的偏见有点严重，“我是借的，看完还要还回去。”
魏亢说完，见吕布不说话，以为他不愿意听，于是闭了嘴，没想到过了一会，又听见吕布道，“继续。”
行叭，魏亢抬了抬眉毛，继续念，院子里很安静，偶尔能听见马的鼻息声，晚上的气温还是有点低的，她念了一会，觉得困意上涌，就收起竹简，掀开褥子准备上榻。
因为吕布不舒服，她反而睡得很舒服，再加上白日的劳累，很快她就意识朦胧起来，迷迷糊糊听见吕布对她道，“明日你把布都送回去，不要再做无意义的事……”
晚上睡得早，白天她也起得早，连着几天规律作息，让她觉得自己的精神力都充沛了不少，第二天天刚亮，她就听见了院子里的动静。
披着衣服从屋子里出来，见柴房正亮着明黄的暖光，刚要走进去，被端着陶碗出来的医师撞个正着。
“锅里还有，女郎自便。”医师垂眼，从她身旁侧身出去。
“哦，好，谢谢啊。”魏亢有些不好意思，怎么到头来还是麻烦人家，看来明天她要更早一点起床。
人还没走进去，魏亢就闻到了久违的脂肪香气，进去一看，果然，面汤上除了肉沫，还飘着一层油花，她用木勺摇起来，面片擀得薄厚均匀，粉磨得也比她昨日用的精细，舀进碗里，尝上一个，从头暖和到脚。
魏亢开心嗦面，医师端着碗站在院子的另一头，和吕布的马贴着，魏亢有心走上去攀谈两句，但他只吃了两口就放下空碗进了屋，魏亢才意识到自己的碗比对方的足足大了两圈，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惭愧。
见医师抱着一摞衣物出来走到水缸边，魏亢连忙吃完自己的面去帮忙，可她伸手去抱医师的衣服，医师却怎么都不肯松手。
“女郎！”医师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魏亢只能松开手，但她执着地想要帮忙，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视线瞥到柴房，一拍脑门，撸起袖子就往院子外面走。
医师见她出门，强行压制内心的好奇，专注于清洗衣物，没过一会，听见柴房的上头传来动静，抬头一看，差点没吓得把衣服丢地上。
“你屋顶作甚，危险，快下来！”医师站在院子里，看不清魏亢的动作，只能踮着脚不断后退。
魏亢昨天在柴房就注意到屋顶这处破口了，不大，但是也漏雨，因此刚刚她特意绕到院子外面，借着医师家和邻居家的围墙爬上了房顶。
魏亢以前在老家帮忙修过瓦顶，大致知道需要什么工具和替换件，不过好在医师家的损瓦只有一片，魏亢从屋顶跳下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找到几片碎瓦和一把镰刀，又重新攀上屋顶。
医师看得心惊肉跳，见女郎在她家屋顶上敲敲打打，很快又探出一张灰扑扑的脸，招手让他进柴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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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头，原本透光的地方已经被修补好了，出了院子，见女郎又跳下来，这么来来回回的跑，身上居然一点汗都没出，白皙的脸因为运动微微发红，笑着对他道：“破损不大，我用损瓦补了一下，没有大风大雨撑过春天应该还是没问题的，不过夏天的时候最好还是请瓦匠修一下。”
她说着说着，手很自然地搭在了自己肩上，好像男女之讳对她来说根本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也显得一直有意避让的自己很迂腐。
自认为已经调整好心态的苏济恭敬的谢过魏亢，今日原是他给自己安排的休沐日，但女郎不出门，他也不好在院子里待着，因此还是提了医箱，准备去城西坐诊的地方守着，结果刚出院门，就被邻居家叫住。
“哎呀，这么巧，苏家小郎君！”
邻居陈氏的丈夫因为打羌人战死，留下孤儿寡母相依为命，他早些年还会接济一下，后来为了避嫌，慢慢淡了往来，只是在避无可避的情况下，才攀谈两句。
今日这种情况，便是苏济不得不谨慎应付的。
苏济垂头不语，陈氏一旁的男人不耐烦道：“不是说你家房顶破了吗？走啊，在外面站着作甚，冻死人了。”
陈氏笑道：“二郎好人做到底，我这邻居家也有瓦破了，你要不先帮他家看看？”
男人用怀疑的目光打量苏济，表情忽然从不耐变成了惊喜：“哎，这是不是朱府的那位神医？就是在城西坐诊过的那个！去岁让朱家的幺女起死回生，得了好大一笔赏呢！”
苏济微微欠身：“不敢当，是九娘子福大命大。”
男人立刻热络起来：“哎呦哎呦，是我眼瞎了，这臭娘们儿刚刚是不是说你家瓦也坏了？走走走，我先上你家看看去，你说这家里没个顶梁柱还是不行啊，瓦坏了都没人修，你说是不是啊！”
男人说着，拍了陈氏一把，陈氏哂笑一声，掐了回去，小声骂道：“苏医师是正经人，以为谁都跟你似的。”
苏济道：“只是上次漏雨，舀水出来，叫陈娘子看笑话了，倒是不用劳烦大哥了，瓦已修好了。”
陈氏惊讶道：“这么快！”
“是借住的病人帮忙，”苏济微笑道，“不过她说也只是暂补，可以的话，等大哥下次带了工具，我再叨扰。”
“好说好说，苏医师在城西琼娘的绸缎铺子对面找我就行，我不收报酬，保管给您修好！”男人拍着胸脯许诺，陈氏推了他一把，两人笑着相互推搡着进了院子。
苏济走后没多久，魏亢也收拾好行礼，给马喂了草料，确定吕布还在睡，她牵马出了院子，打算回一趟涂轮部落。
一方面她要将吕布换的布料带回去，另一方面，她想去找阿木。
没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她没吃饱。
城里的没钱寸步难行，吕布的话再次刺痛她贫穷的神经，幸好她还有大自然的馈赠。
大雁，肥美的大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