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黎,云州。
时值小雪,天阴得厉害。
城破了。
大黎旗帜被撕扯入泥,西煌的新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司天监正史府的后巷,辛鸽坐在枯井沿上。
她从袖中掏出用来画眉的螺子黛,碾碎了和着地上的湿泥往脸上抹。
泥土腥臭,冰冷刺骨。
两日前城门失守的消息传来时,辛鸽便知逃不掉了。
体内的寒蝉蛊一遇惊惧便会收缩,昨日她已昏厥过一次。管家劝她坐轿逃往东南,她试着站起来,双腿却软得像灌了铅。与其半路晕死在逃难路上被乱兵糟蹋,不如假扮村妇混在流民里,或许还有生机。
辛鸽本该是三十有馀的风韵仕家妇。可井水中映出的脸,皮肉细致,唇色嫣然,生生停驻在了二十岁的韶华光景。
“主母,快些吧。”老管家在旁边急道,“西煌蛮子进城不止抢钱粮,还在四处搜捕女眷。”
辛鸽手上的动作没停。她涂完脸,又把一双白皙如玉的手插进烂泥狠抓几把,直到指甲缝里都塞满了黑泥,手背也被石子划破。
比起脸,这双手更易暴露养尊处优的身份。
“你先走。”辛鸽没有一丝慌乱“带着郎圭走。”
“那您……”
她起身套上备好的粗葛布裳。
自夫君死后,她独撑着侯府。要应付朝廷对不老祥瑞的窥探,还要压制体内那只名为寒蝉的蛊虫。
这蛊虫让她容颜永驻,却也让她五感渐钝,身子骨越来越沉,到了冬天更是畏寒嗜睡。
辛鸽混进了流民队伍,城门口没有预象中的尸骸遍地。西煌铁骑列阵两旁如同黑压压地铜墙铁壁。
马背上的骑士个个面覆铁甲,露出冷漠的眼,紧盯每一个出城的人。
辛鸽佝偻着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行将就木的老妪。她袖里揣着用来推演星象的龟甲星尺,那是她身上唯一的硬物。
地面震颤,前方倏然传来骚动。
“国主驾到!”
西煌骑兵们齐刷刷下马,甲胄碰撞嘈杂尖锐。周遭没有震天的欢呼,唯有令人屏息的压迫。
一匹神骏的青海骢踏入视线。
马上的男人着一身冷锻甲,身形魁伟骇人。他翻身落鞍,沉稳有力。完全不似大黎那养在深宫中的文弱帝王。
辛鸽只得把呼吸放轻,头埋得更低。
男人掠过跪拜的士兵径直走向流民。战靴停在辛鸽面前,黑影笼罩下来。
她感觉到了头顶上带着血腥气的呼吸。
“抬起头。”
辛鸽听话地微抬下巴。她赌他认不出这副泥猴模样,
宽大的手背青筋暴起。
那只手捏住辛鸽下巴。他低头嗅近,气息贴她颈项游走。
辛鸽浑身僵硬。
她忘了蛊毒让她常年体寒,需用雪莲膏温养。就算洗掉表面残留,香气早已浸入肌理。
此刻又因骤然紧张,热气从领口溢出,香味便更加明显。
辛鸽被迫直视眼前的男人。眉骨压得眼窝深陷,眼白过多的眸子定定盯着她。
男人抬起拇指在她脸颊狠狠一擦。粗粝的泥刮过细嫩的皮肤。黑泥下露出小块瓷白的皮肉。
那是二十岁女子才有的皮肉,微微泛红。
男人的动作停住。
他的拇指一下下摩挲,有种毛骨悚然的眷恋。
他开口,嘴角扯起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姨母这保养的方子,倒是比当年更精进了。”
辛鸽阖上眼,心知是装不下去了。慵懒冷淡的神色浮了上来,冷冷道:“松手。”
戟琮的脸凑到她面前,两人鼻尖几乎相触。
“当年郎季远用铁链锁我取血的时候,你怎么不叫他松手?”
果然是来讨债的,辛鸽反倒松下了心神。
虽被戟琮捏着下巴俯视,她气势却不落下风,“如今朗季远已死,我只是个寡妇。要杀要剐随你。”
“寡妇……”
戟琮慢品这两个字,眼神里的戾气更重了。
夜风掠过城头,空地里还跪着一排大黎流民。就在这时传来怒骂声。
“西戎蛮夷!沐猴而冠!”
大黎书生被按在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大黎岂能降你们这种茹毛饮血的西蛮子!”
戟琮神色冷漠地抬手:“既不想做大煌的子民,那就都杀了吧。”
旁侧西煌士兵立刻掣刀,寒光乍现,数名流民顿时骇然惊叫当场瘫倒在地。
“且慢!”
辛鸽抓住戟琮的护腕,“两国交兵不戮平民。陛下初定云州,杀伐过甚恐伤及国运气数。”
她脸上的湿泥沾在眼角,风一吹眼睛眯起,难受得泪珠混着泥痕蜿蜒。
“这就哭了?”戟琮语带嘲弄,手指却覆上眼角,蛮横地替她拭去污秽。
即将引颈就戮的书生旁有人惊道:
“是郎辛氏夫人?!”
“司天监郎大人的夫人!夫人经常开仓施粥,我家当年就是靠她活下来的!”
乱世见到旧官,百姓的低唤带着敬畏与依附。有人不自觉挺直了些,又很快垂下头去。
戟琮目不转睛盯着她。就这样微抬双臂,静立不动。
辛鸽并非不懂他要什么。
迟疑了一瞬,终是抬手环上了精悍的腰身。
戟琮双臂骤然收紧,直接将这只落难天鹅锁进怀里。他将她按在自己胸口的护心镜上。
心跳声沉重、剧烈、急促。属于这个强大而暴戾的征服者。
“五年了。”戟琮声音在头顶响起,“它就没有一天安分过。”
未及辛鸽回神,戟琮已抱着她走向战马。
一旁有铠甲锒铛声近前,士兵抱拳躬身,恭谨道:“陛下,此等俘囚交由末将处置便……”
戟琮眼风都未扫去,还是一旁的副将文乞反应快,一脚踹在他腿弯,压嗓厉斥:“没眼色的东西,滚!”旋即深深垂首,再不敢多言半字。
戟琮对身后的动静置若罔闻。他单臂抱着人,一手抓住鞍鞯,利落腾身翻上马背。将她如珍似宝、又似囚犯般横揽在身前。以胸膛替她隔开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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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
“朕的大煌需要一双观星掌命的眼睛。既司天监正史已死……”
戟琮一抖缰绳,眸中满是暗火。“那便由他的遗孀顶上。”
“从今往后,你的卦象、你的星图、你窥得的所有天机。只准为朕一人所占。”
辛鸽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那些百姓...”
戟琮睨了一眼那些俘囚,兴致索然倒:“悉数发往修渠苦役,莫在此处污了地界。”
马蹄声起。
辛鸽靠在他怀里,恰好从他扯开的领口中望见一枚发乌的银铃。
只一眼,往事便如裂冰。
彼时,辛鸽及笄已有三载,姻缘之事从未萦怀。郎氏门第煊赫,朗季远身为司天监正史,风仪亦出众。她倒也不排斥,于是便在双十年岁嫁入郎府。
新婚之夜,郎季远醉倒在宴席上,她着一身鲜红似火的嫁衣独自守在空荡荡的喜房里。
辛鸽自幼通晓星象,那晚夜观星斗,发现府邸西北角的星位隐隐有红光透出,那是大凶之兆,却也伴随着帝星的一丝微茫。
少女的好奇心驱使她提着灯笼循星象指引,摸到后院隐秘的地窖。
地窖的门虚掩着。
她推门正撞见一瘦骨嶙峋的男孩踩着酒坛子往气窗上爬。
男孩听到动静,警惕地回过头。
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小狼崽。虽满脸污泥,但那双幽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透着一股不属于孩童的狠戾。
那一年,戟琮八岁。
“你是何人?”
辛鸽惊愕不已,手里的灯笼随之一晃,“是哪家的孩子,为何会在此处?”
男孩手里自卫用的瓷片叮当一声掉到地上,裂成几块。
他一动不动,像是忘了呼吸。灯笼的光落在门口。
女子站在那里。
嫁衣在阴暗的地窖里格外刺目。凤冠霞帔随火光起伏,美玉耳坠衬在莹白颈侧。她微微睁大的眼眸,清得像墨玉,亮得惊心。
男孩张了张嘴。脸上的戒备一点点散去,只剩茫然。
戟琮没见过这样冰肌玉骨的美人儿。一时间忘了逃,也忘身上的疼。
然而今日水米未进的虚弱,让他眼前金星乱迸,直接从酒坛堆上栽了下来。
辛鸽欲上前扶他,却见他眼中闪过凶狠的警惕,抓起地上的瓷片对准她。
“别过来!”
辛鸽那时太年轻,也太守规矩,只觉这孩子眼神凶戾骇人,又怕他一时情急伤人,下意识要唤自己的陪嫁婢女:
“缪儿!地窖有人受伤了!”
这一声彻底断送戟琮逃生的希望。
家丁们冲进来举着棍子将男孩拽下,拳打脚踢。
男孩蜷缩在地上护住头脸。透过几人缝隙,死死凝视一身红衣的辛鸽。
他瞳孔急剧收缩,再无方才的惊艳。
后来辛鸽才知道这个孩子是西煌战败送来的质子。
而她的夫君郎季远,那个道貌岸然的司天监监正,竟将这战俘小孩儿当作药人,囚禁地窖。暗中取他的血做药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