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钟声的余音还在殿堂中回荡。
那不是普通的回音,而是某种持续的震颤,像是声音本身在空气中留下了看不见的裂痕。大黄蜂能感觉到,每一次震颤都在改变着什么,都在撕扯着什么,都在让某种原本稳固的结构变得脆弱。
三个守护者停下了脚步。
它们没有继续向大黄蜂进攻,而是僵立在原地,像是某种程序突然中断。它们额心的宝石在剧烈闪烁,光芒时明时暗,频率混乱。从它们体内传出的嗡鸣声也变得不稳定,像是某种机械在过载运转。
延续者——那个祭司形态的守护者——举起的权杖开始颤抖。
记录者——学者形态——手中的羽毛笔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统治者——国王形态——身上的金色装饰开始剥落,一片片金箔从它身上脱离,飘散在空中。
大黄蜂没有进攻。
她站在原地,观察着这三个造物的变化,同时用灵思去感受整个空间的变化。她能感觉到,不只是守护者,整个始源中殿,整个圣堡,甚至整个法鲁姆都在发生某种深刻的变化。
地面开始震动。
最初是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震颤。但震动很快就加剧,从轻微变成明显,从明显变成剧烈。白色的大理石地板开始出现裂纹,那些裂纹从大黄蜂脚下的黑色圆圈开始,向外辐射,像是某种蜘蛛网的图案。
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宽。
有些裂缝深得能看见下方的空洞,黑暗而深邃。有些裂缝中涌出微光,那是地底深处的能量在泄露。地面上刻着的同心圆图案开始崩解,光芒时断时续,像是某种供能系统在失效。
墙壁也开始变化。
那些黑色的、光滑如镜的墙面上出现了裂痕。裂痕不是简单的直线,而是复杂的、分支的、像是闪电般的纹路。每一道裂痕出现时,都会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像是某种东西在破碎。
墙面上曾经闪烁的星点般的光开始熄灭。
不是一次性全部熄灭,而是一个接一个,像是某种连锁反应。每熄灭一颗,周围的光就会闪烁得更剧烈一些,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当最后一颗星点熄灭时,整面墙壁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但那黑暗只持续了一瞬间。
紧接着,墙壁开始发出新的光——不是之前那种冷冽的、星点般的光,而是一种暗红色的、脉动的、像是血液般的光。那光从裂缝中渗出,顺着裂纹流动,让整面墙壁看起来像是某个巨大生物的血管网络。
穹顶也在崩解。
悬挂巨钟的四根链条开始摇晃,发出刺耳的金属声。链条上的铁环相互碰撞,火星四溅。巨钟本身也在震动,钟身上的青铜开始剥落,露出下方更加古老的、黑色的金属。
钟顶端的蜘蛛雕像开始龟裂。
那颗暗红色的宝石——智者之母力量的象征——光芒黯淡下来,像是某种能源在耗尽。裂纹从宝石中心向外扩散,布满了整个蜘蛛雕像。当裂纹达到极限时,雕像突然碎裂,化作无数碎片坠落。
大黄蜂抬手遮挡,碎片如雨般落下。
那些碎片没有落地就消散了,化作暗红色的微光,在空中飘散。宝石也碎裂了,但它化作的不是光,而是一种黑色的烟雾,那烟雾在空中盘旋,最终被墙壁上的裂缝吸收。
震动还在继续。
而且不只是始源中殿,大黄蜂能感觉到,震动在向外扩散,传遍整个圣堡,传遍整个法鲁姆。她闭上眼睛,用灵思去感知更远的地方——
在圣咏殿,那些刻满名字的墙壁开始坍塌。
被划去的名字在墙壁倒塌时全部显现出来,像是某种诅咒被解除。那些名字发出微光,在空中漂浮片刻,然后消散。墙壁砸在地上,扬起厚厚的尘埃,那尘埃中仿佛能看见无数朝圣者的幻影,他们在哭泣,在欢呼,在感谢,在诅咒。
在钟镇,那些被束缚的大钟挣脱了束缚。
绑着它们的丝线在震动中断裂,大钟重新获得自由。它们开始疯狂地摇晃,发出各自的声音。那些声音不和谐,不整齐,甚至可以说是混乱的,但却充满了某种解放的快感。
在中镇,那些被吊起的虫子开始坠落。
缠绕它们的丝线失去了力量,那些尸体从高处落下,砸在地面上。但在落地的瞬间,它们化作了光尘,消散在空气中,像是终于得到了解脱。
在甲木林,那些封存记忆的树木开始释放它们储存的影像。
无数画面在空中显现——圣堡建立的景象,朝圣者攀登的场面,虫子被操控的画面。所有的记忆都涌出来,都在空中播放,都在诉说着这个王国的历史。
在灰沼,那些失败的朝圣者的尸骸开始分解。
不是腐烂,而是化为光。那光很暗淡,但很纯粹,像是某种解脱。它们从泥泞中升起,飘向天空,最终消失在迷雾中。
在骸骨洞窟,堆积如山的尸骸开始共鸣。
它们发出低沉的声音,不是哀嚎,而是某种吟唱。那吟唱和圣咏殿中的古老歌声一样,但更加悲伤,更加绝望,也更加愤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在海底镇,祈愿墙开始崩塌。
那些未被聆听的祈祷随着墙壁的倒塌而释放,化作无数光点飘散。居民们走出房屋,仰望着天空,眼中是困惑、是恐惧、也是希望。
整个法鲁姆都在崩解。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毁灭,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关于秩序和信仰的崩溃。那个维持了数千年的体系,那个用信仰和恐惧编织的巨网,在钟声的震动中开始解体。
大黄蜂睁开眼睛。
她看见始源中殿中也出现了新的变化——从地面裂缝中,从墙壁裂痕中,从穹顶的破洞中,无数细小的东西开始涌出。
那些是钟铃。
不是完整的大钟,而是小小的钟铃,每一个只有拳头大小。它们从四面八方涌出,悬浮在空中,像是某种无重力的物体。数量越来越多,几十个,几百个,几千个,最终充满了整个殿堂。
钟铃开始共鸣。
它们发出各自的声音,高低不一,音调不同,但却形成了某种和声。那和声不是和谐的,而是充满了痛苦、绝望、愤怒、哀伤的混合体。每一个钟铃都在诉说,都在哭泣,都在控诉。
大黄蜂用灵思去感受这些钟铃。
当她的感知触碰到第一个钟铃时,她感受到了一个意识——那是一个朝圣者,一个来自海底镇的虫子。它充满虔诚地来到圣堡,献上了自己的信仰,献上了自己的忠诚,最终献上了自己的生命。它被同化,被吸收,它的心脏被取出,被铸造成这个小小的钟铃。
第二个钟铃,是另一个朝圣者。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一个钟铃都是一颗心脏。
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心脏,而是信仰的心脏,是那些朝圣者最核心的、最纯粹的忠诚。智者之母将它们取出,铸造成钟铃,散落在整个王国,用它们来维持自己的力量,用它们来延续自己的统治。
这些钟铃就是信徒的心。
它们被榨干了情感,被抽空了意义,然后被遗弃,被散落,被遗忘。它们在法鲁姆的各个角落静静地存在着,继续发出声音,继续传递信号,但从未得到过聆听,从未得到过回应。
而现在,当信仰之钟被敲响,当整个体系开始崩解,这些被遗弃的心脏终于能够发出自己的声音。
它们在哭泣。
它们在控诉。
它们在诉说自己的痛苦,自己的背叛,自己的绝望。
大黄蜂站在无数钟铃之中,被这些声音包围。她能感受到每一个声音背后的故事,每一个钟铃背后的生命。它们都曾相信,都曾虔诚,都曾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但它们都被欺骗了。
它们的信仰没有得到回报,它们的忠诚没有得到珍视,它们的牺牲没有任何意义。它们只是被消耗的燃料,是延续神之生命的代价,是这个虚假王国的基石。
大黄蜂感到愤怒。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这些被遗弃的心脏,为了这些被背叛的信仰,为了这些被操控的生命。她想起海底镇的祈愿墙,想起圣咏殿墙上被划去的名字,想起骸骨洞窟中的尸骸。
这就是神的国度。
建立在无数忠诚的尸体之上,维持于无数心脏的哀鸣之中,延续靠无数生命的消耗而存在。
这就是你们守护的东西吗?
大黄蜂转向三个守护者,声音中带着寒意。
你们守护的延续,是建立在背叛之上的。你们守护的知识,是用来欺骗信徒的。你们守护的权柄,是压迫无数生命的工具。
三个守护者依然僵立着。
它们的宝石还在闪烁,但光芒越来越弱。它们的身体在震动,像是内部的机械在挣扎,在试图执行命令,但又无法执行。
延续者缓缓抬起头,它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某种情感——困惑。
延续......血脉......传承......它重复着这些词,像是在质疑它们的意义,这就是......延续吗?
记录者捡起地上的羽毛笔,但没有书写。
记录......真理......知识......它的声音颤抖,但真相是......谎言......
统治者看着自己剥落的金色装饰,看着那些散落一地的金箔。
权柄......秩序......统治......它的声音变得空洞,都是......虚假......
三个守护者同时看向大黄蜂,它们额心的宝石突然发出强烈的光。
你破坏了信仰,它们说,但声音不再威严,而是带着某种解脱,你揭露了真相。
我们存在了数千年,延续者说,守护着不值得守护的东西。
我们记录了数千年,记录者说,书写着不应该书写的谎言。
我们统治了数千年,统治者说,维持着不应该存在的秩序。
三个声音合为一体:
感谢你,敲响钟声的存在。
感谢你,让我们看清了真相。
感谢你,给予我们结束的机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三个守护者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宝石的红光,而是一种纯净的白光,从它们体内深处散发出来。那光越来越亮,最终亮到无法直视。大黄蜂抬手遮挡,透过指缝看见三个守护者的身体在光中消解。
它们不是被摧毁,而是在自我解体。
金属化为光尘,宝石化为烟雾,所有的装饰都在剥落,所有的结构都在崩塌。它们站在那里,保持着最后的姿态,像是某种仪式般地消失。
当光芒散去,殿堂中只剩下大黄蜂一个人。
三个守护者消失了,连残骸都没有留下。只有地面上三滩液态金属的痕迹,证明它们曾经存在过。那些金属在地面上缓缓流动,最终汇聚到一起,形成一个小小的球体。
球体悬浮起来,飘向大黄蜂。
她伸手接住,球体很轻,很温暖,像是活物。当她握住它时,一段记忆涌入她的意识——
那是守护者们被创造的记忆。
智者之母用自己的力量铸造它们,赋予它们使命,让它们守护这个王国。但在创造的同时,她也将某种东西封印在它们体内——那是她自己的一部分意识,一部分还保留着良知的意识。
那部分意识被深埋在守护者的核心中,被机械的服从所压制,数千年来从未被唤醒。但当信仰之钟被敲响,当真相被揭露,那部分意识终于苏醒了。
它们看见了自己守护的东西的真面目。
它们理解了自己存在的荒谬。
它们选择了自我解体,因为它们不想继续参与这场谎言。
记忆结束,球体在大黄蜂手中化为三点光,分别飘向三个方向——延续、知识、权柄的象征。那三点光最终融入她的灵思中,成为她力量的一部分。
殿堂中的震动逐渐平息。
钟铃还在飘浮,还在发出声音,但那声音不再是哀鸣,而是某种解脱的叹息。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开始消散,化作光点,飘向未知的地方。也许是回归虚空,也许是前往某个死者的国度,也许只是简单地消失。
大黄蜂站在空旷的殿堂中,看着最后一个钟铃消失。
信仰之钟还悬挂在穹顶,但它已经失去了光泽,钟身上的青铜完全剥落,露出下方黑色的、古老的金属。撞锤静静地悬着,不再移动。
信仰死了。
不是突然的死亡,而是一个漫长过程的终结。那个维持了数千年的体系,那个操控了无数生命的机制,在这一刻彻底崩解。
但大黄蜂知道,这还不是结束。
那个创造了这一切的存在,那个躲在最深处的神,还活着。她在等待,在观察,在做最后的准备。
大黄蜂望向殿堂深处,那里有一扇门,之前被阴影完全遮蔽,现在却显现出来。那扇门通向更深的地方,通向智者之母真正所在的地方。
她握紧织针,向那扇门走去。
每一步都踏在碎裂的地面上,每一步都踩过守护者消散的痕迹,每一步都带着决心。
信仰已死。
但神还活着。
而她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结束这最后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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