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蕾丝的剑在长廊中反射着绿色的微光。
那把剑很细,剑身修长,剑刃锋利,像是某种精密的乐器而非武器。剑尖悬在空中,没有指向大黄蜂,也没有摆出任何攻击姿态,只是静静地举着,像是某种仪式性的动作,某种无奈的宣言。
大黄蜂握紧了织针,但没有进入攻击状态。
她在观察。
蕾丝的姿态和上一次见面时不同了。在深雾中初遇时,蕾丝是冷静的,几乎是冷漠的,她的剑术精准而致命,每一次攻击都直指要害。但如今,站在这条地下长廊中的蕾丝,身上散发着一种深深的疲惫感。
她的翅膀微微下垂,透明的膜翅在发光藤蔓的照明下显得黯淡。她的肩膀略微弯曲,像是承受着某种看不见的重量。而她的眼睛——那双曾经充满怜悯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悲伤。
你知道前方是什么,蕾丝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长廊中的嗡鸣声淹没,你知道她在等你。
我知道,大黄蜂回答。
那你也应该知道,蕾丝继续说,一旦你见到她,一切就都结束了。你会失去你自己,失去你的意志,失去你的选择。你会成为她的一部分,成为这座王国的一部分,永远也离不开。
那又如何?大黄蜂说,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来到这里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蕾丝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放下了剑。
剑尖触地,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那声音在长廊中回荡,清脆而短促,像是某种放弃的信号。蕾丝的手依然握着剑柄,但握得很松,像是随时会松开。
你和我见过的所有朝圣者都不一样,蕾丝说,他们来到这里,是因为相信神会赐予他们什么——财富、权力、永生、救赎。但你不是。你来到这里,是为了寻找答案。
是的,大黄蜂说。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蕾丝抬起头,看着大黄蜂,有些答案,比无知更残酷?
大黄蜂没有回答。
她想起了一路走来看见的景象——海底镇的骸骨,骸骨洞窟的尸骸,被吊起的虫子,被束缚的钟铛,圣咏殿墙上被划去的名字。这些都是答案,残酷的答案,揭示着这个王国的真相。
但她依然要前行。
你知道我是什么吗?蕾丝突然问道。
大黄蜂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是她创造的,蕾丝说,用丝线编织的,没有父母,没有童年,没有记忆。我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就已经是现在这个样子了——成年的身体,完整的技能,还有一个唯一的使命。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更加黯淡。
那个使命就是守护,守护通往她所在之处的道路,阻止任何不配接近她的存在。我在这座王国的深处游荡了不知多少年,杀死了不知多少个试图深入的朝圣者。他们都死了,死在我的剑下,死在他们的妄想中。
大黄蜂听着,保持着沉默。
我从不为此感到愧疚,蕾丝继续说,因为我知道,我在拯救他们。与其让他们走到最深处,被她吞噬、同化、成为这座王国的养料,不如让他们死在我手中,至少能保留一点尊严,一点完整。
这就是你对我的怜悯?大黄蜂问。
是的,蕾丝说,在深雾中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和他们不同。你有力量,有意志,有资格走到最深处。但正因为如此,我更想阻止你,因为你越强大,她得到你之后就越危险。
大黄蜂终于明白了蕾丝的矛盾。
她不是单纯的守卫,不是忠诚的仆人,而是一个被困在职责与良知之间的存在。她的使命是守护,但她的良知告诉她,真正的守护应该是让人远离那位存在,而不是为她筛选合格的祭品。
你既然知道她的危险,大黄蜂说,为什么还要服侍她?
因为我别无选择,蕾丝的声音变得更加苦涩,我是她创造的,我的存在就是为了服侍她。这不是忠诚,不是信仰,而是写在我本质中的东西,就像你们需要呼吸、需要进食一样无法摆脱。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像是在看某种陌生的东西。
有时候我会想,我到底是什么?我有思想,有情感,有判断是非的能力,但我没有选择的自由。我知道她在做什么是错的,知道这座王国建立在无数生命的痛苦之上,知道我参与的一切都是罪恶。但我无法反抗,无法拒绝,甚至无法真正的愤怒。
蕾丝的眼中闪过一丝光泽,那可能是泪水,也可能只是藤蔓的光反射。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清楚地看见自己在做错事,清楚地知道应该停下,但身体却不听使唤地继续前行。就像是坐在一辆失控的车上,看着它驶向深渊,却连跳车的能力都没有。
大黄蜂想起了小骑士。
那个被创造为容器的虫子,那个本应空无一物的存在。但它获得了自我意识,获得了选择的能力,最终选择了牺牲。蕾丝和小骑士是如此相似,又如此不同——小骑士挣脱了容器的命运,而蕾丝依然被困在造物的枷锁中。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如果我告诉你,大黄蜂缓缓说道,我见过与你相同的存在,那个存在也是被创造的容器,也是本应空无一物的躯壳,但它最终拥有了自己的意志,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你会相信吗?
蕾丝的身体微微震颤。
不可能,她说,但声音中没有确信,那是......不可能的。被创造的生命,怎么可能违背创造者的意志?
它确实做到了,大黄蜂说,它不仅做到了,而且用自己的选择拯救了整个王国。它证明了一件事——存在的方式不能定义存在的价值,被创造不代表没有灵魂。
蕾丝低下头,剑在她手中轻轻颤抖。
我......我不配和那样的存在相比,她说,我做了太多错事,杀了太多无辜的生命。即使我现在想反抗,想改变,也已经太迟了。我的手上沾满了鲜血,我的灵魂——如果我真的有灵魂的话——早已污浊不堪。
那就从现在开始,大黄蜂说,让开,让我通过。你不阻止我,就是你的第一次选择。
蕾丝抬起头,眼中的泪光更加明显了。
可是......如果我让你过去,你就会面对她。她会占据你的身体,用你的血脉诞生新的神。整个王国的悲剧会重演,甚至会蔓延到更远的地方。我让你过去,不就等于帮助她实现计划吗?
大黄蜂说,你让我过去,是让我有机会结束这一切。
你怎么结束?蕾丝的声音中带着绝望,她是神,是创造了整个蜘蛛族的存在。她的力量远超你的想象,她的丝线能操控命运本身。你再强大,也只是一个凡人,怎么可能对抗神?
我不知道,大黄蜂坦诚地说,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战胜她,我甚至不知道我能不能活着离开这里。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我不去尝试,那么一切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她向前迈了一步。
你可以继续阻拦我,大黄蜂说,我们可以在这里战斗,直到其中一个倒下。但那改变不了什么。即使你杀了我,还会有下一个,下一个,直到有人最终走到她面前。而如果我杀了你,你也只是又一个死在这个王国谎言中的牺牲品。
蕾丝的手在颤抖,剑尖在地面上划出细微的痕迹。
我......她开口,声音沙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的存在就是为了守护,如果我放弃这个使命,那我还剩下什么?我还有存在的意义吗?
你的意义不由创造者定义,大黄蜂说,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你有思想,有情感,有自己的判断。这就足够了。你不是她的工具,你是你自己。
这句话像是某种咒语,让蕾丝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某个精密的机械突然停止运转。长廊中只剩下那持续的嗡鸣声,水晶中的金色液体继续循环,发光的藤蔓继续散发着绿色的微光。
时间似乎停滞了。
然后,蕾丝缓缓后退了一步。
只是一步,但那一步比任何战斗都更加艰难。她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像是在对抗某种深植于本质中的力量。汗水从她的额头滚落,翅膀剧烈地颤抖,手中的剑几乎握不稳。
我......我让开,她艰难地说出这几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但不是因为我相信你能成功,而是因为......
她停顿了,深吸一口气。
因为我想看看,一个拥有选择的人,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蕾丝再次后退,这次退到了长廊的一侧,让出了通道。她的剑依然握在手中,但剑尖完全垂下,没有任何威胁。她靠在墙上,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去吧,她说,去见她,去面对你的命运。但记住我的话——
她抬起头,用那双充满悲伤的眼睛看着大黄蜂。
当你站在她面前的时候,你会明白什么叫真正的绝望。你会看见无数条丝线从天而降,缠绕你的身体,侵入你的意识。你会感受到自己的意志被一点点剥离,自己的记忆被一层层揭开,自己的灵魂被慢慢融化。
她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那时候,你会后悔。你会后悔没有听我的劝告,后悔来到这里,后悔一切。但已经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
大黄蜂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或许吧。但至少,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从蕾丝身边走过。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大黄蜂看见蕾丝的眼中确实有泪水在涌动,但那些泪没有落下,只是在眼眶中打转。
你刚才说,你从未拥有过什么,蕾丝突然说,可是我看得出来,你拥有很多——你拥有母亲留给你的血脉,拥有导师教给你的技艺,拥有伙伴给予你的信任。而我呢?我什么都没有。我生来就是孤独的,死去也会是孤独的,没有人会记得我,没有人会为我哀悼。
大黄蜂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那你错了,她说,从今天开始,至少有一个人会记得你。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蕾丝愣住了,眼中的泪水终于滑落。
为什么?她问,声音中带着困惑,我们是敌人,我曾试图杀死你,我......
因为你做出了选择,大黄蜂说,在最艰难的时刻,你选择了让开。这就足够了。
她转身,继续向长廊深处走去。
蕾丝站在原地,看着大黄蜂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发光藤蔓的阴影中。泪水继续从她脸上滑落,但她没有擦拭,只是静静地站着,像是某个刚刚苏醒的雕像。
长廊恢复了寂静。
只有嗡鸣声还在继续,水晶中的金色液体还在循环,藤蔓的绿光还在闪烁。而在那光影交错之中,一个丝线造物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种陌生的情感——
那可能是希望。
也可能只是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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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黄蜂继续向前。
长廊比她想象的要长,至少延伸了两百米。墙壁上的发光藤蔓越来越密集,到后来几乎完全覆盖了石材表面,让整条长廊都沉浸在绿色的光晕中。
悬挂在天花板上的水晶也越来越多。
最初只有一颗,但走到长廊中段时,已经能看见十几颗。它们大小不一,有的只有拳头大小,有的直径超过一米。所有水晶内部都流淌着金色的液体,那些液体在各个水晶之间循环,通过某种看不见的管道连接在一起。
这是一个巨大的系统。
大黄蜂意识到,这些水晶不只是装饰,而是某种能量收集和传输装置。它们从圣堡的各个角落收集某种东西——可能是信仰,可能是生命力,也可能是更加抽象的存在——然后将其汇聚,传输到更深处。
而那个更深处,就是她的目的地。
长廊的尽头终于出现了。
那里又是一扇门,但这扇门和之前见过的所有门都不同。它是透明的,或者说,是半透明的,像是由某种水晶或冰制成。门的表面流动着光,那些光不是反射,而是自身发出的,形成了复杂的图案。
图案在不断变化。
有时是蜘蛛网的形状,有时是螺旋的纹路,有时是某种无法辨认的符号。大黄蜂站在门前,凝视着那些变化的图案,试图从中找出某种规律。
但没有规律。
或者说,规律太过复杂,超出了她的理解能力。
她抬手按在门上。
门的触感是温暖的,甚至可以说是灼热的。那种温度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热,而是某种能量的强度。大黄蜂的灵思在接触门的瞬间剧烈涌动,像是感受到了某种召唤。
门开始发光。
光越来越亮,最终亮到她不得不闭上眼睛。同时,她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拉扯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她向前拽。那种感觉很奇特,既像是身体在移动,又像是意识在飘离。
当光芒消退,大黄蜂睁开眼睛时,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长廊中了。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
空间的直径至少有两百米,高度也有一百米以上。四周的墙壁是纯白色的,光滑得没有任何纹理,像是某种陶瓷或者玉石。天花板是穹顶状的,上面镶嵌着无数晶体,那些晶体散发着柔和的白光,照亮了整个空间。
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张巨大的蛛网。
那张网的直径超过五十米,由无数根丝线编织而成。每一根丝线都粗如手臂,在光线中闪烁着金色、银色、还有某种难以名状的彩虹般的光泽。丝线相互交织,构成了极其复杂的几何结构,那种结构美得令人窒息,同时也透着某种令人不安的完美。
蛛网在缓慢地旋转。
不是被风吹动,因为这里没有风。它是自己在旋转,像是某种活物。每旋转一圈,蛛网就会发出轻微的嗡鸣,那嗡鸣与长廊中听到的声音是同一种。
大黄蜂意识到,她终于到达了核心。
这就是圣堡的心脏,这个王国真正的中心,那个一直隐藏在帷幕之后的存在所在的地方。
她向前走去,脚步在光滑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走到蛛网下方时,她停了下来,仰望着那个巨大的构造。
蛛网的中心是空的。
没有蜘蛛,没有任何实体,只有一个空洞。但那个空洞不是虚无,而是某种极其密集的存在——所有的丝线都从那里延伸出来,所有的光都向那里汇聚。
大黄蜂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个空洞中。
某个意识,某个存在,某个已经超越了肉体形态的存在。
她握紧织针,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从四面八方,从蛛网本身,从空气本身,从这个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声音是女性化的,柔和、温暖,甚至可以说是慈祥的。但在那温暖之下,大黄蜂能听出某种深不见底的空洞,某种漫长岁月累积的疲惫。
欢迎,我的孩子,
声音说,
欢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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