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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3章

作者:川又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去弥渡的日程定在了三月中旬,老何一家和梁家,以及薛家一起吃了顿饭,都是听老何说些弥渡的情况,赚钱怎么赚的,吃饭口味怎么样,是不是遍地有钱人云云。


    刚新婚的夫妻两人,梁薛两家原都盼着他们俩和和美美地过日子,来年生个胖娃娃,哪里想得到年轻姑爷要带着妻子远赴弥渡谋事业?


    成家立业,千百年来父母长辈眼中儿孙的好未来。


    如今两夫妻成了家,可不就得立业去?


    任谁磨破嘴皮子,把家里说得天花乱坠,也越不过孩子们一片向上的心。


    父母爱子之心切切,孩子要远飞,除了将行囊收拾得齐齐整整,他们别无二法。


    可到底没出过那么远的门,梁士宣无法将爸妈们的关切一概论为迂腐古板,所以在那顿饭中,他们约定好了:找不到工作就回来,家里养两个人还是能养得起的。


    一席话下来,薛婵香眼泪汪汪,那是她第一次发自肺腑地喊了声妈。


    赵兰别过头去不想出糗,手却紧紧按在婵香和儿子交握的手上面。


    梁父也说,有什么事他担着,他在镇上、乡里、县城里写了一辈子的信了,都说他只会认字,可如今养出来的孩子不照样顶天立地?


    梁多蓉眼观鼻鼻观心,作为能和公婆干架,落了个悍妇名头的她,这会儿她不插嘴,只低下头给眼睛骨碌转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的昊昊喂粥喝。


    转眼,到了三月十五的那天,艳阳高照。


    婵香两夫妻随老何一家坐上了绿皮火车,火车哐哐当当往东驶去,在悠长的一声声鸣叫中过大山,越长河,丘陵变平原,浓绿转淡青。


    婵香趴在窗前,发丝随风扬起,她闻到了烧煤的烟火气,屁股坐得疼,不由得抻直了腰左右晃晃。


    文玉在她对面,熬了一宿,凌晨车厢里才稍微安静些,她一搓眼睛,打着哈欠问她,“咋样?这点儿苦能吃不?”


    “能。”婵香还是姑娘那会儿在家里,天不亮就要起来给一家子做早饭,挑水洗衣什么都干,好在家里姊妹多,一人分担些倒还好。


    现在出门,光坐车就坐了三天了,中途还转车,这年头出门在外谁也不能信,一片汗巾子都得看牢了,不定眨眼就让人顺走了,得打起精神来看顾着。


    婵香前晚睡觉时就丢了一块,梁士宣第二天起来知道了,骂了老半天,女孩子私人用的,不知道被谁摸去了,真是晦气得很。


    所以两人现在都轮着看行李,这会儿梁士宣去后面洗脸了。


    婵香双手托着脸,白生生的一张脸皱起,叹气说:“玉姐,坐火车比补衣服和做饭累多了,你们回来也坐火车?那怎么衣服还能保持得那么好?我的都跟馊了似的。”


    文玉找包里洗脸漱口的东西,敷衍地回:“哪里馊了?我清早还看见梁士宣那小子不要橘子皮,就要闻你后脖领子呢。”


    “哎呀!”婵香让她别说了,怪难为情的。


    文玉笑两声,说他们俩感情真好,接着把桌板上的半颗橘子剥掉吃了,另一半的皮已经打蔫儿。


    剥好的给婵香,婵香摆摆手说清早吃了不舒服。


    小时候落了体寒的症,前两年宝儿妈妈说得要相看人家了,才请来医生看看,吃了好长一段时间的中药,因着对生活也没多大的影响,她也没坚持吃。


    如今……婵香有些心虚,士宣不知道这回事,宝儿妈妈教她没问就瞒着些,叫她那想抱孙儿的婆婆晓得了,指定得出问题。


    “毛病多。”文玉嘀咕一声,也起身去后边洗漱了。


    声音不大不小,总有没睡着、刚醒的人若有似无地看过来,徒留婵香在原地尴尬。


    还好,梁士宣很快就回来了,她正要拉拉丈夫的手寻求慰藉,出门在外,不像家里,到处都得看着人眼色。


    梁士宣脸上沾着水珠子,一张脸俊得很,白白净净的。


    他从衣服里掏出买的鸡蛋豆浆还有两个包子。


    肉包还烫乎着,他把纸袋子折了两遍怕烫着她的手,边呼冷气,边说:“来,香儿,趁热吃。”


    肉馅不是很多,婵香想丈夫这些天又是提行李,又是跑前跑看后的,可辛苦了。


    她接过来,嫣然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轻咬了口,便将露出肉馅的包子递到梁士宣的嘴边。


    梁士宣哪里能不知道婵香的用意,他一偏头,“啵”的一下亲在她的脸上,笑得傻:“媳妇儿,还有呢,都肉馅的,吃,我们都吃饱才好。”


    婵香不信,眼睛盯着梁士宣看他有没有说谎,看不出来,全是笑,她只好拿起另只包子,小口咬下去,低头看,果真是肉馅的。


    她将头靠在梁士宣胸膛前,心想这次跟士宣出门,一定要照顾好他。


    她什么也不会,这次出门认字也认不全,转大巴的时候差点走丢,没得让大家担心,士宣那会儿眼睛都急红了也舍不得说她一句,倒是文玉,发泄了一通。


    能不扯后腿就不扯,她既然就会做个衣裳,煮些饭菜,那等到弥渡安定下来了,就问文玉姐看能不能找找门路,哪有裁缝什么的,做工贴补下家用也好。


    可是,她不擅长和人打交道呀……想到即将面临的这些难题,婵香将幽幽叹息搁回了肚里。


    哐哐响的火车一路开去了广市,一下车,就被扑面而来的闷热气打了个趔趄。


    婵香一行人在火车站外找了家苍蝇馆子吃了顿饱饭,之后便找了家便宜的旅店,各自休整一番。


    虽说梁士宣有跑船的经历,但跨越近两千公里,上船远渡江河的经历却从未有过,所以一路谨记老何两夫妻的叮嘱。


    少说别乱看,看了也当自己瞎。


    婵香见识就更少了,寸步不离地跟着梁士宣,可梁士宣要跟何田贵去办.证,里头门路多着呢,鱼龙混杂的,实在不好带上婵香,梁士宣便把她交给了文玉。


    婵香将她和梁士宣昨天在照相馆拍的照片塑封好,塞进透明壳子里,再在外面打个好看的络子,就栓在了腰绳上。


    不突兀,她打的络子好看,年年端午弟妹们都喜欢她打的,系在腰间当个小网兜可漂亮了,常有隔壁家的小孩拿着好吃的,来求她也给打一个。


    文玉就看着婵香把行李袋里的东西给来回折腾的呀,也不嫌无聊。


    婵香腼腆地笑笑,说自己就这点儿爱好了。


    文玉要出去做头发,问婵香去不去。


    “我不做呀,玉姐,他们这个要办几天呢?”婵香数着日子过,旅店住一天就费一天的钱,她心疼呢,士宣攒钱不容易。


    文玉估摸着就快了,撩了撩长发,提点她:“你呀,当人媳妇儿就好好当,这吃呀,住呀,别操心,操心多变黄脸婆!钱不是给梁士宣挣的?”


    婵香不大高兴,哦了声,又低下头去打新的络子,有两条颜色艳点儿的,戴腕子上保平安,昨天下午都没人在,她一个人去了寺庙里找小和尚开光过的呢。


    “对了,你真不跟我做头发去?”文玉换鞋子,站门口问。


    “我不去,姐,你做完就早点回来吧。”婵香想了想,还是抬起头叮嘱道。


    文玉嗤一声,心说在广市花钱比在弥渡花要好太多了,现在不花,等进了弥渡,想花都没地方花。


    好言尽到,她承婵香一声姐,也算仁至义尽了。


    这些年广市港口大开,发展速度极快,与江河对岸的弥渡两两相望,国家也出资出人修好两岸关系,两地口音相近,某个词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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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讲的像,相视一笑,关系便在无形中近些了。


    梁士宣很聪明,跟着何田贵办.证这几天,便发觉到了一些隐没于细节处的微妙。


    他总是在默默学习弥渡的本土语言,没出三天,就已经能将日常语说得大差不差了。


    何田贵很赞赏他的上道,外地人在人家地盘上讨生活本就容易让人低看一眼。


    跑活计嘛,会本地语言更容易与人打上交道,所以他不吝于提前教些在弥渡的生存之道。


    差不多一个礼拜,他们一行人总算来到了轮渡口。


    接下来的一切都很顺利,就是婵香有些晕船,吃不下也吐不出东西来,睁眼摇摇晃晃,闭眼闻到的是挥不散的海腥味。


    还好身边有梁士宣,等她缓解得差不多了,就说要教她写写字,再练练弥渡本地语言,好婵香本着不拖累他的念头,愣是坚韧地克服了过去。


    在海上飘了两天一夜,抵达弥渡的港口时正值中午。


    哪怕在上船时便见过这样一番威严壮阔的景象,婵香还是无可避免地哇了一声。


    天蓝海阔,一声声长长的鸣笛接连响起,惊起一岸的白鸥。


    婵香的脑袋跟着抬起,又往身后看了看,和她一样对这一幕感到新奇的人不少。


    那些货船是如此庞大,缓缓靠岸,顶上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底下涡轮将江河水绞得混沌起来,令人不由得心生畏惧,生怕稍一靠近便栽进深海里。


    婵香哆嗦了下,不再往下看,她发觉船身在阳光底下闪烁着耀眼光芒,好似闻到了金钱的味道。


    ——士宣跑一艘小小的船,船上大大小小二十来位船员,每人一月赚十八块,她都觉得多的不得了。


    眼前这艘船比士宣跑的船大多了,许是……许是有二十艘垒起来那么高。


    那得赚多少钱啊。


    婵香和众人一样,被那艘庞大的货船的动静吸引住了,不禁抬手挡着刺目阳光望过去,想望个清楚。


    这时,一群身穿绀蓝制服的人秩序井然的从船舱中出来,目不斜视往港口走去,分明没有什么表情,却走出来旁人难以靠近的气势。


    最中间的那个男人,婵香看得呆了呆。


    那身衣服真好看啊,穿上真有型,肩宽背阔,板板正正的。


    她想给士宣也做一身,可是料子用的是什么呢?她看不出来,也没人解答她这个疑惑。


    定要花上很长时间才能做出这么一身来。


    港口之上的路边停着一排黑色豪车,那群人经过的一路,都携着重重压迫感,让人下意识噤声。


    “嚯!好大的——”有人发出了声音,立马又被同伴捂着嘴。


    “兄弟欸!你可闭紧嘴吧。”


    婵香所在的人群中,有些是本地人,不知道在小声嘀咕着什么,她没听懂,倒是梁士宣听得差不离。


    梁士宣将婵香护在怀里,随着人群往外走,视线却不由自主地看去前方,那走在最中间,左右都有人开路的男人,嘴里重复了句刚才那些本地人说的“施禄年”。


    很快,那些黑色车辆低调地离去,像一阵风,来得突然,离去得也快,港口又恢复了寻常的喧闹。


    婵香感觉头顶的发丝被梁士宣碰到了,有点痒,她倚靠在丈夫怀里,乐得笑起来。


    不一会儿又仰头看了看丈夫,疑惑问起:“施禄年?老公,你说的是谁呀?你是认识他吗?”


    “看路呀。”哪儿都挤挤挨挨的,梁士宣早将刚才那一幕抛之脑后,满心都激荡着美好未来。


    婵香被叫得脸热,他甚少这么端正地叫过自己,轻轻嗯一声,举起发红的手腕,地方开阔了,她也敞亮了些,娇气让他吹吹,“我晓得的,你牵我太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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