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超过一小时！”
陆十三嘶哑却斩钉截铁的警告，如同冰水浇头，让控制室内最后一丝犹豫的余地也彻底蒸发。屏幕上，“档案馆”提供的“观测者前哨-γ”坐标静静悬浮，旁边是林晓怼“残响”区域依旧活跃、甚至因短暂刺激而显得“饥渴”的监测曲线。下方，是“枢纽”根据陆十三感知数据、初步模拟出的暗金色“秩序领域”如同死亡波纹般从圣所方向层层扩散开来的骇人景象，其前锋的模拟抵达时间，正在无情地跳动缩短——48分钟。
“48分钟……”凌霜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她已经回到控制室，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刀，“IH-07内部防御单元修复进度不到35%，能源核心转移至少需要两小时，我们根本守不住。”
“撤离是唯一选择。”顾怀远的声音沉静得可怕，所有的情绪都被压缩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化为纯粹的计算与决断，“目标：观测者前哨-γ。理由：第一，其位置（北极冰盖下）可能暂时超出圣所当前领域覆盖的极限距离或受到某种干扰。第二，其性质可能提供对抗‘秩序领域’的线索或工具（‘摇篮之触’频段来源）。第三，‘档案馆’提供坐标，无论其目的如何，至少证明此地有价值，且他们相信我们抵达那里‘可能’对他们后续观察有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屏幕上林晓怼的监测曲线：“第四，晓怼的‘残响’对‘摇篮之触’有强烈反应。那里可能是……唤醒或稳定她状态的唯一希望所在。”
最后一点，才是他心底最深、最不可动摇的驱动。理性计算指向生存概率，而情感与责任，则死死锚定在那个渺茫的希望上。
“但我们怎么去？”凌霜点出最残酷的现实，“IH-07没有大型载具。外部是复杂危险的地下结构，距离北极冰盖直线距离超过一千五百公里，途中可能遍布‘律令之环’的巡逻单位和规则异常区。以我们现在的状态，徒步或使用小型载具穿越，简直是自杀。更何况，”她看向医疗室的方向，“老烟重伤未醒，陆十三刚净化，你我都带伤。”
“不需要穿越全部地下结构。”顾怀远调出IH-07的深层结构图，手指点向一个位于设施最底层的、标记着“规则交互井-备用通道”的区域，“‘枢纽’，报告‘规则交互井’当前状态及连接情况。”
“规则交互井：IH-07与星球深层规则脉动进行能量交换与研究的设施。当前状态：因外部屏障破碎及圣所攻击影响，主接口关闭，能量交换暂停。但其底部存在一条未被完全记录的、极其不稳定的‘规则湍流导管’，历史数据推测其可能通往星球中纬度地幔上层某处，具体出口未知，危险性：极高。导管内规则混乱，物理结构不稳定，常规载具无法通行。”
一条未知、危险、但可能大幅缩短距离的“捷径”。
“我们能利用它吗？”顾怀远追问。
“理论存在可能，”“枢纽”分析道，“‘规则湍流导管’的本质是高度浓缩且混乱的规则显化通道。若能有某种‘稳定锚点’或‘引导信标’在内部提供临时规则秩序，或载体本身具备极强的规则适应性，或许能进行短距离‘规则滑流’。当前具备较高规则适应性的单位：林晓怼‘残响’（状态特殊，适应性未知但可能极高）、顾怀远（保管员传承，对规则理解与适应性强）、陆十三（刚经历深度规则净化与重构，体内留有微弱‘摇篮之触’亲和性及圣所感知标记，可能产生双重效应）。”
“危险性？”凌霜紧盯着那些“极高”、“不稳定”、“未知”的字眼。
“载体在导管内被规则乱流撕碎的概率：75%以上。迷失方向、出口错误或坠入规则虚空的可能性：接近100%。成功抵达大致目标区域的概率：低于5%。” “枢纽”给出冰冷的数据。
5%的生还率。留下，几乎必死；进入那条导管，九死一生，但有一线渺茫生机。
控制室内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仪器低鸣和倒计时的滴答声。
“我去。”陆十三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平静得异常，“我的命是她捡回来的。这身体现在好像对规则乱流有点……‘抗性’？而且，我能模糊感知圣所领域的方向和强度，在导管里也许能避免撞上最危险的‘秩序湍流’。我当探路石。”
“不行。”顾怀远和凌霜几乎同时反对。
“老烟需要有人带他走相对安全的路线。”顾怀远快速道，“凌霜，你负责老烟和必要的物资，利用IH-07尚能运作的小型地下穿梭机，从相对稳定的中层维护通道向西撤离，尽可能远离圣所领域方向，寻找任何可能的隐蔽点或废弃‘摇篮’设施固守。‘枢纽’，将所有非必需能源转移到穿梭机，规划最优撤离路径。”
“那你呢？”凌霜立刻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和晓怼的‘残响’进入交互井导管。”顾怀远语气不容置疑，“‘枢纽’，我需要你将晓怼‘残响’区域的稳定监测装置，改造成一个可移动的、最小型的‘规则收容与稳定单元’，尽可能维持她当前活性状态。同时，准备最高强度的个人规则防护装备，以及……将核心数据库的物理备份、反制频段数据、‘摇篮之触’分析报告，全部封装进抗规则干扰的存储器，我随身携带。”
他要独自带着林晓怼的“残响”，闯入那条死亡导管！
“你疯了！”凌霜厉声道，“就算有防护，5%的概率！而且你怎么带她？那只是一个规则信号！”
“不是‘带’，”顾怀远的目光落在监测屏幕上，“是‘同行’。她的‘残响’具有活性，会对‘摇篮之触’产生共鸣。如果我们进入的导管内存在与‘摇篮之触’同源的规则湍流，她可能会产生引导效应，提高生存概率。反过来，她的状态也可能需要导管内更强烈的规则环境来继续‘演化’。” 他看向凌霜，眼神深处是破釜沉舟的决绝，“这是唯一能同时争取生存和唤醒她可能性的路。分开行动，你和老烟生存概率更高。如果……如果我们失败了，至少核心数据和你还在。”
凌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话语在此时都苍白无力。她了解顾怀远，一旦他做出这种决定，意味着他已经权衡了所有，并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她猛地别过脸，用力眨了眨发酸的眼睛，再转回来时，只剩下军人的坚毅：“穿梭机准备需要至少二十分钟。你们什么时候进导管？”
“现在。”顾怀远道，“越早进入，在圣所领域完全笼罩前脱离的机会越大。‘枢纽’，执行改造和准备，十分钟内完成。”
指令下达，IH-07内部立刻进入一种有条不紊却又极度紧迫的忙碌状态。凌霜转身冲向医疗室和物资库。顾怀远则快步走向“规则交互井”所在的底层区域。
通往交互井的电梯快速下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深。电梯门打开，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空间，高达数十米，底部中央是一个直径约十米的圆形井口，井口边缘闪烁着复杂的能量约束符文，此刻大多已经黯淡。井口内并非漆黑，而是充斥着不断变幻、流淌着暗红、幽蓝、惨白等混沌色彩的“雾气”，那便是高度浓缩、混乱的规则湍流显化，仅仅是靠近，就能感觉到皮肤传来针扎般的规则刺痛感和灵魂层面的轻微晕眩。
“规则收容单元已就绪。” “枢纽”的声音响起。一个由多层透明晶体和能量线圈构成的、手提箱大小的装置被机械臂送到顾怀远面前。装置中心，一团微弱的、金白交织的、不断轻微涨落的“光雾”被约束其中，正是林晓怼的“残响”。装置外壁的屏幕上，显示着其活性曲线和能量状态。
顾怀远接过装置，入手微沉，冰冷的晶体外壳下，他能隐约感觉到其中那团“光雾”传来的、极其微弱的、非冷非热的奇异触感，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存在”感。他将装置小心地固定在胸前特制的武装带上，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最高强度个人规则防护已加载。存储器已封装并绑定。” “枢纽”继续道，“警告：进入交互井后，与本设施联系将彻底中断。单元内部能源可维持‘残响’基础稳定约72小时。防护装备在极端湍流下预计可持续时间：15至30分钟。请务必在时间内寻找到相对稳定的‘规则支点’或出口。”
15到30分钟。在未知的、致命的规则迷宫中。
顾怀远检查了一下装备：短棍能量充足，几支紧急规则稳定剂，少量高能营养剂，以及那个至关重要的存储器。他最后看了一眼IH-07内部熟悉的景象，然后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了那色彩混沌、翻腾不息的规则井口！
没有下坠感，而是一种瞬间的、全方位的拉扯和扭曲！仿佛掉进了一个由无数疯狂旋转的万花筒构成的漩涡！视觉、听觉、触觉……所有感官接收到的信息都是混乱、颠倒、无意义的碎片！冰冷的秩序逻辑碎片与狂暴的自然规则乱流相互撞击、湮灭、再生，形成足以撕碎普通物质和灵魂的风暴！
个人防护装备瞬间激发到最大功率，在顾怀远身体周围形成一个勉强维持的、明灭不定的银灰色光罩。光罩外，是光怪陆离、无法形容的混沌色彩和尖锐的规则嘶鸣。他感觉自己像暴风雨中的一片树叶，被无法抗拒的力量肆意抛甩，全靠“保管员”传承带来的、对规则波动本能的感知和调整，才勉强维持住意识的清醒和身体的相对完整。
胸前，收容单元传来清晰的震动和微热。屏幕上的活性曲线疯狂跳动，几乎变成一团乱麻！林晓怼的“残响”显然受到了巨大冲击！
但紧接着，顾怀远感觉到，那团被约束的“光雾”并非只是被动承受。它开始以一种奇特的频率脉动，那脉动起初混乱，但迅速调整，竟然尝试与周围某几股相对“温和”（在混沌中而言）的、带着淡乳白色泽的规则湍流产生共鸣！正是“摇篮之触”的微弱痕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共鸣产生的瞬间，顾怀远感觉施加在自己防护罩上的撕扯力略微一松！虽然依旧狂暴，但方向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引导”？不，更像是那“残响”在主动“吸引”或“偏转”部分同源乱流，形成一个小小的、相对“顺流”的间隙！
它真的在起作用！虽然微弱，但在这种绝境中，任何一点方向性的指引都可能是救命稻草！
顾怀远立刻集中全部精神，不再试图对抗所有方向的乱流，而是将感知紧紧锁定胸前单元传来的共鸣指引，同时结合自身传承对规则的理解，像冲浪者一样，在狂暴的规则浪潮中寻找着那几乎不存在的、转瞬即逝的“滑流”！
这是一场意志、运气与规则亲和力的终极赌博。时间的概念在这里模糊，每一秒都像一小时那样漫长。防护罩的能量读数在飞速下跌，身体的负荷接近极限，意识在混沌信息的冲击下开始出现涣散的迹象。
就在顾怀远感觉快要支撑不住时，前方混沌的色彩中，突然出现了一抹不一样的、相对稳定的“暗色”！那不是出口的光明，而更像是一条“相对平静”的规则暗流通道的入口！而胸前单元的共鸣指引，正明确地指向那里！
用尽最后的力量，顾怀远猛地调整姿态，朝着那抹暗色冲去！
仿佛穿过一层粘稠的水膜，周遭疯狂撕扯的乱流瞬间减弱了大半！他冲进了一条虽然依旧光线黯淡、规则波动紊乱，但不再有那种毁灭性撕扯力的“管道”之中。管道蜿蜒曲折，看不到尽头，但至少暂时安全了。
防护罩闪烁了几下，勉强维持住。能量已降至危险线。顾怀远背靠管道冰冷（某种结晶化规则产物）的管壁滑坐下来，剧烈喘息，汗水瞬间湿透内衬。他第一时间看向胸前的单元。
屏幕上的活性曲线依旧波动剧烈，但不再是乱码，而是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有规律的“双峰”振荡模式。单元中心的“光雾”似乎比之前……凝实了那么一丝丝？色彩依旧金白交织，但白色部分似乎更明亮了些。
“晓怼……”顾怀远低声唤道，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晶体外壳，仿佛能感受到其中那缕顽强存在的温度。
没有回应。只有那规律的双峰振荡，如同沉睡者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他查看定位——完全失效。方向未知。但根据在狂暴湍流中感知的大致时间和“滑流”方向粗略估算，可能已经偏离IH-07很远，但是否靠近北极方向，无法确定。
必须尽快找到出口，补充能量，确定位置。
他挣扎着起身，正准备沿着管道探索，突然，前方管道深处，传来一阵清晰的、有节奏的……敲击声？不，更像是某种硬物刮擦管壁的声音！由远及近，速度很快！
在这绝对封闭、理论上不可能有生物的规则导管深处，是什么东西？
顾怀远瞬间绷紧，短棍握在手中，能量蓄势待发，紧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胸前的收容单元，其振荡频率也似乎受到了干扰，微微变化。
几秒钟后，一个轮廓从管道转弯处的阴影中“游”了出来。
那并非生物。而是一个大约三米长、流线型的、表面覆盖着暗银色不规则鳞片（更像是某种晶体增生）的……梭形载具？或者更准确说，是某种规则的“凝结物”？它没有明显的推进器，却在管道中无声而迅捷地移动，前端有着复杂的、如同昆虫复眼般的多面体结构，闪烁着冰冷的微光。
它似乎也“察觉”到了顾怀远的存在，猛地停在了几十米外，复眼结构对准了他，以及他胸前那闪烁着微光的收容单元。
一种冰冷的、非生命的“审视”感笼罩过来。
顾怀远的心沉了下去。在这绝地之中，竟然遇到了未知的、明显具有“智能”或“本能”的规则造物？
是敌？是友？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狩猎者”？
那梭形造物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复眼中光芒流转，却没有立刻攻击。片刻后，一个断续、僵硬、仿佛刚刚学会使用发声器官的合成音，从它体内传了出来，用的，竟然是略带古怪口音的……古“摇篮语”：
“检测到……协议外……高规则活性单位……及……异常‘共鸣源’……”
“身份……识别……请求……”
“否则……执行……清理协议……”
（第六百六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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