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主城区地下光缆干线的铺设工作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四十，几个新区的智慧管网试点也已经开始动工。”
周正军默默听着。
“进度不错。”
“但这种大型工程，越到后面，遇到的硬骨头越多。特别是涉及到老城改造、征地拆迁这些环节，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我们搞建设，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不是为了给他们添堵。任何时候，群众的利益都要放在第一位。因为项目推进不当，引发群体性信访事件，这种低级错误，我不希望在江州看到。”
话语很重。
这既是提醒，也是底线。
曲元明心中一肃。
“书记您放心，我一直把这一点当作工作的重中之重。所有涉及到需要与群众沟通的环节，我们都要求施工单位和街道办联合成立工作组，提前公示，挨家挨户做工作，确保政策透明，补偿到位。”
“不过，在具体推进中，确实也遇到了一些过去遗留下来的硬骨头，单靠我这个项目总指挥，或者市政府层面发个文，恐怕很难啃下来。”
周正军抬了抬眼皮，示意他说下去。
“主要有三个难题。”
“部分老旧小区的光纤入户。比如纺织厂家属院、红星机械厂生活区这些地方，产权关系非常复杂。房子当年是单位分的，后来企业改制，有的卖给了个人，有的还在原单位留守处名下，甚至还有一部分是历史遗留的违建。我们想铺设光缆，一家同意，十家不同意，物业、街道、居民、原产权单位，几方互相扯皮，工作组磨破了嘴皮子，进展还是非常缓慢。”
“智慧交通系统的建设。这个系统是智慧城市的大脑中枢之一，需要打通公安的交通监控系统、交通局的信号灯管理系统、还有我们城管的道路停车管理系统。但现在的情况是，各部门的数据都像一个一个的堡垒，壁垒森严。我们发函过去协调，对方都很客气，口头上全力支持，但一到要共享核心数据接口，就开始打太极，一会儿说技术标准不统一，一会儿说有安全保密规定。实际上，就是部门利益在作祟，谁也不愿意把自己的核心地盘交出来。”
“最紧迫的一点，资金拨付流程。书记，项目资金虽然到位了，但卡在专项账户里。每一笔工程款的拨付，都要经过财政局层层审批。流程非常繁琐，周期很长。现在好几个施工队都在抱怨，说我们政府办事效率低，垫资压力太大。长此以往，不仅影响工程进度，也损害政府的信誉。”
周正军明白了曲元明的处境。
这些问题，哪一个单拎出来，都是硬茬。
纺织厂、机械厂，那都是江州的老大难，背后牵扯着多少下岗职工的安置问题。
公安、交通，那都是强势部门，部门领导在市里哪个不是根深蒂固？
财政局，更是市政府的钱袋子，周学兵的嫡系部队。
曲元明一个新来的副市长，根基尚浅，想凭一己之力撬动这些板块，无异于痴人说梦。
周学兵会帮他吗？
不给他下绊子，就算烧高香了。
把这些烫手山芋一股脑丢给曲元明，本身就是周学兵的阳谋。
干好了，功劳是市长领导有方。
干砸了，黑锅就是你曲元明能力不行。
好一个一石二鸟。
但周学兵算错了一点。
他没算到，曲元明这个年轻人，不按常理出牌。
他不去找市长，反而直接捅到了自己这个市委书记这里。
这是阳谋对阳谋。
“嗯，你说的这几个问题，确实是堵点，也是难点。”
“各自为政，流程僵化，这是我们一些部门的老毛病了。看来，不下点猛药是不行了。”
“这样吧，明天上午，你让市委办发通知，开一个智慧城市项目专题协调会。市住建局、规划局、公安局、交通局、财政局，还有几个主要城区的区委书记，相关部门一把手，必须全部参加。”
“会议，由我亲自来主持。”
曲元明的心脏一跳。
成了！
这比他预想的最好的结果，还要好！
他原本以为，周正军最多是帮忙给相关部门打个电话，敲打一下。
没想到，他竟然要亲自下场！
市委书记亲自主持一个具体项目的协调会，这是什么信号？
这是告诉所有人，这个项目，现在是市委的一号工程！
谁敢再阳奉阴违，谁敢再推三阻四，那就是在跟市委书记过不去！
这把刀，太快了！太利了！
“会上，你把问题逐个摆出来。解决一个，明确一个责任人，定一个时间表。谁负责，谁落实，落实不了，我唯他是问！”
“年轻干部，就要敢于担当，放手去干。但也要学会借力，学会团结大多数人。”
“开协调会，目的是解决问题，不是制造矛盾。你要把丑话说在前面，但也要给同志们留足面子。我们的目标是把事情办成，而不是为了打谁的脸。这个度，你自己把握好。”
“是！书记，我明白！”
周正军摆了摆手。
“还有一件事，你的秘书，小孟是吧？我看小伙子不错，挺机灵的。”
曲元明一愣。
“是的书记，孟凡同志工作很踏实，能力也很强。”
“嗯。”
周正军点点头。
“年轻人，要多给机会。市委这边，最近打算搞一个青年干部培训班，从全市选拔一批有潜力的好苗子，集中脱产学习。我觉得小孟可以报个名。”
让孟凡去参加青干班？
这……
“谢谢书记对孟凡的关心和培养！我回去就通知他，让他好好准备。”
“好。”
周正军走到曲元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元明，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不要急。”
“我记住了，书记。”
从市委书记办公室出来。
他走到楼梯口，看见孟凡等在那里。
“市长，您出来了。”
“嗯。”
曲元明点点头。
周正军的最后一步棋，到底是什么用意？
是单纯的示好，还是另有深意？
他现在还看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