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奇看着他。
“赵局,你今天在会上的发言,我也听说了。”
“你说,新事物的发展,需要一点灵活性,需要特事特办。担心我这种搞技术的,会一步一卡,影响项目进度。”
赵立新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没想到吴奇会这么直接。
“吴总工,我那也是为了项目好……”
“项目好不好,不是你我说了算,是规范说了算,是数据说了算,是最后建成后,老百姓的口碑说了算。”
吴奇打断了他。
“一百年后,如果这智慧城市出了问题,没人会记得当初是谁为了进度而要求灵活性。他们只会查施工图纸,查竣工文件,看上面签的是谁的名字。”
“我的名字,只会签在百分之百符合规范的图纸上。差一毫米,都不行。”
“你……”
赵立新被噎住了。
他站起身。
面子已经丢尽了,再待下去也是自取其辱。
......
省城,观云茶舍。
紫砂壶里的沸水正咕嘟作响。
茶是顶级的金骏眉,水是空运来的山泉水。
冲茶的人,是江州市委书记魏建成。
品茶的人,是他的老领导,原省委书记,如今已退居二线的李振国。
“老领导,您尝尝这个,今年新出的茶,味道还行。”
魏建成双手奉上。
李振国端起茶杯。
“建成啊,我退下来这么久,你还记挂着我这个老头子,难得。”
“哪里的话,老领导。没有您的知遇之恩,哪有我魏建成的今天。”
魏建成陪着笑。
这句是真心话。
他从一个地级市的市长,到如今主政一方的市委书记。
每一步关键的提拔,背后都有李振国的影子。
“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
李振国呷了一口茶。
“嗯,不错,有回甘。”
两人闲谈了几句。
李振国放下茶杯。
“江州最近,很热闹啊。”
魏建成心中一凛。
“老领导也关心我们江州的工作?”
“闲着也是闲着,看看新闻,听听旧部们的汇报。”
李振国语气随意。
“你们那个智慧城市项目,动静不小。我听说,主抓这个项目的是个年轻人?”
“是的,叫曲元明,新提拔上来的副市长,很有冲劲,也很有想法。”
“曲元明……”
李振国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我听如玉提过几次。”
魏建成的心跳漏了一拍。
李如玉,老领导的千金,如今的市委秘书长。
正是曲元明在江安县的老搭档和老领导。
“是,曲元明同志之前在江安县工作,是如玉同志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能力非常突出。”魏建成选择了一个最稳妥的说法。
“嗯,年轻人,有能力是好事。”
李振国话锋一转。
“不过,我听说,这个曲元明,跟我们家如玉……走得有点近?”
魏建成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这个问题,太敏感了。
他该怎么回答?
“老领导,您也知道,如玉同志是市委秘书长,曲元明同志是副市长,工作上交集很多。他们以前又是老搭档,彼此熟悉,沟通起来比较顺畅,可能……可能因此让下面的人产生了一些误会。”
李振国却笑了笑。
“建成啊,你不用跟我打官腔。我们之间,说点实在话。”
“如玉是我女儿,她的事,我不能不管。曲元明这个年轻人,我承认,或许是个将才。但是,他从一个乡镇干部,到县委秘书,再到副乡长、副县长,如今又成了副市长……这条路,走得太快了。”
“火箭式的干部,不是没有。但根基不稳,德不配位,早晚要出事。”
“年轻人嘛,晋升太快,容易心浮气躁,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脚下的路。这对他是害,不是爱。”
魏建成低着头。
“老领导说的是,我们对年轻干部的培养,确实要注重循序渐进,多让他们在基层沉淀沉淀。”
“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李振国满意地点点头。
“我的意思,你明白吧?这个曲元明,是个好苗子,但需要打磨。在如今这个位置上,捧得太高,风太大,容易折断。不如……让他往后稍一稍,压一压,多沉淀几年。三五年后,如果他还能保持初心,踏实肯干,那才是真正可堪大用。”
这哪里是压一压,这是要让曲元明的仕途就此停滞!
“老领导,您对干部的爱护之心,我非常理解。不过……有件事,我可能要跟您汇报一下。”
“哦?”
李振国眉毛一挑。
“曲元明同志到任江州,时间不长。当初周学兵市长那边,也是抱着考验他的心思,分派给他的,是三个全市最头疼的烂摊子。”
“城管局。前任局长贪腐落马,整个城管系统人心惶惶,乌烟瘴气,和小商小贩的矛盾是天天上新闻。曲元明接手后,没有搞一刀切,而是先整顿内部,抓了几个典型,然后推出了柔性执法和摊贩疏导点,现在市容好了,投诉少了,城管和小贩的冲突,一个月都未必有一件。”
“信访局。这更是个火药桶。各种历史遗留问题,拆迁户、退伍兵、下岗职工……积怨已深。曲元明上任第一天,就把自己的办公室搬到了信访大厅旁边,每天公开接访。他不用官话套话,就跟老百姓拉家常,能解决的当场拍板,不能解决的,也把道理说明白,给出时间表。就这么一个月,信访积案处理掉了三分之一。现在好多老访民,见到他都喊青天。”
“青天?”
李振国嗤笑一声。
魏建成的额头开始冒汗。
“就是您刚才提到的智慧城市项目。这项目,之前是副市长马向东在搞,结果呢?雷声大,雨点小,光是请各路专家做方案就花了几千万,全是虚头巴脑的东西,根本落不了地。市里财政紧张,周学兵市长一度都想把这个项目停掉。”
“曲元明接手后,推翻了之前所有的方案。他没去找那些所谓的大牌专家,而是从江州本地的档案馆里,挖出来一个叫吴奇的老总工。顶着所有人的压力,把技术论证的主导权,交给了这个犟得像头牛的老技术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