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学兵压低了声音。
“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住建局一把手!他是谁?总工程师,你的副手!你是一个局的局长,会怕一个搞技术的副手?”
“你急什么?慌什么?”
“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跑来我这里哭诉抱怨,而是回去,坐稳你那张椅子!”
“跟吴奇这种人,你不能硬碰硬。你跟他谈项目进度,他跟你谈技术规范;你跟他谈资金效率,他跟你谈百年大计。你说的过他吗?他手里的条条框框,比你吃过的饭都多!你跟他讲人情世故,他跟你讲原则党性,你比他更干净吗?跟他正面冲突,你是自取其辱!”
赵立新冷汗都下来了。
“那……那我该怎么办?”
周学兵点了点头。
“等。”
“等?”
“对,等。”
周学兵靠回椅子上。
“石头再硬,也有风化的一天。他是人,不是神。是人,就有私心,就有弱点,就有犯错的时候。”
“吴奇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原则性强,但最大的缺点,也是太讲原则,不知变通。智慧城市是什么?是新事物!新事物的发展,不可能完全按照老规矩来。这里面,必然会有很多需要特事特办的地方。”
“当他的原则,和市里的大局,和发展的需要,发生了冲突,你觉得,他那套老黄历,还管用吗?”
“你要做的,不是去搬开他这块绊脚石。你要做的,是看着他,等着他,甚至……找个机会,让他自己被自己的原则绊倒。”
“到时候,不用你动手,有的是人想让他挪位置。”
“他不是要当尺子吗?那就让他去量。尺子太硬,量出来的东西,自然也就处处都是棱角。当所有人都觉得这把尺子不合手的时候,换掉它,不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赵立新呆呆地站着。
市长的境界,根本不是他能比的。
他还在为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愤怒,市长却已经在布局整个战役的走向。
这才是真正的为官之道!
“市长……我……我懂了!”
“谢谢市长教诲!是我太年轻,太冲动了。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周学兵欣慰地笑了。
“回去吧。记住,你是局长,要有局长的气度。曲元明和吴奇,都只是你前进路上的磨刀石。能不能把刀磨快,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是!我绝不辜负市长的期望!”
赵立新点头。
......
市政府三号会议室。
桌上,铭牌已经摆好。
住建局、规划局、交通局、发改委、财政局……
江州市与城市建设相关的核心部门一把手,几乎悉数到场。
这是曲元明上任副市长以来,第一次以主导者身份召集如此高级别的会议。
曲元明坐在主位上。
“同志们,今天请大家来,是为了我们江州未来的一个重大发展项目,智慧城市。”
“什么是智慧城市?简单说,就是利用新一代信息技术,让城市的管理更精细,市民的生活更便捷,经济的发展更高效。这不只是一句口号,更不是一个面子工程。它是省里对我们江州未来发展的期许,是市委市政府经过深思熟虑后定下的核心战略之一。”
“这个项目,规模大、周期长、涉及面广,不是我曲元明一个人,也不是在座某一个部门能独立完成的。它需要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每一个单位,都拧成一股绳,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今天这个会,是筹备会,也是动员会。我希望大家能畅所欲言,把困难摆在桌面上,把思路亮出来。我的要求很简单,四个字,快速推进。江州等不起,我们更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几个局长交换着眼神,谁也不想当第一个出头的。
赵立新主动开口了。
“曲市长,您刚才这番话,真是振聋发聩,说到了我的心坎里!”
“智慧城市,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这是能写进江州发展史的大手笔!我们住建局作为城市建设的主管部门,绝对义不容辞,责无旁贷!我在这里代表住建局表个态,我们坚决拥护市委市政府的决定,全力支持曲市长的工作!曲市长您指到哪,我们住建局就打到哪,绝不含糊!”
曲元明看着他。
事出反常必有妖。
赵立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果然,赵立新话锋一转。
“但是……”
“光有决心和热情,恐怕还不够。曲市长刚才也说了,要把困难摆在桌面上。作为具体负责执行的部门,有些丑话,或者说实话,我必须得说在前面。这既是对项目负责,也是对市长您负责。”
曲元明心中冷笑。
“立新同志,你尽管说。”
赵立新向前倾了倾。
“首先,是我们的家底问题。智慧城市听起来高大上,但它的地基是什么?是我们江州几十年来铺设的一砖一瓦、一管一网。坦白说,我们这个家底,很薄,而且很乱。”
“就拿最基础的地下管网来说,别说数字化地图了,很多片区连准确的纸质图纸都找不全。当年的施工单位换了一茬又一茬,标准五花八门,很多都是糊涂账。要想把这些数据全部摸排清楚,进行数字化建模,这工作量,同志们,不是一年两年能完成的。这需要我们的人,像绣花一样,一寸一寸地去核对,去测量。这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还有时间。”
“其次,是技术规范的冲突问题。”
赵立新继续说。
“智慧城市用的是最新的技术,5G、物联网、大数据。但我们现行的建筑施工、市政维护的规范,很多还是十年、二十年前的老标准。新旧技术如何衔接?新标准和老规范如果打架了,听谁的?”
“这个问题,尤其尖锐。我们局里新来的总工程师,吴奇同志,大家可能不熟。他是从省设计院过来的技术专家,一辈子就认一个理,一个规矩。他眼里,技术规范就是天条,差一毫米都不行。这种严谨的工匠精神,我是非常敬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