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元明一页一页,看得极为仔细。
看完最后一行字,他合上文件。
“干得漂亮,孟凡。”
“市长,我们现在……”
“现在?”
曲元明抬起眼皮。
“现在,把这些东西全部锁进保险柜。就当它们不存在。”
孟凡愣住了。
“不存在?市长,这可是铁证!马向东贪赃枉法,挪用烂尾楼业主的救命钱,证据确凿!我们为什么不……”
“不为什么。”
曲元明打断他。
“因为动马向东,现在还不是时候。”
“马向东是什么人?周市长的心腹。你现在拿着这份东西去找纪委,你猜会发生什么?”
曲元明身体微微前倾。
“最好的结果,是周学兵挥泪斩马谡,弃车保帅。他会把所有责任都推到马向东个人头上,摆出一副痛心疾首、严惩不贷的姿态,然后这件事到此为止。东湖景苑的钱,还是要不回来。真正的幕后黑手,会藏得更深。”
孟凡的呼吸一滞。
“那……那我们费这么大劲……”
“不费劲。”
曲元明笑了笑。
“我们只是确认了子弹已经上膛。但开枪的时机,得由我们自己说了算。”
“周学兵把城管、信访、智慧城市这三块最难啃的骨头扔给我,就是想看我手忙脚乱,最好是焦头烂额,知难而退。他算准了我一个新来的副市长,没根基,没人脉,只能被动接招。”
“他没算到的是,我们不打算按他的剧本走。”
曲元明转过身。
“计划不变。把所有证据,重新整理。隐去我们查证的过程,就做成一份从天而降的匿名举报信。”
“但是,内容要更详尽。把鼎泰贸易的公司信息,牛建军和马向东的关系,尤其是那笔三百八十万的资金流水,每一个环节都写清楚。要让看到这份材料的人,毫不怀疑它的真实性。”
“然后呢?”
孟凡的心跳开始加速。
“然后,通过特殊渠道,把它送到市纪委刘副书记的办公桌上。”
市纪委书记周正军,是市委的人,立场不明。
而这位刘副书记,在江州官场是出了名的老好人。
谁都不得罪,但也谁都不亲近。
把这么一颗重磅炸弹交给他,他敢接吗?
他会怎么处理?
“市长,这位刘副书记靠得住吗?万一他直接把材料交给了周正军,甚至捅到周市长那里,我们不就暴露了?”
“我赌他不会。”
曲元明淡淡道。
“一个在纪委干了一辈子,即将退休的老人,心里总会有点东西放不下。也许是理想,也许是不甘。这封信,就是一次试探。”
“试探刘副书记的底线,也试探周学兵的反应。”
“如果刘副书记压下这封信,说明他不想惹麻烦,这条线就断了,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如果他把信交上去,周学兵一定会知道。那接下来,就该轮到周市长来找我了。”
“到那时,好戏才算真正开场。”
孟凡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市长。我马上去办。”
“记住。”
曲元明叮嘱道。
“用全新的设备,物理隔绝网络。打印出来,不要留任何电子档。送信的方式,也要绝对干净。”
“是!”
……
两天后,一份材料,出现在了江州市纪委副书记刘国栋的办公桌上。
起初,他以为又是什么捕风捉影的民间传闻。
他往下看,看到了牛建军的名字,看到了他和马向东的亲属关系。
这不是举报信。
这他妈的是一份已经完成的调查报告!
匿名信,意味着举报人不想暴露。
他该怎么办?
压下来?当没看见?
再过两年他就退休了,安安稳稳地退下去,享受天伦之乐,不香吗?
何必去趟这浑水。可……
材料里那笔三百八十万,是东湖景苑上千户业主的血汗钱。
刘国栋在办公桌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最终,他拿起电话。
“小王,你来我办公室一下。”
……
市政府大楼,市长办公室。
周学兵的秘书张涛敲门进来。
“市长,曲副市长到了。”
“让他进来。”
周学兵放下手中的文件。
曲元明走进办公室。
“周市长,您找我。”
“元明来了,坐,快坐。”
周学兵热情地站起身。
张涛为两人泡上茶,退了出去。
“怎么样?来江州也有一段时间了,工作还适应吗?”
周学兵端起茶杯。
“感谢市长关心,同事们都很照顾我,工作上也都还在学习和摸索。”
曲元明双手接过茶杯。
周学兵呷了一口茶。
“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我让你分管的那几块,都是硬骨头,辛苦你了。”
“为人民服务,不辛苦。”
曲元明回答得滴水不漏。
周学兵笑了笑。
“元明啊,今天找你来,主要是想跟你聊聊那个智慧城市建设的事情。省里对这个项目非常重视,前几天开会,李书记还专门点了我们江州的名,希望我们能做出亮点,做出标杆。”
“这不仅是江州未来的发展引擎,更是我们这届班子的重要政绩。你年轻,学历高,对新事物接触多,这个担子,主要还是要压在你身上啊。”
曲元明正襟危坐。
“请市长放心,智慧城市的项目我一天都没敢松懈。目前正在和几家国内顶尖的科技公司接触,初步的规划方案也已经有了雏形,正准备整理好了向您做个专题汇报。”
“嗯,很好。”
周学兵满意地点点头。
“不过呢,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要把主要精力,放在主要矛盾上。”
曲元明心中了然。
周学兵继续说道。
“我听说,你最近在亲自抓东湖景苑那个烂尾楼的信访问题?”
“是。”
曲元明点头承认。
“群众反映比较激烈,每天都有业主来市府门口,我觉得这个问题不能再拖下去了。”
“唉。”
周学兵重重叹了口气。
“历史遗留问题了。当年那个开发商钱大金,卷款跑路,公安那边也一直在追,但人都跑到国外去了,追缴难度很大。”
“这种陈年旧案,水很深,牵扯到的方方面面也多。你一个新来的同志,一头扎进去,很容易吃力不讨好,还会得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