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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扶摇上

作者:庄生公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这次出来见马禄,李映柔留了个心眼,让府邸婢子乔装打扮,由竹筠带着去胭脂铺晃荡一圈。而她则轻装简出,带着胭脂和阿垸几人从后门离开了府邸。


    为的就是混淆视听。


    与马禄见面的地点约在京师郊外的福来客栈,这客栈地处偏僻,平日里住的都是普通商客,格外不起眼的一个地方。


    下马车时,李映柔身披鼠灰大氅,宽大的帽檐遮住她半面容颜,唯独露出一张丰润的红唇。


    她在阿垸的带领下来到了二楼天子房,推开门,一道欣长瘦高的身影挺拔立在窗栏前。


    马禄穿着皂色窄袖服,约莫二十多岁,生的剑目星眉,回身看他们时目光锐利如鹰。


    昨晚轮他在都指挥使司值夜,刚回到府邸,就有人从房顶扔下来一枚装信的竹筒。


    看到胭脂的名字时,他心头骇然,本想带人一起过来营救,又怕胭脂遭到意外。斟酌再三,决定独闯虎穴。


    凝着眼前沉默的两人,马禄冷声道:“你们究竟是谁?胭脂呢?”


    “马同知不要着急,胭脂我给你带来了。”李映柔一边说着,一边将头上帽子摘下,“只是不知道,马同知能给我想要的东西吗?”


    话音落地,马禄薄唇微张,神色怔然。


    面前是个神清骨秀的美娇娘,巴掌大的小脸上桃花铺面,双眸含波,与生俱来的高贵悉数而出,让人过目不忘。


    空气凝滞许久,马禄回过神来,拱手施礼道:“臣马禄,见过长公主殿下。”


    “免礼,马同知不必客气。”李映柔行至圆桌旁坐下,手拎紫砂茶壶倒了两杯茶,扬手一比道:“坐。”


    马禄思忖些许,坐在圆凳上,他是个明白人,开门见山道:“长公主想让臣做什么?”


    饶是他强作淡定,但他那双紧攥起来的手还是出卖了他。


    李映柔轻瞥一眼,笑道:“你不用紧张,我只需要一双眼睛和一对耳朵而已。”


    她慵懒地眯起眼,朱唇堆叠着盈盈笑意,上位者的从容和决绝在她身上凸显的淋漓尽致。


    马禄出身中层官宦世家,父亲在京外当地方官,他自小受父亲影响,讲究中庸之道,鲜少拉帮结派。即便是对如今的指挥使晏棠,除却恭敬,并无巴结攀高的意愿,只求在暗流中明哲保身。


    然而现在,他忽然被人捏住了软肋。


    在女人灼灼的注视下,马禄脊背寒热交替,不知不知觉襟口就变得微潮起来。


    曾经他父亲说过,身为锦衣卫一定要清心寡欲,他当耳旁风破了忌讳,如今真的受人桎梏了。


    现下悔悟已经晚了,红颜已经身种在他心中,若是强行挖掉,他的人也就跟着颓了。


    时间静静流逝,李映柔不急不躁的盯着他痛苦沉思。单看这反应,马禄心里还是有胭脂的,拿下他的胜算大于七成。


    终于,马禄怅然松口:“长公主,臣愿为您所用。”


    啪啪


    李映柔欢快击掌,双眸含笑道:“我就喜欢跟畅快人做交易,阿垸,去把胭脂姑娘带来。”


    听闻胭脂的名字,马禄眼中光华流转,不多时,胭脂进入房中时,他遽然起身,快步将人搂进怀中。


    “胭脂,你没事?”马禄抚着她的面颊,担忧地打量着她。


    “禄郎,我没事。”胭脂小鸟依人的偎依在他胸膛上,“这位小姐将我照顾的很好,还答允让我们有情人终成眷属,禄郎放心便是。”


    他们郎情妾意的说着暖和话,全然不顾屋内还有旁人。


    李映柔跟阿垸稍显尴尬的互视一眼,轻轻嗓子道:“我就不打扰二位卿卿我我了,告辞了。”


    马禄这才察觉到自己唐突了,脸上掠过一丝窘色,松开胭脂谦卑道:“多谢长……”在对方眼神威慑下,他顿了顿,“多谢小姐宽宥。”


    李映柔起身踱至门前,回头说:“胭脂的卖身契暂且保存在我那边,时机一到,我会交还与你。”


    两人首次交易,必当要留一后手。马禄心知肚明,沉声道:“是,小姐放心,我定当倾力回报。”


    离开福来客栈,李映柔坐上马车,轻佻幔帘抬眸遥望,二楼厢房窗户隐约能看到两人相拥的剪影。


    真好。


    她撇撇嘴,将幔帘放下,忽然好想来一场缠绵悱恻的爱恋。


    不过这个想法也是稍纵即逝,她生在皇家,又肩负仇恨,这种清纯无暇的感情怕是一辈子也不会拥有了。


    权利和欲念的漩涡,终将与她为伴。


    回到府邸时,苏家的马车正停靠在外。李映柔一愣,原本以为是苏恪来看她了,谁知来的却是苏家的一位侍从。


    侍从不到弱冠年纪,面容含笑,躬身施礼道:“苏大人听闻殿下得了风寒,特意让小人将这雪参送来给殿下调养身体。”


    说罢,将手中巴掌大的锦盒呈给了竹筠。


    自从霄山一别,李映柔一直没来得及见到苏恪。她派人打听过,苏恪现在颇受吏部重用,已经是后备提拔名册上的一员了。


    等到明年开春换举,她再向陛下吹吹风,苏恪或许就能升任侍郎了。


    午时明艳的阳光穿破云层,映照在李映柔的身上,她娴雅笑道:“你代本宫多谢苏大人,过些时日,本宫会邀苏大人小聚。”


    侍从恭顺道是,旋即告退,乘上马车离开了。


    重生以来好不容易有两件顺畅事,李映柔倍感开怀,走路都带起了风,织金马面裙漾起阵阵柔美的弧度。


    行过穿堂来到正厅,她面上笑意冻住,只觉额角微跳。


    正厅里端坐着一位身着赭色圆领常服的清俊男人,低眉垂目似在沉思,修长指尖轻叩着高桌上的茶盅,发出笃笃的清脆响声。


    李映柔面上闪过一丝诧异,旋即挺起腰板,淡然自若的走进了正厅,“晏大人,你怎么在这?”


    慢而轻的声音唤醒了晏棠的神思,抬头时,他眼眸沉寂,目光透人心骨。


    “殿下回来了。”他站起身,示意高桌上层叠的几个木匣,“听闻殿下偶感风寒,臣不放心,便带了些补品过来看看。”


    李映柔瞟了几眼木匣,温和笑道:“多谢晏大人挂念,不是多大毛病,我已经痊愈了。”


    晏棠嗯了声,似乎意不在此,“殿下方才去哪了?”


    “在宫里待久了,跟阿垸到京郊玩了玩。”李映柔羽睫轻扇,问:“怎么了?”


    晏棠并未回答,只是定定注视着她。与方才相比,他脸上的轮廓愈发冷峭,就连目光都变的凛寒。


    正厅门外铺满晖光,细风拂过,似能听到院中簌簌而动的声音。李映柔被盯得心里发虚,情不自禁的捻起指尖。


    方才她让自己人确认过,应该没有被跟踪。


    这么想着,她又稳住几分,浓浓笑意悉堆眼角,“茶可是凉了,我让人给你再——”


    她话没说完,晏棠已经将她箍进怀中,手臂环在她细腰上,如若铁铸,不容她乱动分毫。


    一直静默的竹筠见状,踅身离开了正厅,阖上门守在廊下。


    室内光线暗淡下来,李映柔讶然抬头,对上他难辨喜怒的视线。


    “殿下,臣要提醒你一句。”晏棠俯身,抵住她光洁的额头,“马禄这个人脑子不够活络,你想用他,日后怕是会受到牵连。”


    这番话听到李映柔耳朵里,如同晴天霹雳,满室温度骤寒。


    她双肩微颤,气势蔫了不少,“你又跟踪我?”


    “臣并非刻意,只不过大魏四处都是锦衣卫的眼线,走哪都逃不掉的。”


    说着,晏棠将她环的更紧,两人的身体紧密相贴,丝毫缝隙都没有。


    来者不善,李映柔深喘几口,嗫嗫道:“你想干什么?”


    想到方才那个头戴帷帽的婢子,晏棠微咽喉咙,压抑着内里澎湃的怒意,“柔柔,我把心掏给你了,半句假话都不曾对你说过,而你却给我来一个调虎离山,置我与不顾,去找马禄。你根本没有放弃复仇,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还是骗我,这就是你说的对我好?”


    说到这,他微扣指尖,话音里带着忿恨的咬牙切齿,“你就真的没有心?”


    腰际被他手指钳的嫩肉凹陷,李映柔眉尖蹙起,脸上浮起浅淡愠色,“你掐疼我了……”


    “你也知道疼?我以为你是石头做的呢。”晏棠冷哂,松开了她,“柔柔,是你逼的我。”


    幽冷而又充满恫吓的语调让李映柔紧张起来,眼见晏棠开门要走,她一伸手又将门缝阖上。


    她肃然问:“你想干什么?”


    面前的男人并不遮掩,冷冷道:“除掉马禄。”


    “你……”李映柔暗搓搓咬牙,“你这是以公谋私!”


    晏棠冷哂:“臣以公谋私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殿下不必大惊小怪,天下没有不吃腥的猫。要怪就怪这些人做事不干净,非要留下把柄。”


    他越是气定神闲,李映柔越是生气。


    一股邪火蹿上了天灵盖,她顾不得公主威仪,手攥拳头,扑上去厮打着他。


    “晏棠!我跟你无怨无仇,你干什么要强人所难!我不想用你,你能不能别缠着我?”


    她这番捶打对习武之人来说像是挠痒痒,晏棠也不阻拦,脊背崩的很直,任由她发泄。


    李映柔眼眶酸胀,啜了下唇心,破口大骂:“混蛋混蛋!你这个死水生!我打死——”


    两只大手突然握住她细嫩的腕子,止住了她的叫嚣。


    李映柔红着眼瞪他,却见他满面震惊。


    晏棠眉际微颤,愣道:“你叫我什么?”


    李映柔脑子发懵,半晌才回想起方才的话,气极反笑:“我叫你水生啊,没想到,我竟然知道你的小名。”


    她敛了笑,讥讽道:“破名!真土,土得掉渣,土死了!”


    让她意外的是,方才还锋利如刀的男人遽然变得蔫下来,只是微皱眉头,含忧带怨的凝望她。


    那眼神几分怅然,几分哀戚,似乎还有迷惘参杂。


    李映柔读不懂,也不想读,只知道晏棠素来好面子,或许接受不了她知晓他的黑点名讳。


    太阳穴突突直跳,李映柔强行抽回手,不想再与他纠缠下去,凉生警告他:“你要敢动马禄,我就跟你鱼死网破。你记住了,我没给你开玩笑。”


    从小到大她都没有受人钳制过,这样的日子她过够了。大不了她先杀了李韶,再干掉晏棠,与他们玉石俱焚。


    李映柔拿眼刀狠狠剜他,随后推门而出,空留晏棠在正厅怔愣。


    凉风从门外灌进来,翩然拂起衣角。晏棠面容忧悒,抬头看向远处时,瞳中蕴满黑寂


    他根本没有小名,“水生”是他为了哄柔柔开心乱编的。


    晏棠记得很清楚,那是乐成四年的清明,两人刚在一起不久,正是你侬我侬的时候。


    两人外出踏青,路上李映柔问他:“晏棠,你有没有小名?以后我叫你小名,显得更加亲近,不是吗?”


    晏棠如实说:“没有。”


    “骗人,哪能没有小名呢?”李映柔咬住唇心,眼尾渐染殷红,“你就是不肯与我亲近,不肯告诉我。”


    她泫然欲泣,晏棠倏然变得手足无措。


    正巧马车行至一道溪流前,他脑子发懵,随口瞎编道:“水生,我的小名叫水生。”


    李映柔破涕为笑,还揶揄他:“都督夫人是在水边生的你吗?”她攀上他,在他俊朗的脸上轻吻,“这名字不好听,配不上风姿如玉的晏指挥使。”


    后来,他们在马车中留下一路风流。


    现如今才乐成一年,柔柔怎会知晓这个名字?


    晏棠呼吸沉重,攥紧的拳头青筋外露。


    唯有一种可能,柔柔也是重生的。


    这个惊天骇地的想法一出,似乎柔柔身上所有的不对劲都得到了解释。她的善变,她的冷漠,她的躲避,全都变得有据可循……


    瓦蓝的天上云海浪潮翻涌,光明晦暗反复更迭。


    晏棠迈出门槛,跳动的心脏好似随时都要迸出胸腔,垂在身侧的手止不住颤抖着。


    晏棠直接告假回了指挥使府,整宿没睡,躺在床上睁眼熬到了天亮。


    如果柔柔跟他一样重生了,那为何要对他如此抵触,不信任他,也不肯与他深交。敏锐的直接告诉他,两人之间应该存在着什么误会。


    斟酌万千,思虑再三,晏棠决定撕破这层窗户纸,他迫切的想知道柔柔真正的想法。


    起身后,他直接来到了膳房,让下人准备了材料,烧起灶台,亲自下手做起了甜桂丸子。


    一个时辰后,甜桂丸子新鲜出炉。


    晏棠将乘满甜桂丸子的瓷盅放进食盒,随后提着食盒来到书房,执笔写下遒劲的几个字


    “未时,铜溪巷,石狮子。”


    一切准备就绪,他差人将食盒送往长公主府,兀自坐在书房中沉思。


    倘若柔柔真是重生的,一定认得这碗甜桂丸子。


    桂花丸子送到公主府时,李映柔刚刚起身。昨夜噩梦连连,她整个人都是汗津津的,雪色中衣贴在身上,勾勒出娇媚动人的弧度。


    婢子将食盒提进来,搁在桌上,恭顺道:“殿下,这是晏指挥使派人送来的。”


    李映柔坐在妆台前,身侧竹筠正在为她梳发,闻言她侧头看过去,顿时一脸嫌弃。


    昨天惹了她,今儿就送吃的过来,她是这么好哄的人吗?


    “放那里。”她淡淡说了一句,遂将视线移开,落在铜镜上,里面朦胧一张美人脸,不经意间流泻的忧愁遍布其上。


    晏棠,不会真的对马禄动手?


    今日竹筠替她盘了牡丹头,其上斜插珠花金钿,配之裹金边的纻丝宫装,华贵雍容。


    竹筠退后一步,问:“殿下,您看这样行吗?”


    李映柔意不在此,只是轻描淡写的瞟了一眼,“可以,传膳,今儿入宫一趟。”


    “是。”


    不多时,琳琅满目的早膳上桌。李映柔坐在圆桌前,手执象牙箸筷,忽觉这檀木食盒颇为碍眼。


    纠结半晌,还是没有按捺住心中好奇,她说:“打开看看,里面有什么。”


    竹筠应了声,打开食盒,将里面的瓷盅端出来,呈在李映柔身前,另外还拿出来一封信。


    李映柔打开一看,当下更是狐疑,不知这狗崽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手拎盖子一看,里面是一碗平平无奇的甜桂丸子,只不过这配色


    三黑二红一黄,其上皆坠两颗芝麻。


    似曾相识。


    李映柔浑身汗毛都竖起来,这甜桂丸子讲究的是素色持一,这种不伦不类的做法是她独好,知晓她这个小癖好的……


    唯有前世的晏棠。


    晨曦斜照而入,在正堂倾洒一片金黄。李映柔胸脯重重起伏着,拿着信笺的手愈发颤抖。


    莫非晏棠跟她一样,重生了?


    良久后,她“砰”一声将甜桂丸子盖上,力道之大慑了竹筠一跳。


    或许是昨日喊了晏棠小名,引起了他的警觉。李映柔施施然一笑,翦水秋眸雾气氤氲。


    难怪她出师不利,处处不顺,八成是这厮故意找茬儿。阿木之死,颜世苑倒台,甚至他提前当上锦衣卫指挥使,恐怕都是晏棠刻意而为之!


    “混蛋,还敢算计我……”李映柔粉拳紧握,信笺在她手中揉成一团。


    既然他还有脸过来试探,那她就跟这狗崽子清算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晏棠:紧张,柔柔会不会来呢?


    李映柔:你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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