霄山围场的西南边缘,废弃的哨堡被晋阳王占领,成了反党窝藏的据地。
李映柔和晏棠被堵住嘴,双手反绑在身后,由兵士压进哨堡,顺着盘旋的楼梯一路向上,关押在顶层密不透风的监室里。
外面本就阴云密布,室内只有一个碗口大小的窗户,透进来的光线格外微弱,四围几乎被黑暗笼罩。
李映柔被摔的头晕眼花,好半晌才清醒过来。污浊的气息包裹着她,她紧咬牙关,踉跄着来到晏棠身边。
方才的打斗中,晏棠为了护她身受重伤,好看的脸颊布满青肿,右臂皮开肉绽,飞鱼服已经被污血染成了墨黑色,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似乎陷入了昏迷。
“唔唔……”
李映柔呼喊着他的名字,又俯下身拿肩膀去撞他,然而他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正当她焦急不安时,铁门再度被人打开,兵士迅疾走进来,拽住她的胳膊将她往外托。
李映柔挣脱不了,彻底体会了一次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
刘懋站在冗深的尽头,目送兵士将李映柔拖进对面的监室,侧头与副将打趣:“长公主生的果然貌美,难怪陛下对她心怀歹念,这次不如我们先……”
“混账东西!”
浑厚的声音打断他的话,晋阳王刘焘戎装加身,走到二人面前高声训斥:“不管我刘焘接下来如何,晋安王府的气节不能丢!若再让本王听到这样龌龊的话语,家法处置!还不快滚!”
“是,父亲。”刘懋不敢造次,赶紧拽着副将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他仓惶离去,刘焘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一眼,这才推门而入。
李映柔茫然无措的坐在地上,听到有人进来遽然回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位已过花甲之年的矍铄老人,鬓角灰白,目光锐利,隐约可见年轻时的意气风发。
她少时曾在朝贺上见过此人,正是晋阳王刘焘。
反党魁首向她逼近,忽然的一股寒气让她心里发憷,不由往后退了退。
“老夫刘焘,拜见长公主殿下。”
刘焘恭顺的行了礼,上前将她的堵嘴拿掉,侃侃而谈似在诉苦:“多年以来,我晋安王府安分守藩,从未滋生任何事端,可惜陛下要将我刘焘赶尽杀绝,老夫只能殊死一搏。将殿下扣押在此,实属被逼无奈,还请殿下海涵。”
回想前世始末,李映柔蹙眉道:“王爷贵为两朝老臣了,可谓是功不可没,陛下并无剿灭晋安王府之意,不知道王爷是哪里听来的消息?”
刘焘滞了滞,缄口不言。
“陛下派人寻藩也只是按照旧例而为,王爷如果因为此事谋反,岂不是杯弓蛇影了?”李映柔徐徐劝道:“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还请王爷三思。回头是岸,我可以替你向陛下求请,保你刘氏一族的后人。”
她声音浅细,字字珠玑砸在刘焘的心坎上,那张皱纹横生的脸短暂失神,长叹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王爷何苦执迷不悟?”李映柔无奈:“你这么点兵力,造反如同以卵击石,能有什么好下场?”
刘焘深以为然:“老夫知道自己能力有限,跟陛下硬碰硬肯定不行,所以就把殿下请来了。”
“你……”李映柔一怔,“什么意思?”
刘焘混沌的双眼裹挟出狠绝之色,“陛下敬重你,老夫要拿你的命去换陛下。”
原来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李映柔凝他许久,丹唇扬出讥讽的弧度:“王爷老糊涂了?实话告诉你,陛下平日里是疼惜我,但帝王之爱都是有底线的,若有人触碰皇位,我等凡人又岂会得他的垂怜?”
她半阖眼眸,沉下声来:“即便是我哪天谋反,一样也得不到善终,这步棋王爷走的不妙。”
“老夫决定谋反那天,阎王爷那边已经做好了接应。横竖都是一死,妙与不妙,终究是要赌一赌才知道。”
刘焘神色寂然,躬身要堵她的嘴。
“等一等!”李映柔扭头避开,眼见此人心意已决,急切道:“跟我在一起的那个人是锦衣卫同知晏棠,晏尚同的儿子,你应该认识他。他现在身受重伤,还请王爷先救救他。晏尚同乃是当朝重臣,你把他儿子带在身边,也算多一个筹码。”
静默些许,刘焘颔首道:“老夫知道了。”
他堵上李映柔的嘴,让兵士将她带回了羁押的房间,之后兀自站了很久,死一般沉寂的室内徘徊着他粗重的喘气声。
末了,他走出门,对守在外面的参将说:“派人向行宫传信,就说长公主和晏棠在本王手里,若想让两人活命,唯有李韶亲自过来。”他顿了顿,“还有,在他们必经之地布上埋伏,不必主动迎战,只求击杀李韶。”
李映柔被扔回监室后,很快就有人进来替晏棠上了金疮药,又替他包扎伤口止血。
铁门锁上后,她费劲千辛万苦吐掉了口中白布,来到晏棠身前,俯身咬住他的堵嘴,将其扯掉,低声唤他:“晏棠,醒醒!现在不是死的时候,快醒醒!”
晏棠依旧沉睡不醒,她开始变得担心起来,思忖须臾,低头噙上他的薄唇,用力咬了几口。
血腥味登时弥散在口中,她皱着眉吞下去,一声又一声喊着他的名字:“晏棠!晏棠!”
在她快要放弃时,晏棠浓黑的眼睫微微颤动,终于睁开了眼。
浑浑噩噩间,他猛然惊醒,嚯地坐起来,甫一看清身前人时,紧张的面容这才舒缓下来,沙哑道:“对不起,臣没能将殿下平安带出去。”
“一拳难敌四手,何况还得护着我,这不怪你。”李映柔认命了,肃然道:“晏棠,我们在一个废旧的哨堡里,想来应该离围场不远。晋阳王要拿我去换陛下,一时半会不会杀我,你找时机逃走,去搬救兵过来。”
晏棠大概知晓现在的处境后,晃晃发昏的头说:“不行,万一这些反党对殿下起歹心怎么办?臣得在这守着,不能走。”
“你能不能听句话?”李映柔郁气徘徊,“他现在不敢动我,以你的功夫,单独逃出去不在话下。若我们两人都留在这,恐怕都得栽,我不想做赔本买卖,能活一个也是好的。”
“殿下不用说了,臣不会走的。”晏棠薄唇微抿,态度坚如磐石,“臣说过,会对殿下负责,要么我们一起走,要么……就一起下黄泉。”
他语调阴沉压抑,誓言重若千金,压的李映柔心头郁结。
半晌后,她狠嗤一声:“随便你!”
她闭嘴不再说话,俨然有些恼怒。晏棠动了动身子,离她近一些,大臂上的刀伤被牵扯到,疼的他倒吸一口凉气。
晏棠本就是个白皮,如今因为失血,唇色都变得黯淡下来。李映柔斜睨着他,叹气道:“你别乱动了,我好不容易让晋阳王的人给你包扎一下,一会若是把伤口扯裂了,到不了关键时刻,你这条小命就得交待了。”
“原来是殿下让人替臣包扎的,”晏棠唇畔漾起一丝浅笑,“看来殿下心里还是有臣的,对不对?”
“别嘚瑟了,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不是一起蹦跶就是……”
话没说完,一个吻烙在她唇上,如蜻蜓点水一般,很快就撤离了。
李映柔滞了滞,只见对方那双眼睛中冰雪融化,蕴着和煦笑意。半晌后,她轻舔嘴唇,失笑道:“疯子。”
晏棠回以一笑,“臣腰里有把软刃,殿下帮臣取出来,在鸾带里。”
“鸾带里?”李映柔面上惘然,脑子有些懵,“我怎么拿?”
“背过身去。”
李映柔按照他的指使转过身去,下手去摸他腰际。可她拿捏不准方向,摩挲几下后,忽然察觉到不对,脸颊蹿起热气。
“殿下,”晏棠寡淡的声音传来,听不出任何情绪:“你摸错地方了,现在不是做那事的时候。”
李映柔羞臊不已,回头瞪他,“哪事哪事?我又不是故意的!”
晏棠没再吭声,挑了下眉梢,任她摆布。
“这帮畜生,捆这么紧干什么!”李映柔气的咬牙,费了好大劲才将软刃取出,颤着手将晏棠的绳子划开。她力道不稳,不小心划破了他的腕子,好在伤口不深。
晏棠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腕子,迅疾为她松绑。
李映柔皮肤细嫩,微微一掐都会有痕迹,何况是麻绳硬捆。凝着她白皙腕子上的红痕,他疼惜的吹了几口气,“等回去好好上点药,还有哪里受伤吗?”
这帮反党行事粗鲁,李映柔全身骨头像是散架一样,尤其是方才磕在地上的膝盖,正火辣辣的疼着,想必是流血了。
不过眼下不是矫情的时候,她摇头道:“没事,若能活命,受点伤不算什么。”
晏棠眼角低垂,凝她片刻,沉声说:“趁着现在没人,再绑起来。”
“啊?怎么还要绑?”
“我们现在逃不出去,不能打草惊蛇。”晏棠绕到她身后,半跪下来,轻轻绑着她的手腕,“既然这些反党想拿我们做人质,总会带我们离开这间屋子的,我们互相绑个活扣,寻到时机就解开绳子突围。”
李映柔垂目思索,似乎也别无他法,“行,现在也只能破釜沉舟了。”
“殿下别怕,”晏棠眸光坚定,“臣会一直守在你身边的。”
一天一夜已经过去,霄山行宫中的气氛愈发焦灼。
李韶听信钦天监,连夜从神机营调派了千余火器手过来候命,配合锦衣卫进行下一步搜山行动。
不到晌午,南哨堡的锦衣卫快马加鞭送来了飞箭传信。
梁郁中接到信笺,神色凝重地走进朔华宫。李韶正与几位重臣研究着霄山地图,抬眸见他,蹙眉问:“郁中,出什么事了?”
“陛下,方才南哨堡收到了这个。”
梁郁中将箭矢呈上,李韶接过来,迅速解开系在上面的信笺,垂目睨读,眉眼间阴霾密布,“晋阳王竟敢谋反……”
帝王语出惊人,在场的几位大臣皆是舌桥不下。
“怎么会这样?”靳明阳急切开口:“陛下,长公主可是被晋阳王掠走当了人质?”
晏尚同神色紧张,“陛下,信里说了什么?”
“晋阳王扣押了长公主和晏棠。”李韶将信扔给二人,戾喝道:“袁刚呢?把袁刚给朕叫进来!”
晏尚同和靳明阳凑在一起,火速扫了几眼信笺,面上布满忿忿之色。
不多时,颓唐的袁刚跟着梁郁中走进来,还没站稳,人就被天子猛踹一脚,直接仰躺在地。
“你这个混账东西!”李韶怒目而视,恨不得扒掉他的皮,“朕让你去查晋阳王,你查的什么?你不是说他没有谋反之意吗?这是怎么回事!”
说完,他将信拿过来,直接扔在地上。
袁刚哆哆嗦嗦的捡起信笺,一下子如临深渊,脸色变得铁青,惶然叩地求饶:“陛下恕罪!臣罪该万死!”
“你是该死!”
晏尚同和靳明阳异口同声,这大概是两党之间最有默契的一次。
就在这时,刚巡查回来的孟烁听到动静,大胆闯进宫内,跪地道:“陛下,卑职锦衣卫总旗孟烁,曾受命与晏大人,私下与岳中钦千户调查袁刚违法之事。卑职等人发现,袁刚命一个叫刘士锦的商人在滁州大肆掠抢私盐四百万斤,同时刘士锦还打着袁刚的旗号奸.淫.妇女。此人已经被控制,证据存放在锦衣卫,还请陛下定夺!”
话音落地,就见袁刚双目喷火:“你这个狗腿子,敢落井下石!”
“你还敢放肆!不仅渎职,还贪赃枉法,简直是藐视我大魏律法!”李韶眸光凛寒,这次他没有顾忌靳明阳的面子,厉声吩咐:“来人!将袁刚压下去,转交刑部革职查办!”
“陛下饶命!臣知错了,还请陛下让臣戴罪立功!”袁刚砰砰叩头,往日的飞扬跋扈消失殆尽,如同垂死挣扎的困兽。
李韶充耳不闻,很快锦衣卫就将昔日的堂上官压下去。
“陛下饶命!首辅大人救我!”
袁刚嘶哑的叫嚣渐行渐远,晏尚同斜眼窥去,只见靳明阳宽袖一甩负手而站,没有丝毫为他求情的意思,看来锦衣卫这颗棋子他是放弃了。
袁刚落马,对非淮来说是一大幸事,然而晏尚同无心庆贺,心头牵挂着儿子的安危,缓声询问:“陛下,我们现在怎么办?”
靳明阳也惶急看向天子,生平以来他第一次忐忑不安,若天子不肯为长公主铤而走险,反党逼急,怕是会要了她的性命。
两党魁首在此,剩余的大臣不敢表态,殿内寂静无声,几人呼吸可闻。
少顷后,李韶负手而站,沉声道:“传神机营,朕要亲自剿灭这群反党!”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下起淅淅沥沥的雨,冷湿的空气从狭小的窗户中灌进来,为暗沉的监室平添了一丝生机。
李映柔靠在晏棠肩上,阖眼听着外面的雨声,思绪早已变得安静下来。
雨停时,她差点就要睡着了。
砰砰
此起彼伏的爆破声由远及近,李映柔倏尔坐直身,睡意全无,“什么声音?”
“是火器声,想必是神机营来了。”晏棠抬眸看向那扇高窗,有一束微光投照而入。
“神机营……”李映柔沉寂的眼眸再度被点亮,雀跃道:“太好了,神机营来了,晋阳王守不住这座哨堡的,我们有救了!”
晏棠顿了顿,无奈泼她冷水:“殿下,先别高兴太早,臣怕这些反党狗急跳墙。”
李映柔心道也是,眸色又黯下来。
就在这时,走廊上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很快铁门就被人打开了。率先进来的是世子刘懋,焦急对手下说:“快!把这俩人带走!”
“是!”
兵士们穷凶极恶的扑上来,晏棠见状不好,用身体挡住李映柔,奈何他们人多势众,轻而易举就将他们分开,堵上嘴,架着胳膊全都拖出去。
两人跌跌撞撞出了哨堡,就见晋阳王和百数兵士站在外面。
“往南边走!”
王爷下令,一行人迅疾往南边山林逃窜。
疲惫不堪的李映柔跑不快,最后刘懋气急,让兵士扛着她跑,一路颠簸让她头疼恶心。
恍惚间她听到刘家父子谈话,知晓了个大概
反党设下埋伏,原本想杀掉李韶,谁知李韶竟然大动干戈,将神机营的千名火器手全都调派过来。枪炮如雨,他们难抵这般进攻,只能丢盔卸甲以退为进。
就在李映柔快被颠晕时,反党被堵在了山崖上。其后山涧涛声汩汩,周围难得有一片空地,树木焦枯,寸草不生,好似被天火烧灼过。
她被兵士放下来,与晏棠比肩而站,放眼望去,十丈开外鲜衣怒马寒光甲胄,如天降神兵,排山倒海向他们逼近。
李韶身披金光甲,骑马行在队首,金色肩吞兽戾气张扬,那张温雅的面孔早已被阴鸷侵袭,周身散发的凛寒之气让人望而生畏。
目光寻到李映柔时,李韶神色微滞,勒停御马厉声喊道:“刘焘!你已无路可逃,还不快束手就擒!放了长公主,朕可以给保你全尸!若你伤敢伤她一分,朕必将你碎撕万段!”
峰峦叠嶂中激荡着天子的怒吼,他扬手,其后神机营准备就绪,鸟铳火炮齐刷刷对准反党。上膛声雄起雌伏,一下下如同烙铁,硬生生砸进人的心底。
数不清的乌黑枪洞可以瞬间将人打成筛子,身经百战的晋阳王刘焘不由后退几步。李映柔也被吓坏了,惶然咽了咽喉咙。
李韶这兔崽子狠起来,哪还会顾及她的小命?
在她怔悚之际,刘焘将她拉至身前,扯住她的发髻,刀架在了她脖子上,“李韶!你尽管放马过来,但在那之前,老夫要让她陪葬!”
刘焘濒死挣扎,讲完这话,他手上使劲,锋利的刀刃顿时刺破了李映柔的皮肉,一道血流顺着细长脖颈蜿蜒而下,浸红雪白襟口。
晏棠将她痛苦的表情尽收眼底,咬紧嘴中的堵布,偷偷开始解起绳子。
几丈开外,李韶死死攥紧缰绳,骨节透森然白意,“刘焘,把刀拿开!朕再说一次,放了长公主!”
“放人也不是不行。”刘焘使出杀手锏,“你过来,老夫就放了她!”
铿锵有力的声音激起林间鸟雀,苍穹之上墨点般的鸟群翩然乱入,直朝西北而去。
决战的时刻来临,这种荒唐的交易毫无胜算可言,天子不会拿自己来换她。李映柔心觉自己命悬一线,纤长的羽睫绝望地忽闪几下。
她微微侧头,朝晏棠递眼色,在对方会意后开始挣脱绳索,准备自救。
然而让她没想到是,天子的声音铮然响起:“朕过去!你把长公主放了!”
此言一出,军中哗然。
“陛下,不可意气用事!”晏尚同随驾在侧,迅疾制止。虽然儿子还身处险境,但天子若落入反党手中,那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势必要引起血雨腥风,此举万万不可!
可惜他的劝阻李韶并没有听进去,女人脖子上的猩红让他脑子充血,心跟着凄楚发胀,似乎要将胸膛撑裂。
他深吸一口气,按捺住焦躁的情绪,翻身下马。
眼见成功扼住了天子的咽喉,刘焘笑的癫狂。福王果然没骗他,拿住长公主,就捏住了陛下的软肋,让他不复一兵一卒,就能拿下这场战斗。
这世间永远是冒险者的天下,山穷水尽方可柳暗花明!
“陛下!”
“陛下不可,快回来!”
几位随行武官全部跟着下马,焦呼着天子。
李韶充耳不闻,微压眉宇,一步步朝反党逼近,雍容甲胄随着步伐窸窣作响。不经意间,他左手向腰后靠拢,五指张开打出手势。
神机营将士眼明心亮,聚精会神将枪口对准反党,等待天子发号施令。
一缕残阳穿破云层,照在天子甲胄上,映起点点刺目的金光。李映柔仓惶瞪大眼,没有想到李韶真的会听信这群反党的话,拿自己来换她。
脑海嗡地炸起来,她虽然想除掉李韶为皇兄报仇,但这个时候李韶若是出事,李家的江山就要改名换姓了,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李韶,只能折在她手上!
天子的身影越来越近,反党似乎胜券在握,李映柔迅疾向晏棠示意山崖方向。
不远处湍急的水声低沉冗长,晏棠知道她想干什么,踟蹰些许,肃然向她点头。眼下能破这个死局的,只有他们
破釜沉舟的一刻,终于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韶身上,两人借此机会挣脱绳索,猛然推开压制之人,拼命朝山崖奔去!
电光火石间,反党直接懵了。
刘焘下身被李映柔猛击一拳,尽管厚重的甲胄抵消了五分力道,但毕竟是个花甲老人,倏尔就佝偻起身体。
世子刘懋反应最为迅速,发狠似的夺过身边兵士的软弓,箭矢劈空朝两人射去。
余光瞥到飞来的箭矢,晏棠拿身体挡住李映柔,肩胛骨顿时传来剧痛,他咬紧牙关,片刻都未停留。
悬崖近在咫尺,浊浪咆哮如雷。两人腾空而起时,不约而同的朝对方伸出手,紧密相拥后,坠入高山深涧。
风在耳畔呼号,李映柔屏气凝神,将头埋进晏棠胸口。山崖之上火铳齐发,震耳欲聋的声响很快淹没在沁凉的河水中。
眼前一片暗黑,耳朵瞬间被河水灌满,胀的她脑子一懵。
向河底坠了须臾,二人同时发力往上游,浮出水面的一刻,惊险才初露端倪。
河流奔腾东下,巨浪滔滔拍打着两岸石脊,他们如同渺小的浮萍,时不时被水浪淹没裹挟。
移山倒海间,李映柔呛了好几口水,好在晏棠拼尽全力拽着她的衣襟,两人才没有被水流冲开。
两岸巨石林立,如此随波逐流后果不堪设想。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恍惚间前面崖壁上有颗盘虬卧龙的老松,枝桠斜生在水面上。
晏棠瞅准时机,一把握住枝干,两人终于在湍急的水流中镇定下来,借着老松脱离河水,攀附着岸边大石,双双跌倒在开阔的山坳间。
全身湿透的李映柔仰躺在布满鹅卵石的浅滩上,大口大口喘息着。
对岸刀削一般的崖壁耸向天空,零星装点着几株矮树,衬着灰黑的天幕,压抑堆叠,摇摇欲坠。
“殿下,你没事?”
晏棠虚弱的声音传来,好半晌她才魂魄归位,手肘撑地,半折起上身,“我没事……”
视线的尽头,晏棠手捂着肩后,湿漉漉的面皮泛着惨白。
李映柔见他神色不对,踉跄起身,来到他身边察看,只见他修长的五指沾满血迹,触目惊心。
她怔愣道:“晏棠,你受伤了?”
“是箭伤。”晏棠本就身重一刀,箭矢又被河流冲掉,伤口嗷嗷往外流着血,如今只觉头晕目眩,说话也变得有气无力:“殿下,先帮臣止血。”
李映柔如梦方醒,用嘴咬住自己的曳撒,柔软的妆花缎很容易就被扯成条状,将他的伤口捆地严严实实,“你还能走吗?”
“没事。”
晏棠定定心神,颤巍巍站起来,目光探查了一番周遭的景致,南边又是山套,进去怕是出不来了,“我们顺着河往下游走,陛下派人来的话,肯定要从下游往上搜。”
留在这里也是坐以待毙,李映柔讷然点头,拉住他的手一同往下游走。
不多时天幕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山坳瞬间被黑暗吞噬。夜风袭来,湿衣寒凉刺骨,李映柔心头恐惧滋生,手止不住的颤抖。
“别怕。”晏棠抬手搂住她的肩膀,将她护在身前。
男人宽厚的胸襟犹如避风塘,李映柔躲在其中,这才感觉好一些。可惜没走多久,晏棠再也坚持不住,轰然跪地。
他眉心攒紧,耳畔全是蝉鸣之音。
“晏棠!”李映柔跪在他身前,顺着轮廓扶住他,“你怎么样?”
晏棠喉结微滚,“柔柔,我现在感觉不太好,我说的话,你要仔细听着。”
“你……”李映柔脑子发懵,“你要交待后事吗?”
“算是。”晏棠释然笑笑,颤声道:“柔柔,我知道你对毅德太子的死心怀怨念,想要将李韶推下皇位,这次我本想护你周全,没想到世事难料……”
他抬手轻抚她的脸,“若我这次醒不过来了,放下你的仇恨。你自己跟李韶对峙,可谓是以卵击石,你那些手下若没有我的牵绊,是聚不成线的。”
远处有狼嚎更迭而起,李映柔置若未闻,男人虚弱的话音在她心里掀起千堆波涛,如山洪,似海啸,扑面而来让她呼吸发滞。
她曾经设想过,晏棠对她了如指掌,只是当这一切得到证实时,她依旧怔然错愕,“你怎么会知道的?”
晏棠只是笑笑,眼中蕴着柔情万千,只可惜湮灭在寂黑的夜色中,“毅德太子回不来了,若他在天有灵,最想看到的是你喜乐平安。这次求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去看世间山川,去寻花问柳,干什么都行。”
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响,晏棠眼前白茫一片,往前探身,在女人薄唇上轻啄一下,眷恋道:“其实你一直都在我心上,只是我嘴懒,我以为……还会有很多时间……”
李映柔惶然睁大眼,怔愣看他倒在自己肩上,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双手环住他,“晏棠?现在不是死的时候,你醒醒!听到了没有?!”
回应她的只有山涧涛声,连绵不绝。
夜色浸染浓墨,李映柔的体内似有冰凌迸碎,扎入肉中,携起噬骨锥心之痛。
她眼眶湿润,颤着手试探晏棠的鼻息,气若游丝,若有似无。
这一瞬间,她又感受到了前世死前的凄楚,被抛弃的绝望将她笼罩,扼住她的咽喉,掐住她的命脉。
“别先死……”李映柔声音哽咽:“这里黑灯瞎火的,我害怕……”
淅沥的雨点坠向大地,她失魂落魄的抱着晏棠,直到雨水滂沱才起身,使劲浑身解数将男人拖到一株参天老树下,可惜这荣茂的树冠依然遮不住雨帘。
李映柔惊恐到麻木,背倚树干死死抱住晏棠,肆虐的雨水和泪混杂在一起,泥泞了她的面容。
如果命运注定终结在此,那她重生的意义又在哪里?
茫然自心尖一闪而过,留下深沉悸动。她不甘又有一丝欣慰,最起码这次不是她一个人下黄泉,晏棠这张乌鸦嘴,怕是真的说中了。
李映柔阖上眼,嘲弄一笑,他们之间真是孽缘。
大雨无情冲刷,她昏了醒,醒了又昏,反反复复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等到风销雨歇。
李映柔如负释重似的喘着气,神志恍惚时,尽头出现了星星点点的橘黄火焰,由远及近,密密麻麻铺散一地,好像还有人在喊他们的名字。
直到熊熊火焰映红她的双眸时,她听到有人兴奋大喊:“找到了!长公主他们在这里!”
李映柔木讷的眨眼,怀中昏死之人很快就被锦衣卫架起来。
不多时,李韶策马而来,甫一看见她,眼中冰雪消融。他翻身下马,踉跄着扑到她身前,将她抱进怀中,哽咽道:“谢天谢地,你还活着……”
“韶韶……”李映柔轻声呢喃,仿佛有泪滴落在她额前。
失而复得的喜悦让李韶难以自持,低头深吻她的发髻,声音温煦如春风拂面,“没事了,没事了,朕带你回家。”
李映柔羽睫轻颤,身子被抱起时,扭头看向被人架着的晏棠,火把照亮了他毫无血色的容颜。
她薄唇翕动,没说出话来,阖眼坠入无尽黑暗中。
两日后,阴雨终于散去,秋高气爽,碧空如洗。
朔华殿内,太医院张院史替李映柔下完针灸便将银针收卷入盒,躬身道:“陛下,若无他事,老臣先退下了。”
晋阳王谋反,锦衣卫指挥使下狱,虽然拖着还未处决,但朝堂的血雨腥风早已积淀成型,大臣们行事都小心翼翼,生怕多说错说惹怒龙颜。
“等等,你都施了两天针了,长公主怎么还是浑浑噩噩的睡?”李韶嗓音暗哑,负手站在他面前,翼善冠下的面容柔中带刺,质疑之意不加掩饰。
张院史直言道:“陛下,长公主精力耗竭又受到惊吓,神思一时半会缓不过来实属正常。老臣也可以施针强行唤醒长公主,不过这百害无一利,眼下长公主刚褪了高烧,需要自修自复,陛下不能心急。”
“朕怎能不急?”李韶双眉攒起,心觉这些人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她都两天没吃什么东西了,这样下去,身体能受的了吗?”
“陛下放心,臣在汤药里添加了不少滋补药材,能保证长公主安然无恙。”张院史胸有成竹,话锋一转:“陛下心口是否还有绞痛之感?今日一定要好生休息,长公主这边可交由下人照拂,切莫再熬了,当心龙体。”
李韶只觉啰嗦,敷衍道:“服药后好多了,爱卿先下去。”
“是。”
眼见天子不愿多言,张院史提着药匣退出了寝宫。
阳光斜斜照进窗棂,在地上洒落一道道棂格残影。李韶微拎袍角坐在圆凳上,紧紧握住那只柔软似绵的手。
李映柔躺在床上,纤细的脖颈缠满白纱,不画而翠的双眉因为痛苦攒在一起,无论他怎么抚都没办法整平,好似做着噩梦。
李韶凝着她,眼底隐浮着破碎般的痛楚。
那天她跟晏棠从山崖上一跃而下,吓得他魂飞天际。他怒不可遏,除却晋阳王父子,所有反党当场毙命。
顾不得排查余孽,他旋即率人下去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当锦衣卫找到两人时,他的嗓子都喊哑了。
那一天他才知道,情根身种、难以割舍是何种味道。他如同一尾失了水的鱼,靠着残破的信念支撑着僵躯。
倘若她命丧黄泉,他也无法苟活,光是内心滞堵就能将他击垮。
心口又开始刺痛,李韶深吸一口气,好半天才缓过来,将她的手心贴在脸上,阖眼关住苍凉,感受着她的温度。
时光飞逝又宛若停滞,李韶就这样一直守着她,片刻都未曾松懈。期间竹筠进来替换,依旧被他拒绝了,他害怕一个不经意人就会消失不见,唯有守着才心安理得。
直到傍晚时分,李映柔眉心紧皱,嘤咛几声后倏尔睁开眼,混沌的眼眸盛满惊恐。
李韶一怔,欣喜地放下为她拭汗的帕子,轻声道:“皇姐,你总算醒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位清隽温和的男人,绯红圆领常服将他的面容映衬地有些苍白,轮廓有些许消瘦。李映柔木讷的看他许久,红润眼眶中蓄起雾气。
“韶韶……”
这声委屈的嗫嚅再度击碎了李韶的心。
他眉目低垂,抬手去拭她眼角,泪珠滚烫而落,无情烧灼着他。
“别哭,已经没事了,这里是霄山行宫,很安全。”李韶喉结微滚,声音沉哑发颤:“对不起,是朕没保护好你,不会再有下次了。”
男人的掌心抚在她脸上,有些粗粝但却带来了心安。李映柔低啜一会,动动身子,瘪嘴道:“为什么我的腿这么疼?”
“太医说可能是在河里撞到了石头,还好骨头没事,都是皮外伤,好生修养很快就会康复的。”李韶喉结微滚,似埋怨又似心疼的说:“皇姐,你为什么要往下跳?下面河谷凶险复杂,碰到腿还能捡回一条命,要是碰到……”
他说不下去了,单是想想就觉得后怕。
“我不跳有什么办法?”李映柔虚弱叹气,“你是天子,若是落入刘焘手中,我李家的江山就要拱手与人了,那我岂不成了大魏的罪人?跳下去,还能有一线生机。”
李韶紧紧攥住她的手,沉声说:“朕当这个皇帝都是为了保护你,若没有你,朕也无心要这个江山了,朕愿意拿命去换你。”
他眼神真挚,如画眉目中忧悒深染。
目光绞缠时,李映柔一霎有些失神。类似的话前世听了不止一次,她从来都是当耳旁风,吹过就完事,万万没想到李韶真的会来换她。
到底是有些感动在心里,悄然蔓延,竟让她生出浓郁的负罪感
一心一意爱护的皇姐,却无时不刻的想要将他拉下皇位。若换成是她,也会气到一条白绫赐下。
李映柔心下微凝,只觉得对方掌心滚烫,让她禁不住瑟缩。
“你说的什么蠢话?”她佯作淡然,深瞳之中暗色轻掠,“以后不要再意气用事了,我只是姐姐,不值得你这么做。”
“朕不是意气用事,”李韶俊秀的脸上似有些许急躁,“朕不能看你涉险,皇姐在朕心里是最不可——”
话没说完,嘴就被女人伸手堵住。
“好了,让我静会。”李映柔心里混乱如麻,不想再听他黏糊,脑海中忽然闪过身穿赤红飞鱼服的身影,神色随之一沉:“晏棠呢,他还活着吗?”
李韶颔首道:“太医已经给晏棠治过伤了,朕将他安排在隔壁宫中修养,只不过他一直还在昏迷,尚未醒来。”
想到那天他沾满血污的手,李映柔心有余悸,不知不觉眼眶酸胀。
李韶瞧出她的担忧,安抚道:“他是男儿,皇姐不必过多担心。倒是你,身上有好多软伤,又着了寒凉,一定要好生修养,别落下病根儿,听见了吗?”
“知道了。”李映柔囫囵点头,心思早就飞走了。
后面李韶再说些什么,她分毫都没听进去,心里只念着晏棠被安置在隔壁宫中,她要找时间过去一趟,毕竟
晏棠重伤昏迷,是个千载难逢的出手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 李映柔:该出手时就出手呀,风风火火闯九州呀……
晏棠:动手?你有没有心?
画外音:我们来猜一下柔柔舍不舍的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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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没有超过20的时候,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