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其后不产生排异反应……”
甘宁自听不懂这话里玄机,听其凝思的声音渐微, 只大剌剌往案头一坐,扶着长弓抬眉看他:“你只说要什么。”
李隐舟搭着注视甘宁深皱的眉头,千丝万缕的思绪慢慢梳理在胸。
角膜置换术最开始出现在人类文明的时候失败率极高,原因有二。
其一, 动物的角膜与人类并不匹配,移植后排异反应会清除新的角膜,导致功亏一篑。
其二,当时所用的手术缝合线要么不能被人体吸收,要不就是容易产生排异的动物肠线,即便角膜没有被排斥,手术缝线对于人类脆弱的眼球而言无疑也同样是一种致命的异类物质。
头一个问题极好解决,没有血管的角膜不存在配型的障碍,战场上永远不乏尸首,筛选一番总有能用的。至于后一个问题么……
他拿好主意,定了定神:“我要蚕丝、甘薯、糯米灰三种材料,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能找到元胡、何首乌、蒲黄、三七参这几味药材。”
甘宁扛起弓便起身,迈着阔步往外走去:“这简单。”
风劲一带,脆生生的铃声擦过身旁。
李隐舟下意识往后一瞥,脱口道:“将军万勿伤及无辜百姓。”
甘宁脚步一顿,鼻上骇人的伤疤抽了一抽:“……老子都多少年没干过烧杀掳掠的事了。”
二十多年了,还记得旧茬呢?
李隐舟:“……”
只是方才的瞬间,令他无端有种感觉,这人满腔的匪气不过是被压在周身坚硬的铠甲下头,压在名为军人的自我束缚之中,若没有一把更凶的锥刀压在脖上,那双老来尤利的尖牙依然能磨牙吮血、杀人如麻。
而吃了这场狼狈至极的败仗的孙权与吕蒙,还能勒住眼前这匹桀骜不驯的烈马么?
这个念头在脑海一闪而逝,他暂且也顾不上这些后话,得了甘宁应允着手便开始准备手术事宜。
……
甘宁究竟还是那个锦帆贼,刀山血海里闯出名头的一头悍匪。李隐舟见他一路打马出了军营,不过半日的功夫就抗回一麻袋的物资。
他清点着手头能用的东西,不禁狐疑:“这是津北百姓那里买来的?”
甘宁打个呵欠粗粗嗯了一声。
李隐舟深感怀疑,甘薯价贱不提,能得上蚕丝者非富即贵,中原常吃的粮食并非梗米,家里藏着糯米的多半是拿来造酒,这等闲情逸致就更不是普通百姓能享受的了。
他目光掠过甘宁那双桀然凶狠的眼,专心回到眼前的活计上。
只要没闹出人命就行,至于他用了别的什么手段……算了,这关头还讲什么仁义道德。
一忙活就至天黑。
无边星空垂在旷野,森寒的夜风中隐匿着猿啼,风劲陡地一猛,便在隔岸千山峻岭之上掀起一阵银色的狂澜。
即便到了仲夏,历经战火炙烤后的夜也总有种说不出的凉,照不开的暗。
甘宁蹲踞在一旁,看他熟门熟路地烹药缫丝,算是瞧出点名堂了:“你要用蚕丝缝伤口?”
李隐舟对着幽暗的星光滤了滤药水:“是,蚕丝可自然融入血肉,对病人身体有益无害。”
用元胡、何首乌、蒲黄、三七参作解瘀抗炎之辅剂,熬以甘薯淀粉增加韧性,再磨了糯米成灰化水作为粘合剂,这小小的蚕丝便可抽成最精密的手术线。
且术后不必拆线,将与愈合的刀口融为一体。
尽管与现代工艺下制备的吸收线不能媲美,在这个时代也足够令人咋舌了。
甘宁自蜀中到江东漂泊数十年也从没见过这等手艺,不由咧嘴笑一声:“看来凌公绩运气不错,比他老翁命大。”
提及凌操,李隐舟扣在瓦罐上的拇指几乎一动,视线不由移至他神色阔达的脸上。
之前听凌统提过凌操战死于江夏一役,更多内情他分明不愿细说。可李隐舟看他对甘宁那副不共戴天的架势,约莫也能猜出一二真相。
江夏一战时,甘宁仍为黄祖麾下一将,两军相交刀剑无眼,何况凌操和他二人一贯是不死不休搏命的暴烈脾性,若在战场相遇,岂肯退让三分,侮辱对方也侮辱自己?
至于后来发生何事……话没问出口,瞥过去的目光里见甘宁眉头一皱,飞快地探出弓箭。
火光顺着弓弦一爬,几乎在瞬间窜到眉心。接着便见呲的一声,半截点着的衣袖被弓弦割开,在夜风中迅速燃成灰烬。
甘宁不满地将点燃的长弓往地上一砸,嘁了声:“发什么呆,火烧袖子都不知道?”
李隐舟在药水中再次涤了涤蚕丝线,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这个话题:“线做好了。”
甘宁果然顺利被带跑了:“那还需要什么?”
李隐舟正了脸色:“死人。”
确切来说,是两个时辰以内的新鲜尸首。
这个现代医学老大难的问题,对于腥风血雨的战场委实不算个事,每天都有士兵在重伤中咽气,死是一种最光荣的解脱。
甘宁眼皮也不眨一下:“你去准备。”
……
此前李隐舟因顾邵病耗赶赴豫章,虽早有怀疑这是一场预演的戏码,为了以防万一他仍带了一箱子急救用的器械。这一路淌得泥水淋漓,别的东西大多浸泡发霉,所幸一袋按《针灸经》图纸所制成的手术器械煮过以后还能勉强称手用着。
他备好一应用具,踏着熹微晨光步入凌统帐中。
凌统双目合拢,眼睫垂下,苍白的眼底一片淡漠的影。
“先生不必忙碌了。”他冷淡的声音自榻上传来,前一日的悲切虚弱都似已烟消云散,“统苟活至今,已经牺牲了足够多的人,又岂能再夺人遗躯?”
李隐舟缓步踏至其面前,垂首细看,只见其交握的双手掖在袖中,于无人处握至关节颤抖,指尖发白。
他并不揭穿青年此刻翻涌的心潮,垂首慢条斯理铺好了布帛:“人死不能复生。”
凌统喉咙微哽:“壮士纵然殒命,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可令其受此折辱?”
李隐舟不答这话,只哗一声揭开了窗口的长帘。
炫白的朝阳透过晨雾扑入帐中,凌统畏光地往后缩了缩,仍抗拒地皱紧了眉:“你不必再劝了。”
微带刺痛的苍茫中,一道温热的气息垂在耳畔:“可我相信烈士虽远精魂犹存。难道将军不想让他们亲眼目睹来日的胜利的吗?”
凌统沐着光的眼睫颤了一颤。
李隐舟声音压低:“公绩,用这双眼替他们看着,今日不是结束,你的前路才刚刚开始。”
前路之上,虽浴鲜血,也覆着晴光。
凌统骤然半坐起来,盲了的双眼张开半厘,眼皮深拧,似想要在黑暗之中看清什么。
“可……”
话未出口,便听噔噔几声脚步逼近,一道阔然的步风霎时擦过脸颊。李隐舟只觉一阵阴影笼上背脊,便见眼前一道利落的手刀劈开晨光,重重敲在凌统后脖上。
凌统当即软软倒下。
他回看一眼,果见甘宁干脆利落地拍着手:“废什么话,大军晌午就要拔营,你快做你的事。”
李隐舟终于忍不住:“你是真不怕他记恨你。”
甘宁反客为主往门口一站,挑眉笑了笑:“反正我在他心里是个恶人,再作恶一番也无妨。”
说这话时,他无意地抻长了腰,李隐舟才发觉甘宁素不离身的铃铛已经不见踪影。
铃铛就是他的一条命。
他又把这条命抵给了谁?
见他目光深长,甘宁大咳一声:“快去!”
李隐舟也懒得揭开那张要强的老脸去戳他心口子,从凌统的衣物中翻出个封好的小葫芦,往手中一倒。
一个圆滚滚的药丸在掌心停住。
甘宁问:“这是什么?”
李隐舟用水将其化开:“是厚朴丸,可令人深醉。”
当初凌统玩笑地拿走的药丸恰在此刻有了用武之地,拿水冲淡了便可作为正儿八经的麻醉剂用,省去自个儿一番遭难。
他给凌统灌好了汤药,从箱中翻出煮洗一新的银亮小刀。
甘宁深看他一眼:“有劳。”
李隐舟神色淡去,搭下眼帘,以器具支撑青年薄薄的眼皮,轻而笃定地划下一刀。
————————
凌统睁开眼时,只见一片白蒙遮在眼前,透过刺痛而模糊的视野,他见李先生靠的极近的一双眼。
“怎么样?”李隐舟垂首打量着他。
凌统闭上眼,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我只记得,方才你说要让我替他们看看胜利,接着便没有了记忆。”
然后你就被甘宁一巴掌劈晕了。
这话李隐舟没接。
却听凌统接着道:“我倒是希望,能替他们看看没有战争的那一天。”
青年的声音很轻,很淡。
沙沙,雨落。
一片烟锁的苍翠中,重重军帐被模糊了轮廓,似一排排黑色的瓦,从角上静静淌下雨柱。
凌统一眨不眨地凝着窗外。
他虽看不大清,却可以想见,若吴郡也在落雨,也当如此刻风光。
……
轰——
惊雷一炸。
天地山川骤然地一暗。
寂静片刻,人声沸起,仓促的脚步声踩碎积水,将片刻的平静踏得稀碎。
甘宁蓦地起身,一脚将帐门踢开,却见漠漠雨帘中,一道道狼烟从四方升起。
他立即揪住一个小兵:“怎么回事?!”
那小兵牙关一抖,险些没哭出来:“张辽又追过来了!” ,,
第 121 章
轰隆隆——
雷声滚在弥漫的乌云之下, 天地倏忽暗为一色,苍茫落雨中,兵戈锵动, 狼烟纷起。
李隐舟哗地起身, 一身生疼的疲倦直冲脑顶, 踉跄两步才扶稳了案, 咬着牙厉声问:“是魏军?”
张辽固然狂癫,又怎敢在大桥已断、后路无存的前提下孤军直追至南岸?除非曹氏援军已至,要乘胜追击、反下孙权一着!
小兵说不出个所以然, 唯有凄惶地发抖:“他们声势浩大, 都说……都说恐怕是魏王派人来援了!”
“放屁!”甘宁啐了一口,“曹操大军正袭汉中, 这个关头岂能分兵?你传我令下,速速整军备战,谁敢胡言乱语扰乱军心,立诛不赦!”
小兵扑跌着领命而去。
啪嗒,啪嗒, 雨急敲帘。
甘宁怒意渐冷, 眉头拧成虬结肃杀的一团。
他偏头往里看了一眼。
凌统盯着窗外, 冷笑一声:“连天公也帮着他。”
李隐舟心头一跳,瞬息明白过这话的意思。这几日张辽退兵不出并非是就此作罢或者畏惧吴军整合后的势力,而是安心等着这一场雷雨。
雷声将盖过军鼓。
而雨会模糊视线。
这样的情形下吴军难以第一时间整顿人心,这位蛮力盖世的大将不仅有勇,也有谋。他巧妙地利用了吴军惨败后的恐惧心理, 并借这场遮天蔽日的大雨将未知的恐惧渲染到了极致。
八百大军便可杀穿数万吴军,那八千呢?
八万呢?
谁能知道追来的究竟有多少人?
一片雨声泥泞中,遥闻槌击鼓面时哗一声水花四溅, 惊心动魄的一霎后便是沉沉的、长长的鼓声。
然而军鼓无甚作用。军心已散,人头攒动,乱如溃堤上的蚂蚁。
张辽的军队已逐渐在大雨中现身袭来。
甘宁蹭地起身要走,匆匆交代一句:“你快扶他前行避难。”
这话是说给李隐舟听的。
凌统眼底滚过一刹暗光,也立即撑手下榻:“你南我北。”
甘宁却不听,回首一捞将立在一旁的红缨长/枪掠至手中,讥笑一声:“你能看见什么?少丢你老翁的脸了,主公与吕子明皆在南营,你二人速去与他们汇合。”
凌统大怒:“你我同阶,不劳费心!”
甘宁骤然停步,冷地看了眼咬牙切齿、怒火喷张的凌统,声音陡厉:“难道魏军杀人时还会尊你一声部督?无情未必不丈夫,逞强岂是真英雄!你要送死,也得想想你凌家三百死士为你这个少主死得冤不冤枉!”
那你呢,你就无牵无挂,你就死得其所?!
凌统眼神一横,回驳的话几欲脱口,一个“你”字滚到嘴边却化作猝不及防一声痛吟,随着不可置信的视线往后一擦,整个人腾地重重往后跌去。
李隐舟干脆利落收手,回头招呼小兵背起凌统。
甘宁怒张的嘴有些闭不上了,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你也来这手?”
李隐舟一面飞望军帐外的军情,一面竟朝他笑了一声:“反正在他心里我是个好人,做一回恶也无妨。”
“哈哈哈!”甘宁亦被他危机之中洒脱的一笑点沸战意,俯仰附和般大笑三声。
他收笑时,周身冷血已燃,眼中狼烟如炬。
掌心一转,枪尖掠过寒芒一点。
“我去北营亲自迎战,你速带他去南营,保全为上。”
……
相较于至面肥水逍遥津的北营,南营总体上稳定一点,一则有孙权吕蒙坐镇,军令第一层就传到这边,使士兵不那么慌乱;二则有北营断后,南营无论如何都更易撤走。
但即便如此,慌张离乱的情绪也如病毒一般从北边迅速扩散开来。
一路踏过冷雨,借着凌统的身份很快赶至南营中/央。
吕蒙站在一块巨岩之上,声如洪钟亲自指挥大军调动。
孙权则立于数人之中,持鞭立马拿捏着最终的决策。
隔了攒动的人头,他脸上的表情已模糊不清,唯能见冷雨顺着那修狭的眉骨淌下,一滴一滴砸进血痕斑斑的铠甲上头。
李隐舟将凌统交给蒋钦一行人,拨开人群、拣了个高处,一面回首遥看张辽的军队逼直何处,一面竖耳听孙权身边切槽的声音。
也无非是两种意见,蒋钦等人认为败势已无可挽救,唯有弃车保帅快速南撤,尽可能保全主力部队;另一部分人则觉得吴军毕竟占了人数的优势,尚有条件迎击血战,不然会令军心一再涣散。
唯一相同的是,他们都认为不管是快速撤离还是英勇迎战,都不免会折兵损将、血流成河,两害相权取其轻,唯有选痛得轻一些的办法。
孙权眉目被冷雨沾湿,瞳孔在急切而仓促的争执中骤然缩紧。
他竟已沦落到要选择哪一种战败的方式、选择哪一种牺牲去保全他自己的苟且偷生么?
哗!——
水珠滚滚散开。
接着便是闷生生一声鼓响颤动不绝。
李隐舟被这声音震了一震,回头便见军鼓上赫然留着狰狞五道血色指痕,在雨水的冲刷下洇出淡淡绯色的纹路。
鼎沸的人声霎时一静。
孙权眼角抑制不住地抽动着,终是按下满腔戾气,以一种静如死水的声音道:“先听子明的。”
此话一出,连吕蒙都停下了呐喊之势。
主公行事素来狠厉果决,即便当年逆着众望答应周瑜迎战曹军,也是他亲自、亲口做的决策。数年以来连位高权重的周瑜、鲁肃都未曾试过忤逆他的意思,而今竟把这样的决策交给了自己?
对自己的信任固是一层,然更深的恐怕还是主公对他自身的怀疑。
为人上者,脚下立着千千万万的丰碑,每块上头都溅着淋漓不尽的鲜血,躺着枯为万骨的尸首。踏过尸山血河,谁又能敢保永远不错一步、不悔一子?
合肥失利的打击直接抹杀了兵不血刃取荆州三郡的全胜,令一贯老练果毅的孙权都不禁对自己起了疑心——一个不会调兵遣将的主公,果真有本事、有资格决定千千万万的生死,决定十年百年的来路么?
吕蒙握掌成拳,坚毅的眼神在急电中闪了一闪。
他不是不理解此刻主公的心情,可这节骨眼上他孙权显露出动摇之态,难道还能指望底下的军心稳如磐石么?唯有主公表出百挫不折的战意,士兵才会有勇气继续面对惨烈的死、惨痛的生。
喉头一缩,他几乎要滚出怒号。正欲诤言直谏,却见一道清瘦的影子从岩上轻跃而下,一面飞快地撕开一道长长的布帛,一面已独自靠近满身散发着低沉气压的孙权,垂首替他包扎伤口。
他听不清这人在这个片刻说了句什么。
可孙权听见了。
那低沉的声音静如缓波,慢慢散入冷雨之中,竟有些说不出稳定坚决。
“主公难道忘了昔年讨广陵陈登的事情了?敌人轻视主公,以为主公是个只知道胜利的莽夫,可某深知,主公败过,却不畏败,还肯惜败。”
孙权并不是个擅长作战的人。
在他数的出来几次的从战经验中,多数都是被人以少胜多地扭转战局。他或许并不清楚一个唾手可得的城要如何攻破,却深刻地明白一个处于上风的强者要如何被反击!
他败过。
所以他刻骨铭心地知道如何打败这样的强者。
孙权眼神一震,深藏于回忆之中的惨痛画面一幅一幅闪过脑海,最终定格在初次出征、惨败于陈登的那一天。
李隐舟默不作声地收拢力气,稳扎住布结。
便听头顶上雷鸣传来,滚滚洪荡之声散去,孙权的声音在这余音中蓦地一重:
“……子明此前的提议正合孤意。传令下去,立即拔营,在敌方追击的路上和我们前方都浇油点火,十步一堆,人走火留。再通传全军,子敬援军已至,到前面的山头我们便汇合,迎战。”
他语调不徐不疾,却字字透着铿锵与果决。
吕蒙长呼一口气——
这伪装援军、劝退敌手的办法虽是套的陈登的老路子,但未必会被轻易识破,谁能想到一贯傲慢冷酷的吴主,也肯知耻后勇,效仿一生劲敌的曹军?
但孙权这态度一转倒令他惊讶,虽是话里套了他吕蒙的名头,但主意也好,其上奋发的意气也罢,都与他并不相干。
可主公为何突然改了心气、得了计策?
吕蒙目光陡然下垂,落在那低头不语、眉眼端静的李先生身上。一片空濛的雨雾中,此人如惊涛落叶,纵然微薄,却有立于狂澜的轻渺与平稳。
是他?
一瞬的念头如急电转过,私人间的交汇他更无暇理会,便将大旗一挥,依令通传下去。
——————————————
半晌后,北营。
雨渐渐冲淡弥漫的硝烟味道,血水顺着泥泞渗进大地。一片肃杀的风声之中,星点连绵的焰火将黢黑的山林照出暗而红润的光。
甘宁扶着□□大喘一声,在听见一人接一人飞速传来的军报时,忍不住一抹嘴唇鲜血,冲着同样血雨中的张辽大喝一声:“张辽老儿!有本事山头会战!”
说罢连发数箭,掩护着一干将士回头追上南撤大军。
张辽手下将领堪堪躲过利箭,被他这样一激,直欲追击上去。
一双粗砺焦黑的手重重揽在肩头。
他回头一看,便见张辽眉头深皱,另一只握鞭的手紧紧收拢,力气用尽以至关节发出咯吱声响。
“将军?”
张辽将战意压至平静,沉稳地分析:“鲁肃的援军未必能及时赶到,可此人智谋绝不逊于诸葛亮、荀彧二人,或许他筹谋早至,兵行于军令之前也未可知。更何况甘兴霸斗志如狂,恐怕血战一触,我们未必能保证一击必杀。”
吴军是慌了、乱了,这匪头却是半点不怕,甚至还厮杀得痛快!
吴人畏惧他张辽,可魏军也有些怕了这鬼面修罗似的疯子。
更何况敌军有驰援之兵。
可惜在大雨中他也不能随便地、模糊地论断真假。
大雨、雷声、战胜的士气,这些本都是他们追击的先决条件,可只是瞬息的功夫,就变成了吴军的优势!
“等等。”他冷静下令,“我们首要任务是护城,追击只是顺势而为,不能因一时胜利失去大局。”
那小将还有些不甘:“末将愿领五百死士,就与那甘兴霸会战山头!”
此人话音未断。
只见眼前火星一掠。
数枚火箭不知从何处发来,竟以急电之势穿透冷雨,径直取向在追击中犹豫不前的魏军!
张辽猛一抬头,便见两侧群山之中隐约藏着数人,正搭弓挽箭,站以制高之点!
“糟了!”他猛地勒马,“我们中了诱敌之术,快回城!”
追击吴军不过是锦上添花,可若丢了空虚的合肥就是因小失大了!
……
“都尉。”弓箭手松下弓弦,亦有些不甘地望着合肥主城,“张辽已经按您设想追击主公,我们既然顺利绕到此处,何不索性杀进城去,却只做佯攻之势?”
他想不明白。
偶然收到消息、决定率精兵轻行先来接应孙权的时候,都尉提出佯装绕道悄然埋伏至山间,以火箭佯攻伪饰成援军。
他们这几百人固不算是什么大军,但也都是随其多年、大浪淘沙选出的精兵,难道不能与张辽那寥寥可数的守军相比么?与其围魏救赵,何不索性取了这空虚的合肥城?
他磨着牙,又怨念地往后一瞥,自言自语般:“您不会是顾忌主公的脸面?毕竟他十万人打不过的张辽,要是被你五百取了,恐怕未必会令其如意。”
风掠过树梢,雨水便顺着叶尖滴落。
落在那平静的眼,顺着眼尾淡淡的弧度滑下。
“收队。”他听见对方疏冷又平和的声音,如一滴冷雨落地的轻与淡,却也不答他,只道,“绕回山头,与主公汇合。” ,,
第 122 章
入夜, 雨歇。
骤雨后的残枝突兀地刺向天穹,凝在枝尖的一粒水珠随着北风吹卷重重往下一跌,在坑洼的水面上点出一圈又一圈细细的波纹。随着行军的脚步声匆匆靠近, 只听哗一声, 映在水纹上的明月便碎成一地冷白的光。
甘宁孤身断后,最后才赶到山头另一端,刚将崩裂的伤口胡乱裹上, 便见一行缁色衣甲的士兵自山间绕来, 趁着夜色步步靠近。
他下意识地拧眉,三支锐利的羽箭搭上满拉的弦。
“将军。”身旁之人亦低下声音,语调在凉风中抖了一抖, “不会是张辽的人?”
啪嗒。
一滴残雨滚下树梢,落在那尖利的箭簇上,折出冷冷银光。
甘宁眼神紧绷, 直盯那水珠后微曲的一张脸。
“将军?”
士兵在循着他的目光远远瞧去,不由在心里犯了嘀咕:这来者究竟是哪路神仙, 为何甘将军既不发箭, 也不吭声?
似被这一声唤醒, 甘宁微挪开箭尖,意外地挑了挑眉:“陆……都尉?”
来人通传过哨兵,领着三百缁衣精兵踏入微亮的视野。
甘宁放下长弓, 似明白了什么,不由大笑:“竟是你!陆伯言!”
他决意断后的一刻就做好了两败俱伤的准备,一路护在大军尾部,挥鞭走了十里却没见张辽追过来,那时才遥见山林中星火攒动,便知晓一定是有不知名的援军帮了一手。
却没想到原是这人。
远远便见此人踏月而来, 一双眉眼清隽端正,眼神疏淡如空山静影,平平简简的着一身缁衣,便显出一种克制与内敛的气度。这岂是刀头舔血粗生粗长的武将,分明是世家贵养满腹书卷的笔客。
甘宁也是听过这人大名,名震江淮的陆氏家主,陆康钦定的继承人,打小便是万人瞩目的豪族少主,和凌统那尸山血海里混大的人生截然不同。
可惜后来世家没落,这人也被主公远远丢去了海昌开荒,熬到而立之年依然默默无闻,竟差点让人忘了吴地还有此等人物。
陆议卸了兵甲走至他面前,看一眼他周身渗血的伤痕,微蹙了眉:“议来迟了。”
甘宁好奇:“听说你近日来四处荡寇,怎么荡到合肥了?”
陆议笑了一笑,目光却温如静水:“议受令荡寇至有千名家军,刚巧在路上遇见了通传的士兵,以为鲁肃将军调兵遣将恐有些时日延搁,就自作主张领了五百精锐前来接应。不想主公已使出了诈援的妙计,某也未曾帮上什么忙。”
这话说得很谦虚。
但也有些门道。
甘宁虽然性子阔达,但也耳聪心明,这陆伯言话里话外明摆着希望他隐瞒其佯攻接应一事,全然把顺利退兵的功劳推给了孙权一人。
“主公诈援的计策的确巧妙,你那几箭放的也太是时候了。”他倒也不存偏见,反自来熟地将对方肩膀一揽,“恐怕张辽还以为我们是刻意引他追击,要给他埋伏夹攻!不然,指不定还有一场苦战等着老子呢!”
军营里从无出身的分别,只有能干与废物的不同,既然陆伯言机敏应变帮他解了燃眉之危,他也乐意多个兄弟讨一杯酒。
“不过……”他话锋一转,也有些奇怪,“虽说我们本不是打的诱军之计,但他既然已经渡了肥水追过来,城中没了他便乏人调度,你何不借机直接取了合肥城,也算是反败为胜了!”
此前孙权敢明目张胆来打就是趁着合肥空虚,没想到一个狂人张辽活生生以一己之力扭转了战局,早晨张辽乘胜追击,吴之援军直接接应实为下策,佯攻也只是中策,最上的选择当是以攻为守,反戈一击。
他不信此人没这个心计。
更不信一个无令妄动的将领没这个野心和胆气。
小兵能想到的问题,甘宁好奇也很难免。陆议便笑了一笑:“合肥自古以来易守难攻,其城池固若金汤,其军民戮力同心,即便城中没有张辽,也不是片刻能攻下的土堡。何况议此行本为驰援,与其铤而走险,不如保全为上。”
这话说的也有些道理。
甘宁便不再追问。
……
经孙权与陆议两方不谋而合的诈援,张辽果然起了戒备、退兵不出,暂且龟缩于合肥之中。
吴军亦不敢再打这块沃土的主意,抢在汉中之战分出胜负之前迁回建业,重新布好防线,以备新的战局。
曹、刘两家交战所露出的大好时机就这样被错过,未免有些令人遗憾,但合肥一败大挫军心,短期之内也不宜再动干戈。
惦念着凌统的伤势,李隐舟也随去建业。晓风圆月、楼头吹箫,千年前的古都在仲秋的夜中显出一种古朴肃重的静美,今宵今时笼在金风细雨之中,又添一抹薄雾似的清愁。
凌统曲了一腿坐在栏杆上,看满满一轮圆月,眼底清辉烁动。
“我们合意要攻合肥时,都以为能借着曹、刘两家会战汉中而北上,从此中原可图。”他往后一仰靠在栏柱上,平静地北望中土,“谁也没料到一座空空如也的合肥城竟有那般悍将。”
李隐舟可以想见那时的孙权有多么意气风发、壮志踌躇。兵不血刃拿下荆州三郡,吴军战意盛至顶点,苦心筹备数年未能发泄的斗志自然转投向北方,想要借势再下一城。
他不敢妄下定论,可若刘备干脆利落割了三郡是为激孙权北上的意气,那么此等城府可谓深不可测。一则蜀兵可以避战以专心筹备汉中会战,防止遭遇两面夹攻;二则孙权突袭合肥,与魏的关系进一步恶化,短期之内不能更换盟友;三来,这一战的失败似一道响亮的耳光打醒了孙权,证明如今的吴无力独吞北原,孙刘联盟不得不继续下去。
舍了三郡,而一举三得,稳住了三足鼎立、孙刘合力抗曹的局势。
这等以退为进的手腕,深思起来竟令人蓦地森寒,焉知划湘而治究竟是孙权赢了三郡,还是刘备胜了大局?
这种想法绝非他一人所有,战败的颓丧渐被冷静取代,上位的将领中必有人在反思战局、忖度来日对外的部署。
却不知几人能参悟至此。
毕竟不是人人都像他一样被历史剧透了一半,李隐舟思来想去,也唯有深叹一口:“主公当与子敬商议动兵的,这一步走得太急、太乱了。”
凌统亦叹:“我们不过是事后聪明罢了,若在事前恐无人再有其心胸视野,听说他身体也大不如前,不知其后再有何人。”
他英挺的一双长眉落着霜月,看上去竟有些疲倦之色。
李隐舟偏首看一眼青年落寞的眼神,一时不语。
从合肥归来,孙权给了凌统两倍的属兵,给了他偏将军的高位。二十六岁的年纪便能拜将,本该是人生春风得意时,可这荣光都是他三百亲兵以一身性命换来的,是无数吴军葬身血淖铺出的前途,令他如何可以心安理得?
深寒的夜风拂面而来,令人不由起了一身寒噤——
站在层楼之上固可摘月,却也太高、太冷、太孤独。
而耐得住孤寒的,又有几人?
眼前不由浮现出一张温静克制的面容,从甘宁一番遮掩帮腔的汇报里就大抵能猜到那日北营尾军发生了什么。
不由眯了双眼,遥望那月:“公瑾去时,恐怕也没有几人相信子敬能接下大任。不如我们打个赌,看看子敬之后,后继有无?”
凌统枕着手懒懒将眼闭上:“赌什么?”
李隐舟托腮看他一眼,眼神忽一跳。
在闭目的暗野中,凌统仿佛感受到对方有趣的目光,莫名起了一丝不妙的警惕。
只听李隐舟道:“输了的人,就去把甘兴霸的铃铛拿回来。”
甘宁的铃铛有一对,一个辗转数次回到李隐舟手上,在应急时挂上了马脖子吸引张辽注意力,这会只怕灰都不剩了。
另一枚却不知被甘宁抵给谁人,恐怕还在中原某家。
凌统没料到他打的这个主意,一睁眼便见对方挑衅的眼神直勾勾打量着自己,一副料定你要反悔的架势。
“……”
他弯腰捞起长/枪,将那枪头一挑,直直划过对方明润的眼膜,在那眉前一厘处停下。
“赌便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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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建业小住月余,见凌统已无大碍,李隐舟也无意多留,趁着天未大寒、江河不冰起身回程。
合肥之行对吴军是一场惨烈的失败,不过对李隐舟个人而言也算有得有失,蚕丝线在凌统身上消弭得无影无踪,这意味着能在这个年代进行的手术类型大大增加了,某些想都不敢多想的术式或许有实行的可能。
张机听他一席兴奋的陈言,不觉哼笑一声:“若是华老头知道我的徒弟能有今日所成,恐怕也会后悔没有活下来亲眼看看。还是等我亲自去黄泉和他说道说道,气死他这个榆木脑袋。”
他话音未定便猛地呛咳两声,枯瘦的身体裹着厚厚一层被,得意的气势也不免削了三分下去。
李隐舟忙帮他拍拍背,不由笑:“华先生都去了这么多年了,您还惦记着那点不痛快呢?此前的药吃着可还好?”
张机瞟他一眼:“我都是一只腿迈进棺材的人了,不必强用药吊着,知命顺命,已经是寻常人盼不来的福气了。”
五十而知天命,何况他已是六十有五的人,深知衰老在这苍茫乱世中是一种怎样莫大的幸运。
可他聪明的徒弟一到自己的事情就不那么灵光了,抿了嘴唇半响不语,并不接他这句话。
张机顺手拍拍他肩上的灰:“知道你孝顺,可许多事情不必强求,于人如是,于己自当也如是。”
李隐舟垂眼注视着他枯得厉害的胸膛,片刻,才点一点头:“是。”
……
次年,春。
轰轰烈烈在战事在合肥的失利后暂且消停下来,倒是一个不大引人注目的委任传来海昌——
陆议因在鄱阳荡寇有功,被孙权任命为定威校尉。
这个消息在海昌疯传开来,尽管不算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可在此处励精图治多年的陆家主终于登上了战场的舞台,当地的百姓自然与有荣焉,庆贺着他们的都尉有了出头之日。
唯有李隐舟知道,孙权当然不可能被甘宁瞒过去,这是一份迟来的钦奖。
而对于陆议而言,这只是个开始,不过是他波澜壮阔的人生扬起的一角。
月余后,一封吴郡来信伴着薄冷的江风送入他的手中。
落笔署名——
孙仁。
作者有话要说: 恐怕有小伙伴忘了剧情说一下,小陆去海昌前改名为陆议了 ,,
第 123 章
“东光平, 苍梧何不平苍梧多腐粟,无益诸军粮……”
顾邵的小院落在昔年陆议所居的都尉府之侧,浅灰色的墙头遥遥探出一支新春的杏花, 初绽的花苞便在和煦东风中微微摇曳。
李隐舟拿了信来访。
拨开篱墙的一道木门走了进去,只见一束极亮的日光从枝叶的缝隙中筛下, 两道稚嫩而挺直的身板站在这抹朝阳之中, 朗朗地念着乐府的诗。
这是顾邵的一双孩子,也是陆议的侄儿, 那肖似其父亲的清朗眉目中亦沉着一种水一样的沉静温雅。看着这些稚气青葱的面孔,不由想起二十余年前庐江城中平淡的点滴,谁也未曾料想到原本最孩子气的顾少主竟早早成婚,还头一个做了父亲。
而今小小的新生命已是蓬勃少年, 读着昔年他们曾诵读的诗歌。
刚想走上去打个招呼,便觉肩头猝不及防从后被人一拍,李隐舟心头猛跳一下,回头一看, 果然是这顾孝则蹑手蹑足地吓唬人。
顾邵得逞地笑:“今天是什么风,居然把李先生吹来了?”
李隐舟一展手上的信:“吴郡的风。”
瞧见封上熟悉的字迹,顾邵神色果然一僵, 随即笑了起来:“你又捉弄我。”
李隐舟熟门熟路地往庭中杏树下一靠, 眯着眼睛瞟他:“阿茹要嫁人了。”
一瞬的讶异滚过心头, 顾邵眨一眨眼, 这才有些信了:“……也是,算来她也二十了, 主公给她许的什么人家?”
孙权面上虽淡淡的,心头对这小侄女偏疼得很,这一嫁不是世家少主, 也得是个少年英雄,他掰来算去想了一想,真未想出谁能令那小气鬼割爱。
李隐舟将竹简往他怀一抛。
顾邵抬眉古怪地看他一眼,将视线搭下去一字一行读着,表情逐渐不可思议:“……伯言?”
他数来数去,还真没往自己从兄头上想过。
要论家世才干陆议固是最出挑的,秉性人品他也极信得过,可他心头一贯以孙茹的长辈自居,骤然还换个身份还真觉得别扭。
纠结片刻,又抬起眼:“她愿意么?”
问的自然是孙茹。
李隐舟微闭上眼:“比起旁人,伯言会待她好的。”
孙茹已经到了出嫁的年纪,再不许个好人家恐又要遭遇联姻的命运,与其如孙尚香一般流离他乡不死不回,倒不如择个值得托付的人护她终生。
孙权此举既算是慢慢笼络回吴郡世家,又给了孙茹一个最安稳的归宿,对这个长兄留下的孤女,他这个从父的确已算得上尽心竭力。
顾邵懂得这个道理,却分明从掌中的只言片语中读出另一番倔强。这个在他怀中长大的姑娘也做出与他相同的抉择——
如果不是他,她宁可将婚姻变成一纸契约。
宁可选择懂事。
……
风翩跹掠过树梢,杏花簌簌拂了满身。
李隐舟闭目凝思片刻,睁眼便见顾邵从堂中阔步走来,双手奉上一柄青色的剑,眼神肃然:“我是已故之人,不宜到场相贺,劳你将此剑赠阿茹。”
李隐舟垂眼看向那剑,只觉眼熟极了,那淡青的锋芒历岁月辗转,依然泛着锐利明光。
“这是……”他接剑的手一停,无数怀念涌上心头。
是孙策昔年所赠,而顾邵还他庐江一城。
后来孙权再赠给他,寓他永如少年锋芒。
如今他转赠孙茹。
愿这带着父辈祝福的剑锋永远守护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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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顾邵,李隐舟同张机一道出发去吴。
近来风日和暖,张机的身子也健朗一些,扶着徒弟的手踏上吴郡码头,便见墨色城墙阔然大开,南来北往的客人踏春而来,携着四方祝福汇于这世外静谧的古城。
越近街头,张灯结彩的欢乐气息越发洋溢,虽比不得昔年孙策、周瑜二人当日大婚的奢靡盛大,这场难得的喜事也着实让人们好好热闹了一番,路上来客络绎不绝,谈笑着一对璧人的般配与和睦。
而更多、更深的,则是在隐约琢磨着昔年的世家豪族无声无息重新得到主公重视这件事。
远远地,孙尚香已在将军府门口亲自迎接他们。
而今她已换了孙仁这个名字假称自己是孙氏宗亲,着一身男装便大摇大摆地重新回到了人们的视野中。疑惑的乡人们开始时还有些不肯相信,在一眨眼的对视后也心有灵犀地选择了三缄其口。
不管她是孙尚香还是孙仁,是一缕芳魂还是活蹦乱跳的大好青年,这都是她的家。
又有什么好说道的?
“阿隐!”孙尚香高举着手招呼他。
这样亲昵的称呼只有他们会喊,路人听了也未察觉异样。李隐舟栓好了马,不由笑着对她摇一摇头:“这么没规没矩,当心主公又找你的不是。”
孙尚香双手叉腰,得意极了:“在建业是他说了算,在吴郡可由不得他大将军的威风了。”
张机也跟着哼笑一声。
几人一面说笑,一面随着人潮涌入礼堂。
飨宴正盛,觥筹鼎沸。明亮的日光潋滟在琉璃瓦片上,顺着喜庆的红绸垂下,垂在那双端静内敛的眼中,如水上浮光,一聚便散了。
隔了攒动的人头,李隐舟与他遥敬一盏酒,算是祝贺。
这些年陆议始终孤身一人,一半是为了令陆绩宽心,另一半或许也只因习惯了长夜孤灯的生活。
这家主的位置坐的太累,也太久。
久到他已忘记本该有的大好人生。
柔而暖的喜烛静静烧在眉梢,将那眼角淡淡的细纹照得分明。重新回到历史舞台的这一年,他已年逾三十。
所有的青春与年少,都在那海天一隅的角落中被轻易地一笔带过。
李隐舟仰头灌下一口烈酒压下心底的叹息,遥见那双眼眸乌如点漆,轻地一眨,眸光明明。
似灯火,似晨星。
婚后七日,陆议随孙权及一干客人离开吴郡。
建业新城带走了吴郡一时的繁华,曾为天下所望的古城重回一种和缓的安静,晨风卷着江雾漫上长长的岸,慢慢的时光便如行船后的一行水痕,随着帆影远去平缓如初。
按孙茹的意思,她并不如其他将士的亲眷一般迁往建业,而是留在吴郡教习当地农妇纺织。
这样任性的举动,陆议也毫不皱眉地答应了。
或许他的确不是孙茹属意的良人,但无疑是世上最包容她、疼爱她的人之一。孙茹亦明白他的宽容,将最后一点孩子气挥霍之后,便沉下心做一个受人敬爱的陆夫人。
这日,李隐舟将顾邵所托的剑赠予孙茹。
她好歹是将门出身,一眼便看出此剑不同寻常,望着剑尖寒芒半响不语。
来贺新婚的礼物收了一屋子,不是大喜就是大俗,哪有人敢送这样的东西贺喜?
李隐舟知道她不解其意,弯唇笑了笑:“这是你的父亲昔年所赠,为的是守护重要之人,若今时今日将军尚在,也会一样持剑护你。”
孙茹接过剑柄。
沉坠的长剑几乎将手腕压下去,她拿双手才握稳了剑,垂下眼眸感受掌中的力量。
剑锋依旧寒冽。
剑光一转,映在她光洁的额上,将那眉头最后一丝淡淡的阴霾照亮。
……
使命达成,李隐舟师徒却暂留在了吴郡。
一面是因为张机身体老来虚弱,难得回到久居数年的吴郡,他也乐意让师傅在这水墨之乡多留些时日颐养天年。
而另一个原因则是孙茹怀孕了。
或许是因为继承了母亲娇小的体格,随着月份渐长,她在孕事上也过得尤其艰难。孙尚香亲自替她量过尺寸,无奈地确定她属最难生产的一类小骨盆,唯一的办法就是如昔年一般剖宫产子。
“其实你不要这孩子也罢。”她第一个念头便是劝孙茹,“将来养好了身子再生也不是不成,伯言会理解你的。”
孙茹将手搭在微隆起的小腹上,忽抬眸看向李隐舟:“听说,母亲也是剖腹才产下我的。”
窗外,落雨潇潇,风吟细细,连天光都是一脉熟悉的暗沉。
李隐舟念起那个坚韧倔强的女子,落在书卷上的手指不由停了下来:“是。”
孙茹微蹙了眉:“很痛吗?”
李隐舟沉顿片刻:“……很痛,非常痛。”
孙尚香往两人中间一站,垂首摸了摸她的额头:“那不一样,那时你都已经九个月大了,嫂嫂无论如何不能将你舍弃。你如今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日子,不必走她的老路。”
孙茹在她的安抚下仰起头,用一种极静的眼神看向她:“那时候,母亲也才十五岁?”
孙尚香点一点头。
孙茹于是道:“那么,我也可以。”
她这样坚持,两人都有些意外。
李隐舟转眸看向那道清瘦的身影,看她眼底那份熟悉的坚定,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已经不再是一个只会受人庇护的孩子,也有着想要守护的东西。
孙尚香还想再劝,却听背后轻轻一道步风带过,李隐舟俯身看着孙茹,只温声道:“好。”
……
“好什么好?”孙尚香只觉一个头两个大,“她任性,你也跟着任性么?伯言又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你何必……”
“那也不是伯言一个人的孩子。”李隐舟干脆利落打断她的话,凝重的神色化为一笑,“何况,我们有这个。”
华佗遗方《针灸经》。
孙尚香眨一眨眼,竟没料到他现在手艺精进到这个地步,更没料到这关头他还有心头逗小孩,不由好气:“既然你都做好了打算,还吓唬她干嘛?”
李隐舟却收起了笑意:“不是吓唬她,即便用了里头的麻肌散也照样会很痛,只是比之以往要轻松一些,也比寻常分娩更甚一些。若可以,我亦希望她不受丝毫苦难。”
可她已做出了选择。
他也唯有尽力护她走完这程相似的路。
年关以后的第一场春雷中,孙茹开始有了分娩的迹象。
李隐舟早早地备好了麻肌散、蚕丝线及一应精心消毒后的手术器械,再三得到孙茹的肯定答复后,才稳住手腕,在那高高隆起的紧绷皮肤上划下了第一刀。
“啊!!”
随着血痕染上银亮的刀锋,痛苦像山洪般席卷而来,孙茹半麻的躯体猛烈一挺,急遽的颤抖犹如一根将断的弦。
李隐舟深看她一眼,抬眼对孙尚香果断地道:“按紧。”
他不可不忍,两条性命在他的分寸之间,一厘也容不得偏。
轰!
惊雷一炸。
急电划破倾盆的大雨,在这刹那间将昏沉的屋子照得雪亮,孙尚香焦急地垂目,见那纤细的眉头拧出一串又一串的虚汗,顺着煞白的脸划过眼角。
腹上刀尖却是接着稳稳落下。
孙茹用力将一嘴洇血的白布咬紧,将痛呼生生咬断在齿关。
孙尚香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痛苦而倔强的面容,恍惚中,嫂嫂那张浸满了血的脸与眼前挣扎的表情重叠起来。
“专心。”一道近乎冷漠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她深深一眨眼,将犹豫泯下心头。
哗——
雨又落了一重。
无尽的煎熬中,一声婴孩的啼哭忽响亮地划破了晦暗的雨夜,将那沉沉的暮色点上一重新生的喧嚣。
“你看。”孙尚香极小心地将新生的孩子抱在孙茹身边,把那张涨红的小脸挨在她湿透的颊侧,几乎哭着,“你的孩子。”
孙茹偏头疲倦地看了他一眼,嘴唇颤了颤,声音像一道不可捉的烟,散在淅沥雨声之中。
李隐舟俯身去听。
那虚弱的声音慢慢清晰起来:“先生……母亲当日,一定比我痛十倍,百倍?”
十五岁的母亲熬过刀割生下了她,熬过了非议养她长大,从未将这些锥心刺骨的痛诉说过哪怕一句。
而在她短暂苍白的生命中,她竟连一声谢都未曾道过。
那时候,她可真是个很不好、很不乖的孩子啊。
虚浮的视野中,一只手盖在她模糊的泪眼上。
“你是个坚强的孩子。”她听见那道同样历经劫难般地疲倦声音低低落在耳畔,带着无限地怀念与静思,“因为你努力地活到了九个月,才给了她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睫上挂不住的水珠顺着眼角滚下,将那只布着血与汗的手濡湿得更热。
“我知道……”
微松的指缝中,青锋长剑肃然端立在视野的另一头,如一道挺拔的身影,无声地守在她的身旁。
她曾得到过这人世间最珍贵的父母之爱,随着年月渐远,不曾有丝毫磨灭。
……
半个月后,迟到的父亲才从前线赶回吴郡。
面对软绵绵的孩子,那双从容淡静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手脚不安的无措。
孙尚香戳戳孩子温软的面颊,半开玩笑地道:“给他取个名字,阿茹说李先生起名也起累了,这回还是让你来。”
名字是父母对孩子一生最初也是最久的馈赠,她曾误解过的,不愿让她的孩子再一样地错。
陆议默然片刻,轻轻地道:“那便叫陆延,延续的延。”
陆延?
李隐舟只大概记得,他将来还会有一个孩子,那少年会继承父辈的意志与都督的职位,成为吴末期最后一抹明亮的光。
他叫陆抗。
抗与康同音。
陆延,陆抗。
延续……陆康。
李隐舟垂眼看着这张在人世中第一次熟睡的稚嫩面容,不由伸出了手,轻轻搭在那双有些英气、也有些熟悉的眉眼上。
指下温热的、脆弱的肌肤涌动着新生的力量。
他是陆康的曾孙,也是孙策的外孙。
那些曾燃烧的意志顺着绵延的血脉交汇在新的生命中,轮回不息,生生不灭。
……
待孙茹母子与陆议团聚的时候,李隐舟去后院看望养病的张机。
一进小院,便听啾啾一声胜过一声轻快的燕啼,抬头一看,横梁上一窝草草搭好的燕窝里头争前恐后探出嫩红的喙,用尽了力气发出最响亮的声音。
“你们啊……”李隐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心师傅听了不耐烦,要赶你们走。”
小鸟自不理这自作多情的两脚生物,依然扑着光秃秃的翅膀往外面的世界探着。
李隐舟笑了笑,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张机正一手撑了额头坐在案上,另一手还搭在他新修的《金匮要略》上,不知读到了什么,一动不动地蹙眉看着。
“师傅。”李隐舟快步走过去,笑道,“阿茹生了个儿子,伯言给他取了名字叫陆延,你要去看一眼么?”
张机恍若未闻。
燕啼声声入耳。
屋里一时寂静得有些空阔。
“……师傅?”他慢慢地走过去,只有两三丈的距离,却觉得那么近,又那么远。
直到最后一步走尽,李隐舟终于看清。
张机唇角含笑,已安然地闭上双眼。
他蹲下身静静注视着那张熟悉的脸,片刻,伸手轻轻地将他额上的皱纹抚平。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