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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向晚鲤鱼疯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1、第 1 章


    仲春二月的雨,是天公朝人间丢的一席帘子,密织的雨丝里透出淡淡的天光,隐约勾勒出朦朦胧胧的山光水色,将春意调和成一种浓墨得宜的颜色。


    李隐舟单薄的身子在斜风细雨中打了个哆嗦,糊满了冰凉水珠的眼睫抖了抖,猛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马棚顶上糊的那两层茅草压根不能遮风挡雨,这场在农家眼里极为及时的降水,对于被关押在此的李隐舟而言,差不多等于老天爷的落井下石。


    他堂堂一个现代化社会的医学博士,穿越到古代,既没成王公侯爵,也不是富贾商家,反倒直接叫人扭了丢在马棚,就等着三日后抹了脖子祭给山神。


    ……真可谓出师未捷身先死。


    李隐舟默然地抖了抖身上的雨水,看着一双又瘦又短明显营养不良的手脚,只能约莫估算出个不到八岁的年龄。


    这身体的原主爹妈不详,姓名未知,还被关他的人讥讽为“痴儿”,大约原先就是个流浪智障儿童,按古代的核心价值观,错杀不亏,祭天血赚。


    面对这样的青铜开局,李隐舟不禁陷入了沉思。


    要不……干脆重新刷个开局?


    正当他考虑要不要一头碰死在茅草上的时候,一个毛乎乎的脑袋拱了过来,在他胸口蹭了蹭。


    有气无力的声音猫叫似的:“哥哥我好冷……”


    李隐舟撩开她湿漉漉的额发,露出底下一张瘦黄的小脸,瞧着至多不过六七岁的模样,正当是该圆滚滚的时候,这孩子却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深凹陷下去,连睫毛都稀稀疏疏,黑亮的眼睛里分明写着饿字。


    李隐舟也一道饿了三天了,只差把地皮给掀开了,若不是要留着象征性挡挡雨,茅草都得给兄妹俩啃秃了。


    但是这个叫环儿的小女孩状况显然更糟糕,只怕再继续这样关下去,不到祭天的日子,就只剩下一具尸骨了。


    李隐舟脱下仅有的一层单衣,裹在她的身上,把她紧紧搂在怀里,蜷成一团,尽量减少热量消耗。


    祭品提前死了也是大不吉利的事情,能拖到人来便有一丝生机,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要对一个这么年幼的孩子


    说生死有命四个字,未免太过残忍。


    “再等等,再等等大人就会来接我们了。”


    环儿趴着他的胸口,却几乎没什么重量,像抱着一块浮冰。李隐舟用胸膛暖着她,不多时便感觉到两滴热热的水珠落在心口上。


    “可是阿翁已经死了,谁会来接我们呢?”她紧紧抱着李隐舟,气息不匀抖得像筛子,“阿翁说这庙里有神仙,我每天都给神仙磕头,可为什么神仙还是生气了?”


    通过几日零零碎碎的交谈,李隐舟大致也将事情的前因后果摸了个一二。


    这马棚前头原本是一座山神庙,里头赖着一群无父无母、无田无地更无人管教的社会流浪闲散人员。


    俗称叫花子。


    寻常日子里,这群叫花子和泥塑的神仙也都各自相安无事,你享你的香油,我啃我的窝头,闲来无事扣虱子时也偶尔尝试搭两句话,只是神明并不曾理会而已。


    却不知的,某天晚上,这群安分守己的叫花子突然中了邪一般,竟然开始在庙里大砸大闹,推了那神仙的塑像,把香火画壁砸了个稀巴烂,还将功德碑都踩在脚底下咯咯大笑。


    村民听了一夜惊悚的笑声,一早忙赶来庙里,却只见满目的狼藉。他们还没来得及拎起锄头教训人,发了疯的叫花子们挂着满嘴的白沫,含着笑,却是早已经凉透了。


    这件诡异的事情传来传去,两三日间已成了全村皆知的秘密,村里的巫医来查探了叫花子的尸首,断言是这群叫花子醉酒闹事,大胆冒犯神仙,才被神仙一怒之下取走了性命。


    若要平息神仙的怒火,须要上供七岁的儿童一双,否则来年风雨不顺,谁也别想活命了。


    偏巧这群叫花子收留了一男一女两个七岁的孩子,那天夜里刚好去村里讨饭去了,因此幸免一死,如今一听巫医的话,村民们自然头一个想到了他们。


    而这两个倒霉孩子,正是穿越而来的李隐舟和原生可怜娃环儿。


    ……封建迷信害死人呐。


    明知事有蹊跷,可偏偏在场的大人都已经死了,李隐舟也只能循循善诱,漫无目的地从环儿这里套出点信息。


    “你说,阿翁他们发疯之前有没有做过以前没做过的事情?比如吃了什么东西


    ,喝了什么酒。”


    “以前没做过的事情?”环儿慢慢摇了摇头,接着便不肯定地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


    “那天阿翁不是采了好多漂亮的蘑菇煮汤吗?红红的,大大的,我以前都没有见过。”


    红艳的大蘑菇……李隐舟下意识地联想到一个可怕的名词,脑海中隐约找到了问题的答案:“上面是不是还带着黄色的碎末?”


    环儿迷惑地仰起脑袋:“我记起来了,那天哥哥你不是也吃了吗?我的都叫你抢去了。”


    ……傻孩子,幸亏你没吃上,不然早和你阿翁、和原主这倒霉孩子一起去了。


    塞翁失马,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李隐舟正打算细问几句具体的情形,忽而听得嘎啦一声,前头山神庙的大门被粗暴地拉开,跟着踏进来两道急匆匆的脚步声。


    一个年迈苍老的声音在远远焦急地呼唤着:“哎哟,小娘,安小娘!你慢些,慢些!”


    骤然听到陌生的声音,环儿下意识地攒紧了李隐舟的手臂,紧张地将头抵在他的肩膀上。


    李隐舟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小声道:“嘘,来人了。”


    “禄伯,你再喊我安小娘,我可要恼了!”清清脆脆的声音麻雀似的跃到马厩跟前,稚嫩的声线带着孩童特有的执拗,“我已经告诉了父兄,改了新名字,从此你喊我阿香就是。”


    禄伯知道她任性惯了,倒也不计较,撑着把老骨头三步并两步撵上前去,摸出腰间一把生锈的钥匙,端起马棚门口悬着的一把大锁,在晦暗的光线下小心翼翼往锁眼里怼了怼。


    “禄伯!”瞧他半天打不开锁,阿香恼得跺了跺脚,“快些,快些,别被二哥他们抢了先!”


    李隐舟安静由着她折腾,小心屏住呼吸,竖着耳朵仔细聆听。


    除开这闹腾的老少二人,果真隐隐有还有两三人的脚步在靠近,而阿香一门心思都在开锁上,竟压根没注意到背后悄然接近的人影。


    “哇!”


    阿香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禄伯手里的锁链,冷不防后背被人不轻不重地一拍,耳朵又被这声熟悉的吼叫炸得嗡嗡作响,一时之间倒忘了害怕,气急地转过身去,一对胖乎乎的小拳头不打招呼抡满了就往身后的人脸


    上砸。


    “死顾邵,让你吓唬我!我揍死你!”


    那叫顾邵的小少年正是刚才背后偷袭的人,也不过和阿香一般身量,正是最爱玩闹的岁数,被反击了马上反应过来,一边东奔西窜躲着拳头,一边还在嘴里念念有词地揶揄她:“孔夫子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话果真不假,哪里有,哎哟,有你这样野蛮的姑娘家!”


    两个小孩缠斗不休的功夫,禄伯总算解开了锁,咔的一声,被强行扣紧的木门登时松出一道寸余宽的门缝。


    李隐舟不动声色地从门缝往外扫视一眼,除了禄伯佝偻着的半个身子,和两个一闪而过追逐的身影,另外还有两个七八岁年纪的稚气少年立于门外。


    两个小少年虽是同样的年纪,倒全没有顾邵那股泥猴的活泼,一个负手而立,面色淡淡,混没有半点小孩该有的朝气,显得十分老成。


    另一个则侧身相对,看不太清表情,半张秀气的小脸掩映在暗淡的光线中,漆黑的眸子如静水潭中一枚沉底的曜石,有着同年龄孩童所罕有的沉静安然。


    李隐舟正凝神打量这二人,侧立的小少年眼瞳微动,目光不经意地落在门口,刚巧撞上他直勾勾的眼神,倒略微吃了一惊。


    李隐舟不意与他目光相擦,迅速敛下眼睫,将所有冷意遮断在眼底,再抬起头来,又是那个没有半点锋芒的小傻子了。


    他望向禄伯,充满感情地呜咽一声:“爷爷,爷爷,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禄伯听得心头一酸,忙推开了门,只见两个瘦骨嶙峋的孩子紧紧搂抱在一起,全身湿漉漉得像从水池里捞起来似的,活脱脱就是两个被丢弃的猫崽子,叫人看了便于心不忍。


    他忙把自己的布衫脱下来,往李隐舟身上一裹,心疼地擦了擦他的头发:“爷爷是来救你的,你别怕,爷爷是陆太守家的家奴,是陆太守遣少主与老夫来接你出去的。”


    李隐舟这才松了口气,知道自己猜对了,忙将环儿往禄伯怀里塞去:“爷爷,我妹妹她身子差,劳您快带她出去。”


    “这……”禄伯手头动作一滞,低头看着怀里奄奄一息的小女孩,本来准备好的说辞突然变得难以启齿。


    李隐舟惊疑片刻,一个悚然的想法忽然袭上心头。


    “……您是说,只接走我一个人?”


    2、第 2 章


    禄伯一时竟有些无法直视李隐舟质询的眼神,僵住的手掌往下抚了抚,落在他清瘦的肩膀上。


    苦难里生长的生命不似他伺候的少主小娘,一根根骨头都历历可数,触手是野草一样的坚韧。


    李隐舟垂眸望了眼懵懵懂懂,还在无措中的环儿,在心里叹了口气,往后挪了一步,离开了禄伯温暖的手掌。


    “爷爷,请代我谢谢陆太守的好意,我知道他一定已经尽力了,若是只能救出一个,我愿意让妹妹活下去。”


    说着,他将禄伯裹在他身上的布衫脱下,叠得齐齐整整地,双手递给禄伯。


    他本非圣人,更没古人那一套舍生取义的奉献精神,只不过成年人的灵魂哪怕寄宿在小孩的身体里,也不可能跌份到和一个真正的孩子抢活路。


    人活一世,潇洒不过几十年的光景,他已看了半程风光,并不觉得遗憾;而这女孩还不懂人事,却已经吃够了人世的苦,若就这样送了性命,未免令人意难平。


    “好孩子,这……”禄伯未曾想到野草一样的孩子也这样有情有义,心头更觉酸楚,下意识地将目光移向身后。


    他虽是年长者,到底只是个奴仆,若是少主能有所动,或许还可以再求求太守公。


    “我就说那太公这回怎么这么好心!原来不过是做做样子,我白白跟他道谢了!”阿香到底是个孩子,这会才反应过来,气鼓鼓地往顾邵脚上狠狠一跺,愤愤道,“真是个伪善君子!”


    顾邵平白被当成了出气的沙包,忍不住小声抢白了两句:“外祖父虽是一方太守,也不能越过神明,你只心疼他们两个,怎么不心疼心疼无辜村民呢!”


    阿香被他的反驳激得更加生气,一张粉白的小脸红红地鼓成苹果一样,气到顶点再也忍不住,干脆叉着腰,大声道:“好啊,那就让我替了这妹子,我倒要看看,破虏将军的女儿,他们敢不敢也一刀子抹了脖子去?左不过是欺软怕硬罢了!”


    破虏将军?


    李隐舟敏锐地抓出这个关键词,看这小姑娘骄傲的语气,她父亲应当是这个时代的风云人物,然而……


    破虏将军又是哪位


    ?


    嘶,早知道要穿越,就先背好上下五千年了。


    顾邵被她的大胆吓了一跳,不逗她了,赶紧捂住了她的嘴巴:“小姑奶奶您就别添乱了,外祖父也是顾念着那群叫花子无后,留个男丁也算留个后人了,真闹出去就谁也保不住了!”


    阿香显然还是不满:“唔唔唔唔……”


    “我看阿香说的不错。”方才一直不语的老成少年忽而冷笑道,“想做好人又没有做到底的胆量,果然是个腐儒书生。所谓神佛又如何,若是我父兄在此,就算拆了这庙,又有谁敢多说一个字!”


    “得得得,知道你孙家厉害了,你父亲破虏将军再厉害,到了庐江还不是亲自上门求见外祖父了?”顾邵也忍不住反唇相讥,“哦,我忘了,外祖父可不见你父兄那样的野蛮人,也不知是谁灰溜溜地走了……哎哟!”


    他没料到阿香突然张口咬他,疼地眉毛眼睛扭成一块,条件反射地甩开手,阿香嫌弃地擦了擦嘴唇,看顾邵滑稽的表情,气倒消了一半:“胡说八道些什么,父亲不过看陆太守是读书人,用读书人的礼节待他罢了,你们可别蹬鼻子上脸!”


    ……


    眼见三个孩子吵成一团,禄伯头疼地揉了揉额角,眼神看向一直在旁静默不语的少年:“少主,您看……”


    敢情闹了半天,这位才是正儿八经的少主。


    李隐舟冷眼旁观这几个性格各异的孩子,他们虽然结伴而来,但孙氏兄妹和顾邵明显不对付,可见其背后的孙家和陆太守也有龃龉。


    庐江,陆家,孙家,破虏将军……


    听着怎么那么耳熟。


    正当他在遥远的高中历史知识中努力抓取关键词的时候,那位丝毫没有存在感的少主才终于开口说了话:“顾邵,你忘了从祖父教的礼义了吗?”


    顾邵没料到自己一族的兄弟也不帮他说话,还偏帮外人教训他,又是委屈又是气,却也不敢发作,只好嘟囔着小声反抗:“你也知道是从祖父,又不是亲祖父,摆什么少主架子呢……我看‘逊’字不适合你,趁早改名罢了,省得外人以为你多谦和好欺负呢!”


    陆……逊?


    李隐舟脑海里几乎劈过一道惊雷,就算是不了解历史人物,三国杀可是


    从小玩到大的,卡牌游戏里那句贱兮兮的“牌不是万能的,但是没牌是万万不能的”简直是他印象最深刻的台词。


    这孩子就是以后大名鼎鼎的第四任东吴都督,江东纵火天团二代目陆逊?


    果然穿越必带遇见名人buff,能见到幼年体的大都督,这波不亏了。


    李隐舟到底也有过皮得不行的少年时代,体内还留存着一点读书时期的中二之魂——说到底又有哪个男孩子能对三国时期丝毫没有神往呢!


    脑海里兴奋的情绪一闪而过,很快被理性的冷水泼了下去。


    陆逊还是个孩子,那三国对峙的时期还远远没有到来,也就是说,传闻中的医圣张仲景这会还是个无名之辈,辩证法不过是个不成熟的想法,传统的中医体系尚未成型,底层人民对医生的刻板印象,大概等于村口跳大神的半仙。


    换言之,这个时期的医疗水平低得可怕,尽管有张仲景华佗这样流芳万古的名医,但更多的还是误人性命、传统迷信的巫医。


    一开始他还打算趁机说出老叫花子误食蘑菇的真相,但即使是真相,也需要有话语权的人佐证,才能说服缺乏判断力的大众群体。


    偏偏那些能把锅都推给神仙的巫医,才是这个时代人民心中的医学权威。


    要指望他们理解食物中毒,精神症状这些理念,无异于指望牧牛听琴。前者还有经验可循,后者涉及到的神经领域又该如何解释?要让两千年前的古人接受人的行为不是被灵魂支配,而是被神经支配,听起来就像天方夜谭。


    转瞬之间,李隐舟的心情就像上了趟云霄飞车,从兴奋到冷静再到失望,眼中的热切也慢慢褪去,开始平静地思考眼下的局面。


    既然陆家少主是陆逊,那在江东能与陆家针锋对的孙家多半就是以后的东吴主公孙权一家了,这女孩叫阿香,也就是传闻中的枭姬孙尚香?


    那她身边的二哥,**不离十,就是将来赫赫有名的孙权孙仲谋了。


    顾邵虽然不在李隐舟的常识范围内,但能和这三个贵家子弟厮混在一起,想必也不是小门小户的角色。


    谁能想到这村野山间的小庙里,几个还未长成的孩子,将来都成了搅动风云的大人物呢?


    问题是,自己还有命活到他们大放异彩的那天吗?


    正沉思间,孙尚香已经帮陆逊讥讽回去了:“阿言和太守公再是远亲,也是陆家族谱上的人,你一个姓顾的才是外孙呢,你不是最最知书达理的人吗,难道不知道亲疏有别的道理?”


    这话说得气人,又偏偏难以反驳,顾邵一想到自己分明是来帮忙的,三个人却联手呛他,更觉得委屈难受,丢下一句“我出去透透气”,便甩着袖子跑出去了。


    禄伯多少有些担心,这也是顾家千金万金的少主人,要是有什么差池,陆家又该如何交代?


    陆逊看出他的担忧,宽慰道:“不必担心,顾邵不是任性妄为的人,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他们两个救出去。”


    李隐舟不作声色地旁观,忽然觉得这小孩还挺有意思。


    不管是出于好心还是和存意和陆家作对,孙氏兄妹是想要两个人一起救出去的,如今一心向着陆家的顾邵被三人联手气了出去,陆逊再表态,自然也就没人反对了。


    禄伯丝毫没有感受到套路,只觉得吵吵闹闹中一切都莫名顺理成章了起来,一边应和着抱起环儿,一边忽然想起最要紧的一件事——


    “可太守公那里,要怎么交代?”


    孙权冷然一笑:“他若是怕村民作乱,只管找我父兄借兵!”


    ……这小暴脾气,难怪以后被黑成孙十万,看着虽然成熟过人,但是一口一个父兄,说到底现在还只是个躲在孙坚孙策名声后的小孩罢了。


    陆逊显然早有思量,并没理会孙权的嚣张,反问禄伯:“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世上若真有怪异,那什么是鬼怪,什么又是神明?”


    禄伯不知何意,老老实实回答:“这庙宇里供着的,自然就是神明,在外头作恶的,便是鬼怪了。”


    “村民供奉神明,是因为神明荫蔽一方,造福苍生,可若神明为恶,践踏性命,哪怕居于庙宇,又和鬼怪有什么分别呢?”


    陆逊声音极轻,似在喃喃自语,但在场诸人听了,无一不为之震动。


    孙尚香第一个跳起来:“说得好,既然不配为神明,那更不配被供奉着。凭什么人命就比他们轻贱了?我今儿个不仅要救了人,明天还要写信给大哥,让他带人来拆了庙,看这神仙还怎么作威作福!”


    ……


    不愧是你孙尚香,三国杀诚不欺我。


    3、第 3 章


    话虽如此,也不可能真的为了村野小事请孙家动兵,何况这个时候的孙家还没成东吴之主,充其量也不过是个有点实力的地方军/阀,就连搬来庐江的一家老小都多少要看着陆家的脸色,更不可能真刀真枪地翻脸了。


    禄伯为难道:“少主这话是极好的,可太守公也有他的难处,庄稼已经连年歉收了,百姓们本就心怀怨气,若不给个解释,恐怕反而会引起暴动。”


    话题又回到了原点,重要的不是说服陆太守,而是替陆太守说服村民们。


    一时沉默片刻,半响,孙权蹙眉道:“我听闻庐江最近来了个怪医,叫做张机,他因常和巫医争辩鬼神,且从来不求神做法,所以差点被人打成残废。但经他手的病患无不康复如初,想来也是个奇人,如今他也算小有声名,或许此事他能有一番见地。”


    “此人逊也有所耳闻,的确是个奇人。”陆逊被一语点醒,恍然回忆道,“前日从父陆绩梦魇不休,便是请的这位张机先生诊治,果然几副药下去就安然无事了。”


    禄伯一拍脑袋,也想起来了:“是啊,之前太守公请了多少先生都无济于事,还是张神医药到病除。如今他就在舒县坐诊看病,请他去说服太守公是再合适不过的。”


    “这便是了。”孙权朝陆逊道,“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动身,再不出去,只怕亭长也要起疑心了。禄伯,你去把顾邵找回来,阿言,你告诉亭长,人先带走,三日后完璧送回。”


    人还没长大,气势倒是很足,指挥起陆家的人也没有丝毫外人的自觉。


    李隐舟不由在心中慨叹,难怪曹操都感叹生子当如孙仲谋,七岁见老,领袖力真是天生的。


    陆逊被反客为主,倒也并没有露出不冒犯的不悦,朝禄伯点点头,示意他听孙权的话。


    禄伯依言将环儿和李隐舟抱出马棚,转身去庙里寻顾邵,孙权用脚尖踢了踢李隐舟的膝盖,声音沉沉:“小叫花子,你叫什么名字?”


    ……这就触及到知识盲区了。


    虽然相处了三日,环儿一直都是哥哥、哥哥地喊他,所以原主叫什么什么名字,他还当真


    一无所知。


    所幸原主是个没门没户倒霉孩子,就算是信口胡说也没人知道,李隐舟悄悄给环儿低了个噤声的眼神,埋下头低声道:“我叫李隐舟。”


    这是他原本的名字,寄予了医生世家最含蓄的祝福,如方舟济世,如隐士淡薄。


    只可惜两样他都没沾上,没有圣人心肠,偏又入世颇深,修了一身世故在怀,没有半点慈悲存心。


    就算是救环儿,摸着良心讲,也只是因为他还不至于是个人/渣。


    “李隐舟?”孙权俯视着他瘦如枯草的身子,目光余暇瞟向孙尚香,眼角带了点不经意的嘲讽,“我就说只有乞儿才会取二字名,妹妹你偏不信,还要改个古怪的名字。”


    孙尚香大不服气:“乞儿怎么了?他虽然是个乞儿,可也有舍生取义的风骨,要是换了哥哥你,指不定第一个就把我推出去了,你堂堂破虏将军家的二少主,我看倒还不如乞儿呢!”


    这兄妹两个一口一个乞儿,丝毫没有顾及旁人的感受,骨子里的傲慢倒是如出一辙。


    孩童的口无遮掩最能直观地体现出一个时代的风色,英雄辈出、群星璀璨的光辉下,作为幕布的普通人民仍然生活在灰色的等级压制下,成为历史车辙下被碾碎的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


    李隐舟倒也不气不恼,平心而论,孙家兄妹都是他的救命恩人,身份和他本就云泥之别,瞧不起他才是正常的。


    “行了,阿言你先去通知亭长,我们即刻出去。你……”孙权干脆无视了孙尚香的话,朝李隐舟挑了挑下巴,“把禄伯的衣服穿上。”


    孙权一说他才反应过来,禄伯裹给他的衣衫已经被他自己剥了下来,这会半个身子浸在凉丝丝的春雨里,彻骨的凉寒此刻后知后觉地透入胸膛,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马上把衣衫裹好,在这个年代感冒可不是一件吃吃药就能过去的小事,多少风流人物出生入死笑傲战场,最后却败给了一场小小的风寒。


    他顺便摸了摸环儿的额头,确认她体温如常,才将人搀扶起来,悄悄在她耳边道:“妹妹,再忍忍,我们得救了。”


    ————


    皓月当空。


    庐江的月,似乎总比别处更柔和些,或许是被南国绵


    软的云彩擦去了尾尖的锋芒,或许是被水乡润泽的水气溶去了冰凉的光,北方孤冷的月色一到江东,也成了温柔缱绻的酣梦。


    张机立于渺渺如雾的夜色中,忽然有一种遗世的孤独袭上心头。


    行医数十载,万里江山已行半,然而抬首望月,竟然没有一个知己可以思念。


    他摸着自己已经霜白的胡须,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老态,从前总觉得还有时间去探寻世间的玄妙,如今却开始害怕后继无人了。忙忙碌碌半生,难道就如落雨入江河,终究无法惊起一丝波澜?


    就在他凝神静思的时候,一个粗哑的声音不客气地闯进安宁的夜色。


    “张机!张机!快出来!”


    他眉头一皱,有些被打扰的不痛快,但怕深夜来访的是危重的病人,还是整理好心头的情绪,快步走过去开了门。


    门栓才刚打开,外头的人便风风火火地推开了门,张机冷不防,一把半老的骨头差点被推翻在地。


    偏生那人还毫无冒犯的知觉,堆着一张皱巴巴的笑脸,朝身后的几个半长不高的少年道:“几位少主,就是这里了。”


    孙权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马车外的光线,从怀里摸出两块碎银子,往那人怀里一丢,“知道了,你先回去刘亭长。”


    刘亭长小心赔着笑:“这……三日过后,可得让小人有个交代啊。”


    孙权眉头微皱,略有些不耐烦,禄伯忙把刘亭长拉开,悄声道:“太守公爱护百姓,不会让你为难的,你只管放心去。”


    刘亭长摸着掌心的银子,到底把一颗惴惴不安的心按了回去,弯腰跟几位少主道了别,赶着马车趁着月色便回乡了。


    张机冷眼旁观,倒不觉得他们有什么急事,心头更是不悦,冷笑一声,将门板往外一推,送客。


    “张先生且慢。”一个略带稚气的声音呼住了他,他垂头一看,原来是前日所见陆家的少主人,手上的动作略微停了停。


    陆逊弯着眼睛笑了笑,倒显得很乖巧:“先生已经闭门,原不该叨扰,只是我们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想让先生指教一二。”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陆家是出了名的礼义人家,待人接物挑不出半点错处,张机也无意为难


    ,这才收敛了怒意,一掌推开了门,淡淡道:“请进来说。”


    孙权倒也不客气,撩开袍子便跨进了门,顾邵还在别扭的情绪里,也闷不做声地把自己塞进角落里。


    陆逊朝禄伯道:“阿香和那妹子已经睡了,你且在马车上好好看着,有孙兄在这里,你不用担心。”


    禄伯应了一声,知道自家少主最是精明能干的,并不担心,却颇心疼他的年少懂事。


    陆家看着兴旺大族,于儿女上却总是不济,太守公老来得子,如今嫡子陆绩才年方二岁,还不醒事,太守公又忙于政务,家里事情多有赖这个父母早亡的少主人分担,小小年纪被逼得聪敏过人,实在是伤神折寿。


    他心中叹息一口,面上仍旧只是笑,见少主和李隐舟进了门,小心将门虚掩上,确定马车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背靠着冰凉的石板,静静守着屋内的人。


    张机虽请他们进了门,也没有露出好脸色,哪怕面前都是世家子弟和新贵之后,也终究是一群孩子,他无意攀附名利,当然不可能像刘亭长之流拉下脸去哄着供着。


    “你所说有趣的事情,莫不是前日府上所言,山神庙里叫花子们一夜暴/毙的事情?”


    孙权忽然皱着眉头看了陆逊一眼:“你早和他提过了?”


    陆逊笑道:“送先生的时候随意聊了聊,没想到先生还记在心上。”


    张机冷哼一声:“怪力乱神之事,不过哄骗下里巴人,事发诡异,必有其因,我遍行天下,就是为了查探天下怪事,又岂能置之不理?”


    陆逊与孙权对视一眼:“那先生可发现了什么?”


    “唔……唔……”


    张机还没说话,倒是角落里别扭不语的顾邵忽然发出了痛苦的呻/吟,众人目光下意识聚集过去,却见顾邵整个人已经缩成一团,手掌在胸口划出一道道血迹,大张着嘴巴,喉头一阵阵紧缩,几乎要把心肺都呕出来。


    张机立即快步走到他面前,疾言厉色问:“你吃了什么?!”


    顾邵哪里还能回答他的话,眼神涣散地转过头,几乎痉挛的脸上忽然挤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神……神仙……”


    4、第 4 章


    孙权陆逊虽然听说过当夜叫花子诡异的惨状,但亲眼目睹还是觉得胆寒,到底是涉世不深的孩子,一时之间也唯有无措。


    张机反应迅速,立即抓起顾邵的衣衫,将他整个身体翻转过去,夹在腋下,一手轻拍他的背部,一手尝试伸进他的嘴里,想刺激他的咽喉帮他吐出来。


    然而顾邵已经完全失了神志,这会极度亢奋,张机的手指头才伸进去,就被顾邵用力咬了一口。


    他立马缩回手指,用力掰着他的下颌,急道:“快辖住他,当心他咬了舌头!”


    二人这才被点醒过来,一人一边将顾邵死死按在地上,张机趁机往他嘴里塞了一块抹布,这才算勉强消停了下来。


    呕吐,痉挛,幻觉。


    典型的神经精神型中毒症状。


    李隐舟几乎可以肯定地判断,这是毒蕈碱中毒,从之前环儿的描述看,老叫花子和顾邵应该都是误食了大名鼎鼎的毒菇——毒蝇伞,才导致出现发疯发癫的情形。


    毒蝇伞正如其名,最开始是被古人拿去毒苍蝇的,但我朝人民普遍具有神农尝百草的伟大探索精神,喜欢用口舌检验一样生物的药效与毒效,于是每年急诊室里,总会遇到一批毒蝇伞中毒的勇士。


    他在抢救室遇到过类似的病人,当时的处理是……


    李隐舟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飞快在脑海里生成了一套治疗方案。


    但这不是在设施齐全、监控到位的急诊科,他也不是那个制定方案、发号施令的责任医生,张机会听他的话吗?


    不及考虑那么多了,抢救从来都是争分夺秒,他迅速地编好一套说辞,几乎没有任何迟疑。


    “先催吐。”


    李隐舟冷静的声音在慌张的局面中显得格外违和,张机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大有不屑:“你没看见刚才的情形?他自己吐不出,逼他喉舌也不可取,如何让他吐?”


    “不必逼他喉舌。”李隐舟目光飞快从顾邵面上扫过,声音放软了些,“我幼时曾经流落滇南,那里人经常发这种怪病,大人们都是用胆矾煎水,一灌下去,人吐出来,就好些了。”


    “胆矾……”张机喃喃重复一句,


    脑海中似有电光划过,眼睛顿时明亮起来,“是了,胆矾致呕吐,本来是毒/物,以毒攻毒,高明啊。”


    他马上吩咐下去:“陆少主,你去药房取二匙胆矾过来,孙少主,你去烧一壶滚滚的水来。”


    孙权鼻子微微抽动下,这还是头一回被父兄以外的人支使,看了眼地上半死不活的顾邵,到底没说什么,迈着大步子去后院烧水了。


    陆逊做事更是利索,轻车熟路地摸到药房,踩着小木凳,一目十行找着胆矾。


    “你说你去过云南,他们还有什么解毒的法子没有?”张机看李隐舟的眼神客气很多,并没成人对幼童的傲慢。


    李隐舟观察他的脸色,并没有看出不悦的情绪,心知这人不是普通的巫医之流,故作幼稚地抓了抓头发,一副努力思索的样子:“他们还说要什么豆子,一个导泻,一个解毒……我也记不清了。”


    张机本来就是各种高手,只是不擅长解毒,一被提醒,也就立马反应过来。


    “巴豆导泻,绿豆解毒,双管齐下,倒是好办法!你快让那老仆立即去采买!”


    他眼中浮现出激赏之意:“都说滇南人野蛮无知,但这套法子倒真是破朽寻新,果真千千世界,处处都有高人,以后我必往之!”


    此人倒还挺有科学探索的精神,若是放在现代,肯定也是个逼疯学生的科研狂魔。


    李隐舟在内心吐槽一句,依言出去找禄伯办事。


    禄伯早听见内里的响动,心头虽然焦急,但不敢擅自入内,这会看见李隐舟推门出来,也只是按下不安,温和地摸摸李隐舟的脑袋:“好孩子,怎么出来了?”


    李隐舟三语两语将事情一笔带过,把张机的交代复述给他。


    禄伯听说顾邵不好,几乎两眼一黑,强撑着抚了抚心口,将李隐舟牵到马车边上,给他又套上个厚实的蓑衣,温声道:“孩子,我去置办东西,你且在这里看着马车,有事只管大声喊出来。”


    夜已深沉,月色郎朗,整个庐江鸦雀无声,怎么看也不像治安不好的样子。


    李隐舟倒不担心这个,乖乖坐在马车上,终究没耐住好奇,小声问了句:“爷爷就不怕我带着妹妹逃走吗?”


    禄伯微微一愣,似乎完全没


    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他笑了笑:“那就当爷爷看错了人了。”


    ———


    跑是不可能跑的,李隐舟又不是蠢人,两个七岁的孩子,在这兵荒马乱的乱世之中,跑出去又要怎么活命?


    他这次帮忙救了顾邵的命,多少也算是陆家的恩人,有了这个倚靠,不仅活命的机会高了几成,将来说不定也能得到陆家的回报。


    起码能让他和环儿吃上一口饱饭。


    他心中算计着将来的日子,不由叹了口气,本来孤身一人来去无牵挂,大不了就是个死,如今带了个小包袱,反而得步步为营了。


    啧,麻烦。


    闹哄哄一晚上过去,天色已经大白,顾邵被胆矾巴豆绿豆一顿好灌,上吐下泻折腾了一晚上,魂是回来了,人却少了一半的火气,半死不活地瘫坐在马车上,任凭孙尚香如何嘲笑,也没半点力气揶揄回去了。


    他转醒过来,事情也就水落石出,昨夜他气鼓鼓地跑出去,在庙里的角落里看到两个颜色鲜艳光洁的蘑菇,世家大族的孩子哪里见过这些新鲜事物,玩着玩着就尝了两口,觉得又鲜又甜,就忍不住一股脑全吞吃下肚。


    真倒是祸从口出,病从口入了。


    张机虽然辛苦一夜,但自觉新有所得,不仅不疲惫,反而十分兴奋,于是也变得格外好说话,关了铺子就和众人一块上了马车,又重新往庙里赶回去。


    “还回去干什么?”孙尚香搂着环儿,大有不忿,“我们都已经写信给太守公了,管他们死活呢。”


    其他人多少都知道她的火爆脾气,张机却是头一回见到这个小娘,心情正好,也就起了逗弄的心思:“你这小娘可不懂事,你朋友吃了毒菇,就不怕那些村民也吃了?既然有前车之鉴,就该警醒后人才是。”


    孙尚香撇撇嘴巴,一本正经地和张机“科普”:“先生可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事情,是他们先起了害人之心,就算以后吃了毒蘑菇,那也是因果报应。我看就应该让他们自己也受受罪,才知道冤枉错了人!”


    李隐舟静静听着,不置可否地一笑。


    当真是个孩子,善良的本性中带着天真的残忍。


    她毕竟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根本不可能理解贫民的困


    苦与愚昧,眼里只有黑白二色,容不下别人的不知者无罪。


    有这样偏执的性格,难怪在一切有关三国的传闻里,她总是没有好结局,就连史册似乎也无法不偏不倚地评价这个传奇的女孩,只能以一纸空白留给后人评说。


    李隐舟知道这些,张机却不知道,反倒觉得她有棱有角,不像孙权陆逊这些男孩早早被打磨成熟,倒挺有意思。


    “照你的说法,大夫只能救好人,不能救坏人咯?”


    孙尚香认真地点点头:“那是自然,世上的好人、无辜的人都救不过来了,哪里有空去救坏人呢?”


    张机又问:“你父兄征战一方,不知杀了多少无辜的小兵,那他们也是坏人了吗?”


    ……回旋镖打到自己身上才知道疼,孙尚香这才醒过神来,张机这是逗她玩呢!


    她歪着头想了半响,忽然一拍手:“你这话不对,我父兄可不是坏人!”


    张机兴味更浓:“请讲。”


    孙尚香清清嗓子,毫不客气地和张机对视:“我父兄征讨董卓,董卓可是个大恶人?虽然牺牲了不少无辜的兵将,可害死他们的不是我父兄,是董卓才对!若是他不为恶,谁又犯得着去为他流血呢?”


    说起医药之事,张机自信不会输给任何人,可论起天下之局,他却从来没有下过心思,似乎按孙尚香的说法也不无道理?


    倒是顾邵憋着一口气,终于吐槽了出来:“强词夺理,强词夺理,豺狼争肉,还有谁是正义之师不成?”


    孙尚香可不理会他,直接捏住他的嘴巴,像拿捏个被拔了牙齿的小老虎:“歇着,顾少主!”


    一旦这两人拌起嘴,气氛总会变得欢脱起来,张机也难得会心一笑,不再深思刚才的话。倒是孙权和陆逊各自望着窗外风光,闭目养神,不知作何想法。


    马儿晃晃悠悠载着一车老小奔向前路,飞扬的马蹄分拨开浓浓晨雾,村庄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遥遥地,刘亭长便立在村口迎接他们,待马车停稳,马上赔着笑道:“太守公收到信,已连夜赶来,已经把村里当家的都召到山神庙了,还请张先生过去指教一二。”


    5、第 5 章


    李隐舟对古代官职了解不多,但也知道一郡太守基本相当于现在的省长,堂堂一省首脑,会亲自到这种乡野旮旯来?


    不仅是李隐舟,孙氏兄妹亦露出疑惑的神情,怀疑的眼神在刘亭长身上逡巡片刻,却也没找出什么破绽。


    孙权掂量道:“乡野村事,也值得太守亲临?”


    顾邵虚弱地躺在马车上,嘴巴却闲不住,非要插一句话:“外祖父向来如此勤恳爱民,事事亲力亲为,可不是只会侵袭掳掠的蛮子。”


    这话又在暗刺孙氏父子,禄伯生怕两家孩子又吵起来,忙接过话来,说故事哄孩子一般絮絮讲起来。


    “你们有所不知,太守公昔年在高成县为令,那里民风散乱,盗贼肆虐,一连五任县令都无法管治,连朝廷都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太守公去了不过两年,不管大事小事都亲临处理,就连强盗都佩服他的高义,纷纷从良,高成县从此便成了一个路不拾遗的好地方。故此,太守公如今虽然位比九卿,却还是依然坚持着当初的习惯。”


    这样听来,这倒的确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


    孙权虽一贯不屑陆家清高的姿态,但平心而论,就算是树恩立德的权术,能做到收服人心,处处清平,对于老百姓而言也是实实在在的好处了。


    他不置可否地轻哼一声,思量片刻,对孙尚香道:“妹妹你就留在此处照看那小妹,我看她胆子小,你们还是别去凑热闹了。”


    孙尚香早就壮志踌躇地想要去教训教训愚昧村民,哪里按捺得住,踢了脚顾邵无力垂下的双脚:“让这病猫看着不就成了?”


    孙权朝陆逊使了个眼色,陆逊会意,从善如流地接过话:“要说服村民,总要顾邵现身说法,再说他现在病怏怏的,让他照看人,我们也放心不下,还得有劳阿香你了。”


    这话说得更中听,孙尚香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便不情不愿地同意了:“的确,本姑娘可比那个书呆子靠谱多了。”


    ————


    一行人安顿好两个小姑娘,换了马车,不过片刻功夫,略显残破的山神庙便映入眼中。


    没了孙尚香这个话篓子,一路上显得格外安静,连顾邵都有些耐不住寂寞,沙哑着嗓子道:“怎么不让那疯丫头一起来,真无趣。”


    孙权向来不怎么搭理他,陆逊也只是温吞地笑了笑:“有力气留着待会再说话。”


    顾邵看着这两个人敷衍的样子,顿时珍惜起野蛮暴躁的孙尚香,好歹她还会和他说说话呢!


    李隐舟看着鼓气的顾邵,不由哑然失笑,论起才智,顾邵也算聪敏过人了,但是论起处世,的确比那两个孩子差远了。


    他们两个同气连枝地留下孙尚香,就是担心她像个栗子一炒就炸,本来村民就够难讲理了,再加上个泼辣凶悍的孙尚香,那场面就更难收拾了。


    几人各怀心思间,马车稳稳停下来,庙口早里三层外三层乌乌泱泱围了许多村民,一见禄伯身后藏着的的李隐舟,懒散的眼神顿时变得凶狠起来。


    “就是他!小叫花子!还敢跑了!”


    “快,抓住他,再惹怒山神,咱们都要没命!”


    人多势众,一群人乌乌泱泱地闹起来连官兵也不怕了,有胆大心狠的已经拨开阻拦的枪棍,伸出手就要去捉李隐舟。


    “胡闹!”


    话音落定,便听得一声清脆响亮的劈落声,众人下意识地回望,只见一根红木杖生根般稳稳拄在地上,挺直的线条上闪过一丝凛冽的寒光,威仪万分地展示着主人不可撼动的地位。1


    木杖的主人远比李隐舟想象中瘦小得多,枯瘦的一身骨头被厚重的官服包裹着,不堪重负般发出两声嘶哑的咳嗽。


    禄伯把李隐舟护在手臂里,拨开围观的人群,走到陆太守的身边,从袖中取出了个锦囊,拈出两颗珍珠大小的药丸,陆太守却拨了拨手,示意他收下。


    他略咳两声,过度使用的嗓子像陈旧的木门,开合的瞬间发出刺心的声音。


    “老夫今天到这里来,就是为了给大家一个交代。”他环视一圈,目光威严,“在场的各位,有谁亲眼看见过神明发怒?”


    一时鸦雀无声。


    毕竟村民都只是听从了巫医的话,口口相传,也没个证据,如今被陆太守这样一质问,当然说不出个所以然。


    至于那些巫医,本来就是装神弄鬼之徒,不过依


    样画葫芦,以前的老巫医怎么说,他们便跟着一起胡说八道,反正万事有鬼神背锅,也没人敢质疑他们的权威。


    一片沉默中,顾邵的声音显得弱弱的:“外……太守公,我见过。”


    众人的目光顿时聚焦在脸色苍白的顾邵身上。


    那些巫医本来就是信口胡说,自己也没个底,一听竟然真的有人见过了,赶紧催他说下去:“神明都说什么了?”


    顾邵软软倚靠在陆逊身上,有气无力地从怀里摸出一个鲜红的大蘑菇:“就是这个。”


    这是他昨晚上顺手多摘的蘑菇,准备带给三个小伙伴尝鲜的,气归气,却想着和他们和好,没想到倒闹出这桩事情。


    巫医更是被闹糊涂了:“小子,你可不要骗人,这分明是个蘑菇嘛!”


    顾邵缓缓摇了摇头,昨夜上吐下泻失水过多,又奔波了一早,腿早就站不住了。


    张机见状,也不再准备卖关子了,径直走上前去,摘走顾邵手里的蘑菇,高举于头顶,朝陆太守道:“回禀太守公,老叫花子也好,顾少主也好,他们所见的神明皆非真实,而是中毒引起的幻相。”


    中毒还可以理解,幻相这个词,对于落后的村民而已就太陌生了。


    李隐舟看着村民目目相觑一脸讶异的表情,不由在内心钦佩医圣张仲景的伟大,能在一个如此蒙昧无知的时代探索出辩证法的真知,就像提出日心说的哥白尼,说是逆天而行也不为过了。


    也不知道此生有没有机会见到那些传闻中的先辈,张仲景,华佗,董奉,要是能与其中之一交谈,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张机见众人面露不解,也不着急,耐心地解释道:“这种蘑菇,古籍有所记载,是东北一带常见的毒物,因为江东风雨湿润,这种蘑菇少见,因此很少有人认得。人一旦吃下这蘑菇,就会神智错乱,产生错觉,误以为自己看见了鬼神,其实都非实物。”


    村民们一时间有些难以消化这些认识,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起来,似乎有些动摇,但又不大相信。


    陆太守沉吟片刻,阅历丰富的人生给了他宽广的眼界,并没有村民那么顽固不化。


    对于张机的话,他始终半信半疑,但他必须支持。献祭这种


    事情一旦起了先例,将来再想遏制,就会比今天难千倍万倍。


    他苍老的眼睛已经没有年轻时候的亮泽,却积淀了岁月的沉稳,使他看上去更加从容不迫。片刻的沉默后,他缓缓地开口:“老夫相信世上确有神明。”


    村民的神色缓和了些,只要信仰不被抨击,在其他问题上,巫医也好张机也罢,只要能给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给一个可以从众的理由,都可以轻易地说服他们。


    “方才张先生已经说过了,这蘑菇常见于东北苦寒之地,少见于江东,那么庙宇里的蘑菇想来是神明所为,这群叫花子不问自取,所以被神明惩戒。”


    陆太守一字一顿,声音嘶哑,但气势依旧:“而两个小童,并未窃取蘑菇,所以逃过一劫,可见万事皆有因缘,神明都饶恕了他们,你们更不应该不饶不休。”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连李隐舟都有些始料未及,陆太守这个清奇的角度,怎么把鬼神怪谈,扭曲成了寓言故事?


    巫医的鬼神说太过无稽,张机的科普又过于难懂,对这些蒙昧不化的村民而言,这种解释的确是最好接受的。


    可见战略忽悠局古来有之。


    陆太守面不改色:“你们应当吸取教训,不为盗,不为恶,神明自然庇护,那些蘑菇你们以后见了绕开就是,至于那两个孩子……”


    他目光转向禄伯怀下的李隐舟,神色温和许多:“幼童无辜,老夫会给他们寻个去处,带离村子,这样你们也不必担心了。”


    村民本以为陆太守这次来,一定是为了训斥他们,没想到他好言好语地劝说许多,最后还给了让步的办法。


    太守公都退让这个地步了,他们要是再坚持己见,就太不懂事了。


    一开始想抢李隐舟的汉子带头高呼一声:“太守公明见!草民受教了!”


    剩下的村民也纷纷露出愧色,也跟着一起大呼起来,一开始剑拔弩张的气氛消散开去,场面变得异常和/谐。


    李隐舟忍不住在内心鼓鼓掌,这绝对是和稀泥的最高境界了,难怪之前连强盗都能忽悠成良民,自古套路得人心啊。


    这场闹剧中,纯粹的工具人张机忽然有种被利用了的感觉。


    他到底不是孙尚香那样脾


    气倔强的孩童,当然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但被陆太守利用了一遭,总要讨还点什么回来。


    他笑吟吟地指向李隐舟:“我看这孩子天资聪慧,既然太守公想要给他们找去处,不如就先寄留在我身边做个药童。”


    陆太守拍拍李隐舟的头:“你可愿意?”


    李隐舟倒觉得挺不错,要在乱世之中活下去,最好的办法就是干自己的老本行,在治安良好的庐江做个大夫,安然度过此生,已经是眼下最好的去路了。


    他乖觉地点点头:“但凭太守公安排。”


    陆太守满意地颔首:“既然如此,就让这孩子跟着你,仲景。”


    李隐舟愣在原地。


    张,仲景。


    ……他怎么就没想到,仲景不是个名字,是字号呢。


    6、第 6 章


    张仲景何许人也?


    传闻中的医圣,辩证法的创始人,也是第一次为传统中医体系注入灵魂的时代巨人。


    更别提他《伤寒杂病论》列举出的种种经典方剂,就算放在两千年后的现代,都还是配置药剂的重要参考。


    若说希波克拉底是西医永远的神,那张仲景绝对是系统化中医历史上开天辟地的第一人了。


    李隐舟看着眼前这个平平无奇、白发斑斑的半百老人,难以想象这就是被后世以炽热的目光憧憬了两千年的伟大先辈。


    禄伯瞧他看的眼睛都直了,只当他年幼懵懂,笑着推了把他的肩膀:“张先生看中你,好孩子,快叫老师。”


    李隐舟往前跌了个趔趄,顺势弯腰做了个揖,还有些如梦初醒:“见过老师。”


    张机哼笑一声:“你倒挺乖觉,我有言在先,做我的学生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你要不思进取,做个提秤煎药的童子就罢了,我也不会亏待你。”


    李隐舟麻溜地顺杆往上爬:“学生一定不辜负老师教导。”


    虽然有些措手不及,但眼前的人毕竟是屹立于一个学科顶端的传奇人物,试问有哪个理科生能拒绝牛顿或者爱因斯坦?


    一瞬间的懵然散去,年轻的心脏忍不住怦然跳动,命运虽然馈赠了最卑微的身份,但却也补偿了他千载难逢的机遇。


    解决了李隐舟的去处,剩下就一个环儿了。


    陆太守的意思很简单:“这两个孩子命途多舛,看来福薄,既然一个去从了医,另一个就送去尼姑庵,也算清净之地。”


    他并不是完全的无神论者,在这个封闭落后的时代,神明对人类而言不仅仅是单纯的迷信,也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信仰和敬畏,是维持法律与道德的一种精神力量。


    作为封建朝廷的一分子,他深刻地知道维持百姓对神的信仰是延续统治最后的强心剂。


    所以他从来没想过破除迷信,只是不能让这种信仰越过了官府的地位,他掌控着其中微妙的平衡。


    李隐舟沉思片刻,三国纷乱的时代已经拉开了帷幕,不管是陆家还是孙家都不是安全的地方,尼姑庵虽然清苦,但起码


    自在,他人在庐江,也可以时时照看着,虽然不是上上选,但也算一条不错的生路。


    他替环儿接受了这个提议:“草民代妹妹谢过太守公。”


    一切尘埃落定,马车又重新启程。


    晨雾已无声息地散去,橙红的旭日从云海中探出了头,明丽的日光与细密的雨帘编织成五色的彩虹,静静落在重归安静的山神庙顶。


    ——


    李隐舟跟着张机回到庐江城,环儿则被送去了城外的半月庵,相隔不过半日的脚程,又有陆太守的面子在,倒也不用担心这个小姑娘受欺负。


    换了个环境,没有了村民曾经的同情和歧视,七岁的小女孩很快适应了新的环境,反而比原来活泼多了。李隐舟一开始隔三日就溜过去看看她,后来到七日、十日、半个月一次,见她瘦削的脸颊一点点丰润起来,灵动的眼睛总带着笑意,这才算放下心来。


    环儿的日子过得天真快乐,李隐舟却过得很不舒心。


    一开始他以为张机会教他古旧中医学的知识,比如经典的《黄帝内经》《神农百草经》,这些书籍他虽然不算滚瓜烂熟,但也经常当课外读物看,在学生面前说上一嘴,总有小姑娘投来崇拜的眼光。


    然而张机一点也没给他发挥的机会。


    第一天,熬药。


    第二天,挑水,继续熬药。


    第三天,背每个药材对应的柜子,抓去熬药。


    药童日记:三月三日,晴,老师今天好像说了“教你”二字,我竖起耳朵一听,原来是“不是教你怎么晾晒草药了吗”。


    李隐舟每天在心里默念一个草字,药草的草。


    他心知这是在磨炼他的耐心,考验他的人品,但古代没有电路与网络的生活实在是太乏味,闲来无事唯有盯着庐江天顶一朵朵绵软的白云,从东边数到西边,却来等不到张机一字半句的教导。


    这和想象中的求学实在相去甚远,庸碌的生活像一杯温水,平静无声地将人的热情慢慢冷却下来。散去了一开始笼罩在心头的热切,连带张机这个老师也失去了伟人的滤镜,越发像个言过其实的糟老头子。


    张机看出他的恹恹,倒也不生气,反而十分平和:“你若是觉得这里无趣,也可以请陆太守安置你


    去念书,反正你与几个少主都是旧相识,正好一起凑个热闹。”


    这个时期的学堂教的也不过春秋战国的文章,让他去学那些拗口的古文,恐怕比在这里生火熬药更加枯燥煎熬。


    他腹诽一番,脸上照旧乖巧:“学生还是跟老师读。”


    张机仿佛没听见他着重咬字的“读书”,笑着摇摇头:“药还没好,先去熬着。”


    师徒两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各自打着机锋,却听见笃笃一阵匆忙的马蹄,飞扬的尘土一路洒进四邻的门口,引起一阵低声的埋怨。


    “又是孙家的人,也太霸道了。”


    “就是,陆太守早说过城内不许骑马,不许佩刀,偏他们家的人不从。”


    “小声些,我听说孙家少主杀人不眨眼的!陆太守都怕他呢。”


    一片絮絮低语中,马蹄稳稳落在张机药铺的门口,一个高挑少年翻身下马,紫金衣袍,缥色发带,一柄长.枪挑在手中,枪头红缨鲜亮飞扬,映在少年英气逼人的眼中,整个人透出一股勃发的生气。


    “张先生可在?”他以枪指地,半倚长.枪,脸上虽无甚表情,却有掩不住的风流意气。


    张机匆匆忙忙地跨出门,一见来人,扭头就走,还没来得及,一声破空脆响,银色长.枪擦过脖颈,直直钉在门框上。


    少年慢条斯理地抽回红缨枪,眼神低垂,爱怜地擦拭着枪头划出的痕迹:“好险好险,差点伤到先生。”


    张机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有些无奈地回头:“孙伯符,你又要老夫做什么?”


    孙策略一挑眉,笑意带一丝邪气:“请先生过府喝喝酒。”


    “……老夫不信。”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何况还是以霸道出名的孙家少主,谁能从他手里白喝一口酒?


    “哦?”孙策漫不经心地翻转长.枪,“先生可是要和策客气了?”


    威胁,这是活生生的威胁!


    张机大义凛然地转过身,面色沉重地对李隐舟道:“你去拿我药箱子来。”


    李隐舟:“啊?”


    张机恨铁不成钢地敲了敲他的头,扯着嗓子大声道:“今天老师就带你开开眼界,喝酒!喝庐江最好的酒!咱们走!”


    7、第 7 章


    江东一半的风色,都落在了庐江宁静秀丽的小桥流水里,而庐江一半的景致,都在水畔高低错落的屋檐下。人们位水而居,天光绵长时,云彩灰色的倒影掠过水面,成群的小孩踏着水波欢笑着奔跑,屋檐下的铃铛慢慢地在风中旋转。


    孙策身骑高马,背影也极为挺拔,语带笑意地一回头:“陆康虽然古板,庐江倒是被他治理得很好。”


    张机带着李隐舟,闲庭信步地骑着个半老的毛驴,慢慢悠悠地跟着孙策的马。


    他听着马蹄在青石板上敲出的规律节奏,一时无语:“太守公规矩再严,还不是管不住你这无法无天的小疯子。”


    “小疯子?”孙策玩味地重复一次,忽而拔出腰间长鞭,飒一声挥动鞭子,在老毛驴腿上重重抽了一下。


    那驴子习惯了偷工减懒,早就忘了鞭子的滋味,疼痛的刺激下早忘了自己该是个驴子,撒着四根小短腿就一路往前狂奔。


    张机花白的头发在空中凌乱飞舞,一张老脸再也绷不住,声音被风划破:“你个小龟.孙啊——”


    李隐舟没想到孙策突然皮了一手,惯性下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往后一倒,下意识地抓住毛驴屁股,却刺激得它更停不下来了。


    小龟.孙挥鞭赶上,长臂一伸,轻而易举地把张机背后的李隐舟提到手中,随意地往身前一丢,朝张机大笑一声:“张老头,快来救你小徒弟。”


    张机气得几乎呕血,好不容易控制住发疯的驴头,气喘吁吁地赶上孙策的骏马,忍不住吹胡子瞪眼:“你你你!欺负老幼,无耻也!”


    孙策掀袍下马,顺手将李隐舟抱下来,笑道:“男子汉大丈夫,就该试试骑马的滋味,我弟弟四岁就跟着我骑马了,这才是江东的好男儿。”


    第一次骑马,已经被颠得脚软的李隐舟突然顿悟了古人短命的原因。


    张机气得跺脚:“无赖,无赖,难怪陆太守不肯见你,见你一次得折寿十年!”


    孙策笑而不语,牵着马和毛驴,将缰绳递给门口的马夫。李隐舟心有余悸地抬头一看,便见一个威武霸气的“孙”字旗帜飘扬空中。


    寻常人顶多挂个匾


    额,孙家却直接竖起了旗帜,够嚣张。


    张机还想再骂两句,忽然看见大门一开,几个蛮横的家丁将一个小少年往外推搡着:“老夫人说了不见,陆少主请回!”


    李隐舟也听见了动静,仔细一看,果然是陆逊。


    孙策笑容散去,眼眸一动,旋即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蜷起手指头往家丁脑门上狠狠一敲:“对客人如此无礼,谁教的?”


    家丁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呆滞的眼神分明在说——


    这不是您教的吗?


    “咳……”孙策显然也觉得有些五十步笑百步的意思,扬了扬下巴,“进去,别在这里丢我孙家的人。”


    旋即低下头,拍了拍陆逊的肩膀:“阿言今天来做什么?来找阿弟?”


    陆逊在高大的孙策面前显得幼小很多,笑起来很是乖巧讨人疼,声音比风铃更清脆:“从祖父听说阿香出了疹,三番遣来大夫看病,但是老夫人都不肯见,所以才让逊来看望。”


    出疹。


    李隐舟心头瞬间有种不详的预感。


    这两个字,很容易让人联想起一种要命的、极烈性的传染病。


    也难怪一向和孙家不合的陆康都要插手了,如果孙家有意隐瞒,也许整个庐江都要跟着遭殃。


    孙策笑容不变:“原来如此,刚好我请张先生喝酒,不如就让他看看好了,阿言还是先回去。”


    陆逊朝张机恭恭敬敬地做了个揖,小小年纪,礼数没有半点错漏。


    他看见张机身边的李隐舟,平静的眼中掠过一丝惊讶,旋即轻轻笑了笑:“数日不见,阿隐也长高了。”


    阿隐是一种很亲昵的喊法,但由陆逊的口中喊出来,就丝毫没有唐突和虚伪的意思,如果说孙权天生就有领袖的气质,那陆逊就具有天然的亲和力,就像庐江街旁缓然的流水,清澈而无害。


    李隐舟有样学样地做了个揖:“承蒙太守公和少主关爱。”


    陆逊和师徒二人打过招呼,便对孙策道:“既然张先生来了,想必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生病最怕讳疾忌医,若有什么难处,少主不愿和外祖父说,大可以告诉逊,逊一定竭尽所能。”


    孙策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稚嫩的脸庞,忽然摇头笑了笑:“你啊,真有公瑾小时候


    的样子。若那我不成器的弟弟有你一半懂事,我也就不用时时回庐江了。”


    说着,他挥手招来了马夫,将马鞭递给他:“送陆少主回太守府。”


    送走了陆逊,孙策脸上笑容淡去,神色严肃起来。一面领着师徒二人进府,一面才把实情抖露出来。


    “前几日起,小妹不知为何,浑身上下发起了红色的疹子,接着便开始高热,家里老人看了,说……”他顿了顿,“算了,那些浑话不停也罢,请先生看看。”


    李隐舟心里一沉。


    难怪孙策非要把张机“请”来府上才肯说出实情,在这个医疗技术及其落后的时代,隔离水平近乎于没有,如果孙尚香所感染的是天花,那与之接近的人基本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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