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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血吻

作者:秋鹤知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你呢?你又因何而来”孟昭川试问着女孩,她不太喜欢别人对自己的不敬调侃。


    “我因我娘‘怨憎会’而来”女孩轻笑,“前来‘求不得’”


    “那你叫‘爱别离’吗?”孟昭川语气有些无奈。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佛教人生八苦中的三苦,这女孩一个人占了三个,纯属在调侃她孟昭川。


    女孩只是笑笑。


    “你怎么全知道呢?”


    一句话,孟昭川愣在原地。


    一些缠绕多日的爱恨情思,本是一团团愁云,如今陡然破云倾泻,给她纷乱的内心一场久违的淋漓。


    爱、恨、所求不得。


    正如她与姜令的情感。


    “快些求命吧,别忘了你来干什么的”


    小女孩突然点醒她,孟昭川这才想起来,自己是来求拜的。


    她不信神,不信世间除了自己以外的一切,可她此时走投无路。


    她只知道,她应该信信,需要信一信。


    这样,可能会救回姜令的性命。


    一步一阶。


    每踏上一级青石,她屈膝、俯身、双手按地、额头沉重地磕在石阶上。


    同样的动作,她重复了九十九次。


    九十九级阶梯,九十九次叩首。


    身旁的女孩,和她几乎是一样的幅度,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她们没再说话,女孩将话语凝聚成无声的陪伴,陪着孟昭川一步步向前叩拜着。


    身子越来越沉重,人好像变成了随风的细柳,歪歪倒倒。


    “天地神明垂怜,弟子诚心伏拜,只求渡他离厄,沉疴尽散,诚念……”


    “天地神明垂怜……”


    同样的话语,孟昭川重复着一遍又一遍,额上润出了汗水。


    到达第九十九处台阶时,孟昭川终于看到了,站在远处的王铮。


    黎明将至,日光熹微可见。


    孟昭川见了光亮,心下的愁绪消散许多,转头,看着身旁的女孩。


    “我到了,你……”


    身旁人,无影无踪。


    孟昭川心下一颤,仿佛昨日所见,不过是自己的一场大梦。


    王铮见到孟昭川,匆匆朝她奔来,将她扶起身,给她擦干脸上的汗水。


    “陛下……走上来便是了,何必受此等苦楚”


    王铮看着帕子上的鲜血——


    是孟昭川,她的额角已经磕出了鲜血。


    “扶我上去”孟昭川指着山上的庙宇,眼神却更是坚决。


    姜令……你最好快点醒过来。孟昭川只求这一件事。


    王铮担忧地扶着双腿颤抖的孟昭川,朝更高处的山庙走去。


    她这样常年练武之人,都有些站不住了。


    孟昭川跪得真诚,一步一阶,一阶一念。


    她在朝内,自身并不笃信这些。


    既是人间共主,不过是代替百姓,向天地祈福,她诚心诚念,是应该的。


    但是对她自己,她从不请求,例如多给她孟昭川几年阳寿……


    这些,她从未自己给自己许过。


    谋权篡位,是她做的,如若神明觉得她孟昭川罪不可恕,此求也是拂风而去吧。


    “这一次便好了……就这一次……”


    这是她第一次,以孟昭川的身份,想天地索求一人的性命。


    只希望他们不计前嫌……此生也不过这一次。


    她不会再苛求了。


    玉灵庙浮着淡淡的青烟。


    这是一座太过破旧的山庙,与皇城的庙宇相比,实在是破败不堪。


    一些来往的百姓,大多都是山里的住民,破烂的衣衫,遮挡不住虔诚的朝信。


    僧人无几。大多僧人的衣袍都有些破损,孟昭川走入殿中,点香叩拜,全是王铮在一旁服侍。


    “陛下怎么不去承天宫参拜,此地也太简陋了,怎会灵验呢?”


    “灵的”


    一定会灵验的。


    她必须相信。


    两人赶在早朝前回宫,孟昭川腿都有些站不动了,还是忍着痛去早朝。


    她只恨,自己不过是人世间的帝王,如若能成为天地的共主,有仙法道行,能做一切自己想做之事,能救想救之人。


    那该多好。


    无需求拜任何人,只凭着自己的无上法术。


    她突然理解,前朝几位帝王修仙的“歪风”。


    她先前,对这群庸碌之人鄙夷万分,只觉得他们是君王之耻。


    如今,她突然有些了解了。


    人拥有了世间一切的财物,却救不了自己、救不了所爱之人,单单只站在凡人的最高处。


    贪欲,却是无限的。


    所以,总想更升一级,成为至高无上的神仙,有凌驾于万事万物、自然更迭之上的力量。


    很合理。


    但无耻。


    回想起自己昨夜,竟然那样虔诚地参拜神灵,竟然和那些自己鄙夷的前主一样,孟昭川也被自己吓了一跳。


    女官给她穿着朝服,孟昭川一夜没睡,王铮有些担忧地望着她。


    早朝时,谢辞君难得看到孟昭川颓然的样子。


    她在玉帘后面,整个人有些颓唐,怏怏地点头,嗓音有些嘶哑。


    谢辞君离她最近,自然能很贴切地感受到她的疲惫。


    是秋狩太累了吗?


    可是寻常年份的秋狩,孟昭川也没这么累过。


    是姜令吗?


    半死之人了,何须她这般操心。


    早朝后,谢辞君去凤鸾殿找她,孟昭川却不在。


    她去往承玉楼,在姜令的身边。


    分明,自己的身体已经累得虚脱了,还是不放心,要亲自去看看。


    好在最近也无大事要忙,她也有了喘息的机会。


    孟昭川握着姜令冰冷的手,只是呆呆看着他。


    他这样的年轻的生命,本不该困于此处。


    可她要放他走吗?放他去哪里呢,回江南吗?


    还回得去吗……


    恍惚间,他的指尖轻动,孟昭川很快感受到了。


    “姜令!你醒了吗?好些了吗”


    她一系列问题显然没得到及时的回应。


    姜令眼睛没适应亮光,轻轻抬眼,只看到孟昭川的脸。


    他抬手,想轻拂孟昭川的脸。


    地府吗?那她是真的还是假的。


    和自己一起死了?


    那也挺好。


    孟昭川轻俯下身,她牵着他的手,摩挲自己的脸。


    一滴泪,不知何时滑落下来。


    “孟昭川……”姜令嘶哑地喊着她。


    “……下次别做傻事了”孟昭川有些哽咽。


    许太医刚好被王铮叫来,险些直闯进来,见到眼前的一幕,又不知道该不该进。


    王铮叹了口气。


    还是得自己来说。


    “陛下,许太医到了”王铮叫喊着。


    孟昭川擦了眼泪,把姜令的手放了回去,又给他理了理被角。


    许太医给他带了几副药,只说着是神明垂佑。


    孟昭川看着他,果然,昨晚的祈佑是作数的。


    原来,她也不算罪不可恕……


    或者,神祇怜悯,给了她一次机会。


    是仅此一次吗?她不知道。


    孟昭川嘱咐他们熬好后端了上来,打算喂着他,她用木枕支着姜令的头,他慢慢起身。


    两人对坐着。


    “胡却生怎么样了?”姜令突然问她。


    “朕把他关在了天牢”


    “能不能,宽恕些许”姜令在求她,他没有喝下她喂的药。


    “你是说,想用救下朕的功劳,换朕留他一条命?”


    “我知道这不可能,孟昭川”姜令讪讪然,只是看着她。


    “知道就好”孟昭川瞥了他一眼,又舀起一勺药,“喝药”


    “胡却生世代簪缨,都是苏国的忠臣,立下汗马功劳……”姜令自念着。


    “朕杀他一人,不追究其他”孟昭川沉声说着,“他整日在天牢寻死觅活的,都不用朕杀,放任他过两三天,他自己早就害死自己了”


    “朕只杀他一人,不株他亲族,日后史书记载,他也博得一个忠君美誉,我孟昭川,也不至是个昏君暴主”


    姜令见她心意已决,也不再多说了。


    “改日问斩,你去看看吧”孟昭川随口说着。


    姜令只是轻笑着,“败在你手上了,孟昭川”


    “什么?”


    姜令只是笑着摇头,没有回答。


    “我只问你一句,姜令”


    一个问题纠结她多日,孟昭川只想问明白,“你那日救下我,是你真心所想吗”


    孟昭川想得到他的回答,起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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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告诉自己,那日在生死之际救下她,是因为心中有她。


    “别问了,我不知道”姜令苦笑着。


    别问了……


    他痛苦万分。


    爱上自己的敌人,在生死攸关之时救下她,姜令不敢相信。


    血海一样的仇恨,竟然被她一人抵在了门外。


    “姜令,你说清楚”孟昭川放下药碗。


    陡然间,一双手拉扯她的衣领,姜令贴上了孟昭川的唇。


    冰凉,还带着药的苦香。


    他情动,痴狂地吻她。


    这是他能给她,唯一的答案。


    他咬破她的唇,血腥味弥散开来。


    一个痛苦缠绵的吻。


    姜令放开她时,唇舌间还有血丝。


    “这算答案吗孟昭川?”他难过地问她,声音都是哑的。


    孟昭川呼吸都停滞了。


    王铮在门外匆匆赶来,但也没有进来。


    “陛下……那胡却生又在天牢内撞墙了”


    孟昭川朝门外匆匆走去,一眼也没回头看姜令。


    这算什么?告白吗。


    哪有人告白,把对方唇舌都咬破了,简直是蓄意报复。


    偏偏,她也没推开他。


    这是她第一次的亲吻,他就这样残忍,留不下一点美好的感受。


    他或许只是想给孟昭川一个答案,他觉得他得给她这样的答案。


    他给不了甜蜜的感情,只能让痛苦中带着一点真心,让他的灵魂好受些。


    天牢内。


    胡却生整日的不吃饭,本就瘦削的脸此时竟然有些凹进去了。


    额头上的血迹被擦干,他就这样痴痴坐着。


    “胡却生”孟昭川叫着他。


    胡却生身上爬着两只老鼠,争抢着要在他鸡窝一样的头上打洞。


    胡却生睁开眼,他没想到孟昭川会来这里。


    “你来做什么”


    孟昭川看这老头,右边的脑袋还磕破了半块,他撞墙不死,被救了下来。


    “姜令醒了”孟昭川给他说了这个消息,胡却生黯然的眼睛才有了些许光亮。


    “他跟我求情”


    “犯不着!”胡却生还没听就立马驳斥,“我胡却生三代忠君,不怕死”


    “苏国那样的君,你们也忠吗!”


    苏国前几朝的国君,吃喝玩乐不务正业,将苏国败得一干二净,最后一代,独独出了一个姜令。


    讲实话,如果姜令是前几朝一样的君主,荒淫无度,孟昭川真不至于如此难受。


    她杀他、凌辱他,都不会心亏。


    独独是姜令,她对他心中有敬重。


    “凡是我苏国君主,我胡家都忠!”胡却生言之凿凿。


    “愚忠!”孟昭川骂着他,“也是你遇到了姜令,博得个忠君爱国的美名,你若是遇到了先前那几个苏国君主,你就是佞臣一个,危害社稷”


    胡却生无言。


    孟昭川确实说对了。


    “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请善待我朝国君……”胡却生说到这里,有些哽咽,“他还那么年轻,我只记得,前些年还跟我讲着,对我朝的理想抱负,短短几年,就这样埋没了”


    “朕答应你”孟昭川点点头


    “朕只问你一句,何人这般想害我,竟然想出联合你这样的蠢事?”


    胡却生看着孟昭川,她一双凤眼像是没有温度,审视着狱中的自己。


    “凭什么告诉你,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前几日抓的报信小宫女,她也是一口咬死,什么也不说。


    “孟昭川,你这江山本就坐不稳,何必自找苦吃,耐心等死便好了”胡却生调侃她。


    “你真觉得,我卫国换天改地,变一个君主,会善待姜令、善待你苏国至此吗?”孟昭川反问着他。


    自己当政以来,从来没有亏待过苏国、亏待过姜令。


    “苏国那般豪富之地,任是谁来决然不会像朕这样修生养民,助其发展,而姜令那样的亡国之君,任是谁来也不会对他百般善待,供养着吧”


    “他们恨不得吸干净江南的血,把姜令当个路边的乞儿一样随意对待”孟昭川隔着牢柱说着,“然后,等他慢慢死去,最后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孟昭川问心无愧。她为国为民,仁心铁腕,两者并施。


    她问心无愧。


    对姜令,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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