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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南京风云

作者:娱乐至宝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浙江的“雷霆”与“暗流”,以奏报、题本、密信、私函等多种形式,源源不断地涌入这座南都的权力中枢。文华殿内,气氛比往日更加凝滞。争论并非在正式朝会,而是在监国朱常沅召集的重臣小范围内进行,这反而让空气更加紧绷。支持者赞章旷“刚毅果决,实心任事”,反对者则攻讦其“手段酷烈,不恤下情,有激变地方之虞”。风暴的中心,无疑是端坐于主位的监国朱常沅,以及那位身着从一品服饰、神色看似恭谨却难掩灰败的焦链——他挂着兵部尚书的荣衔,实则被削去实权,调回南京“协理戎政”,明眼人都知是明升暗贬。此刻,他眼观鼻,鼻观心,但微蹙的眉头和偶尔捻动的手指,显出其内心远非表面平静。


    争论的焦点,正是都察院浙江巡按御史陈潜夫弹劾浙江总兵方国安跋扈不法、虚兵冒饷、侵吞屯田、私设税卡、纵兵虐民、阻挠新政等十大罪状的题本,以及几乎同时送达的、由多位浙江籍及在浙有产业的官员、致仕乡宦联名上奏,痛斥总督章旷“莅任以来,不察民情,不恤旧例,任用酷吏,罗织罪名,擅杀卫所指挥,锁拿士绅,纵兵恫吓,致使浙省怨声载道,士林寒心,恐将激成大变”的奏疏。


    “监国!”一位年约六旬、身着孔雀补子(正三品)的官员出列,乃是礼部左侍郎顾锡畴。他面色凝重,声音沉稳有力:“方国安等将,久镇地方,纵有跋扈,亦当徐徐劝导,示以朝廷恩威。章旷受命整饬,自当以稳为先。然其下车伊始,即用重典,擅杀指挥,锁拿缙绅,风声鹤唳。此非但恐寒将士之心,亦使地方士绅惶惧不安。浙江乃财赋重地,文物之邦,若因操切而生变,动摇根本,悔之何及?臣恳请监国,下旨申饬章旷,令其务以宽和,并另遣重臣前往安抚,以定人心。”


    顾锡畴素有清望,他一开口,立时得到不少官员,尤其是出身江南或与浙省关系密切者的附和。


    “顾公所言极是!方总镇纵有不是,亦当由朝廷明正典刑,岂容章旷擅专?此风断不可长!”


    “清丈田亩,国之大政,自当推行,然需以理服人,岂能动辄锁拿士绅,形同抄没?长此以往,谁还愿为朝廷效力?”


    “听闻章旷在浙,所遣‘使团’如狼似虎,地方惊扰,百姓不安。若真激起民变,如何收拾?”


    “焦公(焦链)在浙数年,地方相安,虽有不足,然大局尚稳。章旷如此急进,恐反生祸乱!”


    质疑、攻击的声音汇集起来,目标直指章旷,也隐隐指向了推动新政的监国朱常沅。


    朱常沅面色平静,目光扫过在场诸臣。兵部尚书万元吉、户部尚书严起恒等支持改革者,面露愤然,蓄势待发。而焦链依旧沉默,仿佛置身事外,但朱常沅能感觉到,那些为“大局尚稳”辩护的言论,未尝不是对他过去政策的肯定,是对他决定的隐晦质疑。


    兵部尚书万元吉终于出列。他锐意进取,是章旷在朝中的坚定支持者。他先向监国行礼,然后转向顾锡畴等人,声音清晰而坚定:


    “监国,诸位!浙江之弊,非一日之寒,亦非虚言。吏治疲玩,军纪荡然,将弁骄横,豪右兼并,以致国赋日蹙,兵备不修,此乃陈潜夫御史密奏、乃至朝廷有目共睹之事实!监国明见,调焦尚书回京,擢章旷总督浙省,正是欲以猛药,去此沉疴!”


    他言辞渐厉:“章旷所为,核查兵额,清丈田亩,严惩贪墨,皆是遵监国‘厉行整顿、赐敕行事’之明令!何来‘擅杀’、‘擅专’?杭州前卫指挥使刘大勇,虚兵过半,侵吞屯田,纵兵虐民,证据确凿,按律当斩!章旷杀一儆百,正是为申国法,肃军纪!何错之有?至于所谓锁拿士绅,据臣所知,乃是余姚豪绅谢道清之流,隐占田产,行贿抗法,煽动乡民围攻朝廷使团!此乃公然对抗国策!若不惩处,国法何在?新政何以推行?!”


    他目光炯炯,扫视众人:“方国安,坐拥重兵,虚额冒饷,侵夺屯田,私设税卡,纵兵为害,更抗命阻挠核查,跋扈之态,奏报凿凿!此等蠹国害民之将,若不严惩,何以整军?何以固圉?章旷所为,正是为国除奸,为监国分忧!诸公不察其忠,反咎其暴,岂非是非颠倒?”


    “至于‘激变’之说,更属无稽!”万元吉提高声调,“清丈田亩,均平赋役,乃纾解民困、充实国库之德政!所损者,不过不法将弁、豪右之私利!彼等为保私利,煽动对抗,正乃国之大蠹!章旷施以雷霆,正是为扫清障碍,使德政惠及于民!若因其反抗便畏缩不前,则新政寸步难行,国事何以振作?此乃姑息养奸,绝非忠君谋国之言!”


    万元吉的慷慨陈词,有理有据,顿时压下了不少反对声音。严起恒等人也纷纷出言支持,强调清丈对国用的重要性,指陈浙江积弊之深。


    朝堂之上,争论再起。保守派以“维稳”、“抚绥”为要,攻讦章旷激进;改革派以“国法”、“大义”为据,力挺其作为。双方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朱常沅静听许久,见焦链始终不发一言,便点其名:“焦卿,你久在浙省,熟知情弊。于此事,有何见解?”


    焦链身躯微微一震,缓缓出列,向着监国深揖,声音带着一丝刻意修饰过的疲惫与诚恳:“老臣焦链,蒙监国不弃,回京效力,常怀愧疚。本不当妄议,然浙事牵心,有些愚见,斗胆陈之,伏乞监国明察。”


    殿内安静下来,众人目光聚焦于他。


    “老臣在浙数年,才疏力薄,未能尽善,致有今日纷扰,愧对监国信任。” 他先自承其过,姿态极低,随即话锋微转,“然浙省情势,确有其难处。方国安、王之仁等将,早年从龙,屡经战阵,所部士卒,多为其旧部,根植地方,盘根错节。地方士绅,亦多系地方望族,影响深远。施政若过于急切,恐生肘腋之患。老臣非为彼等开脱,实是为朝廷、为浙省百万生灵虑也。”


    他看向万元吉等人,语气恳切:“万尚书、严尚书所言,皆为公忠体国,老臣钦服。章总督锐意任事,勇气可嘉。然治大国若烹小鲜,需文火慢煨,急火猛攻,恐外焦内生,事与愿违。老臣愚见,不若稍缓清丈核查之急迫,对方国安等将,可下旨严诫,令其自省其过,戴罪图功;对章总督,亦宜温旨慰勉,然嘱其稍加宽缓,重在安抚,以稳大局。待局势稍定,再行整顿,未为晚也。如此,既全朝廷体面,又免激生事端,或为两全之策。”


    焦链这番话,看似老成持重,实则绵里藏针。他将章旷行为定性为“急火猛攻”,暗示可能引发“肘腋之患”(兵变),将潜在风险归咎于施政方式。其“下旨严诫,令其自省”、“稍加宽缓,重在安抚”的建议,实则是要朝廷变相否定章旷的整肃,回到他过去那种“绥靖”的老路,既为自身政策辩护,也为方国安等人开脱,更在无形中质疑了监国新政的节奏。


    一些保守派官员闻言颔首,认为焦链所言“稳妥”。


    朱常沅心中了然。焦链不甘失势,这是在利用其资历和在浙经验,以及部分官员对剧烈变动的恐惧,来施加影响,试图扳回局面。若从其言,则章旷在浙努力将付诸东流,新政必然受挫,朝廷威信亦将受损。


    他不再等待,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回荡在殿中:


    “顾卿、焦卿所言,皆出公心,为朝廷虑,孤知之。”


    先予肯定,旋即语气转沉:


    “然,今日之势,绝非可苟安徐徐之时!虏寇窥伺于江北,闽粤未宁于东南,朝廷偏安,财匮兵弱,此诚存亡危急之秋!非大刀阔斧,革故鼎新,则无以聚财用,无以强兵备,无以图中兴!”


    他目光扫过顾锡畴等人:“宽纵安抚,能足军饷乎?能强兵马乎?能抑兼并、苏民困乎?焦卿在浙数年,不可谓不宽,然浙省军、政、财,积弊反深,诸卿岂真不知?方国安之辈,跋扈日甚,岂是温言诫谕、令其自省所能节制?此辈心中,尚有朝廷纲纪乎?”


    连番质问,让顾锡畴等人默然。焦链脸色更显黯淡。


    朱常沅目光掠过诸臣,最终落于虚空,仿佛穿透殿墙,见浙省纷扰,见天下板荡:


    “章旷,是孤任用的。清丈、整军,是孤定下的国策!此非为与士绅将弁为难,实为纾民困、实国用、强兵备,以求恢复之计!浙江之事,非一省之事,乃天下事之缩影!今日在浙退一寸,则明日新政处处可退!今日容一方国安跋扈,则明日处处皆可有方国安!如此,朝廷威仪何存?法度纲纪何在?中兴之业,从何谈起?!”


    他声音渐高,带着不容置辩的决绝:“章旷在浙所为,纵有峻急,然其心为公,其行奉令!处置刘大勇,依律而行!查办抗法之赵奎、谢道清,乃行其总督之权!核查兵额、清丈田亩,乃遵孤之明旨!何错之有?何暴之有?!”


    “传孤令旨!”朱常沅站起身来,斩钉截铁:


    “一,浙江总督章旷,忠勤任事,勇于除弊,其所行诸事,皆遵朝命,着吏部记功,以示嘉勉。望其勿畏浮言,勿恤谤议,一力推行清丈、整军事宜,但有阻挠新政、抗命不尊者,无论官绅将弁,许其以赐敕之权,严惩不贷!”


    “二,浙江总兵方国安,着兵部严旨切责,令其即刻约束所部,不得阻挠朝廷核查,并限期就陈潜夫所劾各款,据实明白回奏,听候朝廷处分。若再阳奉阴违,定当严惩不贷!”


    “三,浙江清丈、整军,乃朝廷既定国策,着内阁、户部、兵部行文各省,以此为式,一体推行,不得推诿拖延。有敢妄议朝政、动摇国本者,以谤讪论处!”


    “退下吧。”


    朱常沅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留下殿内神色各异的众臣。支持改革者如万元吉、严起恒等,精神一振;反对者如顾锡畴等,面色沉重,忧心忡忡;而焦链,深深低下头,行礼告退,背影在殿外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落寞萧索。


    监国的令旨,以六百里加急发往杭州。这道旨意,给了章旷最坚定的支持,也给了浙江的反对势力明确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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