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霜姬失宠了。
到得暮色四合，天地一片昏黑的时候，所有宅邸里还活着的奴仆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恶鬼砸烂了公子的居所，庭院里又死了一堆人，公子不愿意再在这里住了，吩咐众仆收拾东西与他归家，却独独没有让凛霜跟上，甚至不许她来送，将她孤零零一个抛在了这恐怖的宅院中。
钝丸将编好的那一套说辞说给了所有人，听的时候他们信几分不得而知，等看见登车归家的无惨时就都信了。
无惨换了身衣裳，把自己遮的严严实实，但遮不住被咬烂的嘴唇，红色的疤结在略淡的唇色上，像被品尝了一口的青涩果子。
喝口水都会刺激的舌根剧痛，无惨的脸色黑的可怕，最愚笨的仆人都不敢在这时候放肆，不敢多看他这幅样子一眼。
钝丸吩咐仆人给附近的人家一些钱，叫他们给凛霜送上几天的饭，还被无惨掀开车帘痛骂了一顿，“谁叫你多管闲事！我看饿死谁也饿不死她！”
说这一句话又扯的无惨唇舌疼痛难忍，心里更生气了。他目光往四下里一扫，没见凛霜来求他，又双叒叕气的冒火。
在不知道第几百遍骂了“混账”之后，气成河豚的无惨甩下了车帘。
落在仆从们眼里就是公子大发雷霆，脸色恐怖如山雨欲来，眼中满是憎恨与杀意。面对今晨还视如珍宝的女人，转眼就连一丝慈悲也无。
这与从前宠爱她时的模样大相径庭，众仆心情各异。有的可怜凛霜，有的嘲笑凛霜。有一点认知倒是不约而同的统一了，那就是公子此人果然阴晴不定、刻薄寡恩。
车夫架着马车走远了，众人连忙步行跟上。待他们都离开这条路，凛霜才推开大门，向着无惨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
……还是很香。
那种吸引力一直存在，即使离开了这么远，她依然能感觉到无惨所在的方位。那种奇香就像黑夜中的萤火一样，清晰到几乎像一种指引。
凛霜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本来深可见骨的伤口，在医师赶来医治时却只是伤及皮肉。如今再看，仅仅只是破了层皮。还有……她很确定自己内脏碎过，但医师为她诊治了半天，却根本看不出来，她也不再疼痛虚弱了。
如果不是衣服上的内脏碎块，她会和医师一样，以为一切都是她太害怕了自己吓自己。
随着伤势的加速愈合，饥饿感也越来越严重。无惨在门口发脾气的时候，她蹲在厨房吃东西。没机会端出厨房的豆腐脑被她全吃了，另外又吃了许多东西，生的熟的不一而足。胃被塞满，饥饿感却始终没有消失。
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渴求营养，但这份营养不是普通的饮食能提供给她的。就连想要入睡抵抗这份饥饿都做不到，每次半梦半醒快要睡过去时，脑海便一阵尖锐疼痛，迫使她瞬间转醒。
凛霜转身，回到庭院，院中的尸体还横七竖八地倒在那里。来诛除恶鬼的人中有神官存在，只是没什么真本事，他看不出她的不对，装神弄鬼对众人说要派巫女用火烧掉这些被恶鬼所害的死者，免得污秽蔓延。只是今夜没有巫女来，大概会是明日来，又或者是其他什么他们觉得方便的时候。
这些有拖延症的神社成员们方便了自己，也方便了凛霜。
凛霜盯着满地冰冷的尸体。
其实能感觉的到……
无惨绝对是最好的，但是这些也可以充当营养来源。只是相当寡淡，比蛋白粉还要寡淡。
无论如何，凛霜不想杀死那样生动的无惨。
至于这些尸体，已经死了，正可利用，好于再杀活人。凛霜心里衡量过，已经做好决断。
她死而复生，相信世间有鬼神，便对着满地尸骸一礼，口中承诺道：“如果你们还有家人，日后必定赠金一两相谢。”
言毕不做迟疑，抓住最近的一具尸体头颅，张开了双唇。
进食真的是一件很本能的事。
身体内自然而然地有气流转，攥取近在咫尺的血食。一股血雾从尸体的七窍中涌出，流入凛霜口中。
这其实没有什么味道，不是血的腥味，也不是无惨的甜味，连咬木头的感觉都算不上。
称不上任何享受，纯粹的能量汲取。
味蕾和肠胃没有丝毫反应，但那股抓心挠肝的饥饿感缓解了。
被凛霜抓着的尸体变得干瘪了许多，倒没有直接变成皮贴骨的干尸，只是看起来没有之前丰润。如果没有见过他们死时的样子，见到这样的尸体人们连一点惊奇都不会有——外头多的是比这更干瘦的活人。
凛霜垂眼看着尸骸，能感觉到称得上“精血”的那一部分已经全部吃完了。接下来硬要吃也可以，无论是剩余的血还是肉都可以提供一部分营养，只是相对来说非常微弱。
没必要了。
不值得那么做。
她放下手中营养价值不大的尸骸，走向另一具死去多时的尸体。
吸取精血，放下尸体，循环往复。
直到将这院中的尸体全部吸过一遍，凛霜才停手，摸了摸自己没沾半滴血的唇角，觉得这样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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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里的妖精。
不再看满院的食物，凛霜回到自己的住所，将这些吃完的甘蔗渣留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巫女。吃饱了之后，一直酝酿不出的睡意汹涌而来，她躺下很快进入梦中。
梦中的天地已经改换一新，空中不再有飞沙走石，地上多出了一汪湖水。
风景很美，头顶苍穹霞光染尽，脚下湖水波光迷离。
凛霜立在水波上，发现自己在梦中有身躯了。她踩在水面上，不往水下沉。低头去看湖水，能透过那完全透明的水质，看到底下堆积的血泥。
她吸收的营养体现在哪儿，这时已经很分明了。
凛霜能感到那些血泥大有用处，她从湖面走回地上，沉思片刻，将那把粉弓取下，丢入湖中。
那弓一时三刻便破碎成星星点点的粉屑，被血泥吞噬，又过半晌，那泥泞中开出一朵通体如玉的莲花来。
湖下血泥瞬间消失大半，散出许多红光，映的那本被霞色染透的湖水如同一汪殷红血海，只有浮上水面的一朵莲花白的纤毫不染，仿佛至纯至洁。
凛霜招了招手，那莲花便向她飞来，融进她心口。在一片温暖中，凛霜睁开眼，伸出了自己的手。
虚幻的冷白箭矢直射屋顶，留下一片孔洞。凛霜手上没有弓，但她仿佛自身变成了弓，拥有了射出“箭”的能力。
凛霜看着那个漏下月光的洞。
她杀死一个人，可以得到一样东西，使用这样东西。
现在她吸食精血，可以彻底吞噬这样东西，将其作为自身的一部分。
乍听之下完全是好事。
但是使用物品不消耗自身的力量，将已经完全属于自己支配的物品化为自身的一部分，却会迅速消耗她的能量。而且用出这份能力，比如说射出一箭，也在消耗她特殊的营养。
而她缺少这部分营养，就会开始丧失理智。
新得来的这份力量很强，但必须谨慎使用。
不然一不小心，她就会吃掉无惨。
凛霜并不明白为何同样是血食，无惨就那样特殊。
她垂死时，究竟是随便一个人的血都能激发她的潜能，还是只能是无惨呢？
血液中藏着的那份奥秘，看来会让她很长一段时间都有事可做了。
不过比起那些……
吃饱了可以控制的住食欲，能见无惨了，但要怎么哄他不怕自己呢？
想到自己咬出的一块一块血印，凛霜的头就开始痛了。
凛霜深深、深深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