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请教和合作说得自然，既给了何家面子，又丝毫不露怯，更没解释土地来源。
何启明一拳打在棉花上，心中憋闷，却也无法再追问，只得干笑两声：“好说，好说。”
另一边，崔振东并未急于上前。
他远远观察着黎燃与各色人等的周旋，眼底的精光闪烁不定。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难对付。
年纪轻轻，这份气度、手腕、说话的艺术，简直像个混迹江湖几十年的老手。
那块地是实打实的，她本人的能力也毋庸置疑。
看来，之前想利用她和何家矛盾的心思，得收一收了。
沈恪则一直保持着距离，但他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黎燃。
父亲说得对，她不再是变量，而是必须正视的存在。
只是，该如何与她打交道？
宴会进行到中途，气氛越发活络。
黎燃看似随意地走动，却巧妙地引导着谈话的流向。
她似乎对澳门博彩业的生态、贵宾厅的运作模式、乃至一些历史掌故都颇为了解。
与几位老资格的厅主和叠码仔相谈甚欢，让对方既惊讶又隐隐生出几分自己人的认同感。
就在此时，黎燃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崔振东的方向。
然后对身旁正在交谈的一位，医疗器材巨头微微提高了声音。
“王总说得对，高端医疗和健康管理，确实是未来高端服务业的重点。
尤其是针对一些特殊的、陈年顽疾的康复领域，市场潜力巨大，也最能体现人文关怀和技术实力。”
这话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不远处的崔振东听清。
崔振东捻动核桃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黎燃。
黎燃正好也结束与那位王总的交谈，目光迎向崔振东。
隔着人群，对他遥遥举杯，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意味深长的浅笑。
崔振东捻动核桃的手指一顿，随即恢复了匀速转动。
他脸上那种惯常的，带着三分江湖气的笑容依旧挂着。
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他没再犹豫，端着酒杯，步伐稳健地穿过人群，朝着黎燃走了过去。
“黎总，久仰大名，今晚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崔振东声音洪亮，带着一种江湖人特有的爽朗，却又不失分寸。
“崔某不请自来，敬黎总一杯，祝贺黎总在澳门旗开得胜！”
黎燃转过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没有丝毫怠慢。
“崔二爷客气了。
您在澳门才是真正的名宿，我初来乍到，还要请您多关照。”
她举杯与崔振东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人寒暄了几句场面话，崔振东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刚才听黎总提到高端医疗康复，没想到黎总对这行也有涉猎？”
“谈不上涉猎，只是略有兴趣。”黎燃语气淡然，目光却清亮地看着崔振东。
“我名下有个小型的医药研究基金，主要投资一些前沿的、尤其是针对疑难杂症的生物科技项目。
毕竟，财富的意义，有时候也在于能解决一些真正困扰人的问题。”
崔振东心头微动，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认真了几分：“黎总有这样的胸怀，令人佩服。
不知道……黎总的基金，对哪方面的疑难杂症比较有心得？”
黎燃似乎思索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缓。
却字字清晰：“比如……因严重创伤导致的中枢神经系统损伤，特别是脊柱损伤引发的运动功能障碍。
现代医学在这方面进展有限……
但我们投资的一个团队，最近在神经再生因子和特定干细胞联合应用上，取得了一些突破性的……实验室成果。
虽然还没大规模临床，但前期数据非常鼓舞人心。”
崔振东手中那对油光水滑的核桃，第一次彻底停住了转动。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目光紧紧锁住黎燃，试图从她平静无波的神情中分辨出真伪。
振南的伤……就是脊柱损伤……
他寻遍全球名医，听过太多可能性，最终都是失望。
理智告诉他，不应该轻信一个初次见面，背景成谜的年轻女人。
但情感上，那微乎其微的希望火苗，却在这一刻被黎燃平静的话语，猛地吹亮了一瞬。
“黎总……这话，可开不得玩笑。”崔振东的声音压得很低。
黎燃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语气依旧平静：“我从不开这种玩笑，崔二爷。
疗效如何，我说了不算，医学数据说了算。
当然，任何治疗都有其适应症和风险，需要最专业的评估。
我只是觉得，有些机会，哪怕只有万分之一，也值得尝试。”
崔振东沉默了。
宴会厅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他眼中只剩下黎燃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睛。
过了好半晌，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地扯动了一下，重新挂上那副江湖笑容。
“黎总有心了。”他举起酒杯，再次与黎燃碰了一下。
“这种好事，自然……要试一试。
改天，我请黎总喝茶，详细聊聊？”
“随时恭候。”黎燃微笑颔首，没有追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急迫，仿佛只是随口提了一件小事。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崔振东便借故走开了。
他需要动用一切手段去核实黎燃口中那个，医药研究基金和实验室成果的真实性。
但无论如何，一根带着巨大诱惑和未知风险的线，已经在他心中悄然系下。
不远处，一直冷静观察的沈恪，将崔振东与黎燃短暂的交流尽收眼底。
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崔振东那一瞬间的神色变化，以及后来略显急促的离开，都没逃过他的眼睛。
看来，这位黎总，已经成功地引起了崔二爷的注意。
想到此，沈恪整理了一下西装，迈步向着黎燃走去。
“黎小姐，又见面了。”沈恪的声音清润温和，与宴会厅的浮华形成微妙对比。
黎燃看向他，笑容依旧得体：“沈少，感谢赏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