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是这样，你为何不早和我言明？”
苏评不得不放软了语气，“这件事的确是属下思虑不周，但请尊上惩罚。”
莫烬渊冷哼一声，“苏评，就算有谢栖桐护着，你当真以为本尊不敢拿你怎么样吗？”
“本尊若起了杀意，他就算立刻赶来，见到的也不过是你的尸体。”
“你要好好想想蒙骗本尊的后果，你那下属说的可和你所言完全不一样，她骗我是为了什么？得你授意还是为了掩盖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真相？”
莫烬渊满含威胁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神色有些怪异，落在眼前人上。
苏评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皱紧了眉，“你哭什么？”
“魔域中不少人错解了谢长老和我的袍泽之情，我确实感念他的恩情，但留下朝闻辞，的的确确是为了魔域大义。”
她的眼波里晃着水光，眼尾红的像晕开的胭脂，发起誓来，“我以身家性命起誓，方才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便叫我天打雷劈，众叛亲离，不得好……”
“行了。”莫烬渊呵道，“你胡闹什么？”
苏评低下头，肩膀轻轻颤动。
半响，莫烬渊丢下一句，“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
他大步离开，带起一阵风，鲛纱轻晃，苏评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肩头颤抖的幅度却变大。
寂静的殿内，她忍不住笑出声。
苏评仰起脸，眸中晶莹闪烁着光，掠过一丝戏谑，“原来也这么好骗。”
宣桑走了进来，见苏评安然无恙，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魔尊刚刚离开离开的样子不像盛怒，闻公子也会没事吧。”
“不。”
宣桑一怔，疑惑的看向苏评。
不知为何，她的脸颊泛红，恍若雨后的荷苞，但一双眼眸却像被雨洗过，清冽自持，“他会死。”
说完她又笑了笑，唇边露出一个小小的酒窝，“如果他死了，我会给他上香的。”
许风阵阵，廊檐下悬垂的赤血灯荡出一抹暗红。
院落中央立着一方墨石莲池，池底铺着碾碎的黑曜石砂，池中锦鲤通体墨黑，肥硕无比。
红色碎块堕入池中，黑鲤忙着争抢夺食，露出森森白牙，宽大的尾鳍扫过水面时，惊起不小的波澜。
莫烬渊饶有兴致的看了会儿，“你瞧他们真是可爱。”
暗卫影在暗处，小心翼翼道：“尊上，绛冥草藏在裂谷深处，不仅魔气肆虐还藏有上古妖兽，真的要去寻来？”
“不仅要找，还要把所有的绛冥草都找到，一株不落。”
黑鲤分食尽了池中骨肉，温驯的沉回池底，半点挣扎都没有。
魔烬渊漫不经心道：“不用带回来，就地毁掉即可。”
整个院落里没有半分暖意，连风都是冷的，混杂着丝丝缕缕的血腥气，莫烬渊却好似没有察觉到，他想到苏评病弱时脸色的白，情急时又染上的缕缕绯色。
黑鲤鳞片在水波下折射出碎光，莫烬渊眼中猝而亮起一点光，“真美啊。”
只有这样易碎的东西才值得握在掌心。
莫烬渊伸出手，手背青筋犹如枯木虬枝，指尖轻晃树梢骨铃，铃音清冽，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暗牢里那个男人，经脉恢复好了？”
“还没有，不过恢复了七成了，属下派人探查过，魔使所言不假，此人的确根骨俱佳，若是修魔，想必不会逊色。”
莫烬渊神色一凛，“他也配？”
“把他扔进极寒渊，他这样细皮嫩肉的修士，想必很受那些饕餮的喜爱。”
极寒渊乃是不毛之地，只有各类奇魔鬼怪会驻足，寻常魔修都受不了那里的寒冽，何况一个手无寸铁的重伤未愈之人。
暗卫会意，带人退下，指派其中一队暗卫依照魔尊的吩咐去往暗牢。
暗牢中是一如既往的黑，除去他们的脚步声，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响，被种下鸠夜蛊的人都昏迷着，唯独那个男人。
还没走到，为首的暗卫已经能看见男人站起身来，一错不错的望着他。
这种样子他们不知道看过多少次了，心中轻嗤，人在面临死亡时的样子都是十分丑恶的，痛哭流涕都算不上什么，更有甚者低贱求饶、互相攀咬。
身后的高个暗卫恶劣的笑道：“魔尊说了，你的死期到了。”
但出乎意料的，男人没有说求饶的话，目光移向他们的身后，在暗色中也依旧明亮。
这目光实在让人不痛快，“你这什么眼神，找死是不是？”说完便一棍打在男人的腿上，传来骨头断裂的清脆“咔嚓”声。
右腿上的痛蔓延到了全身，闻砚脸色惨白。
暗卫们的肆意调笑在暗牢中回荡，“哈哈哈，这就对了。”“他长得倒确实不错，难怪魔使会看上他。”“你看，提到魔使，他脸色都变了，你不会觉得魔使会来救你吧，一个玩意罢了。”
为首的暗卫打断了他们，“闭嘴，赶紧办好交代好魔尊的事情回来交差。”
回来？闻砚心中一顿，下一刻，就被他们打晕了，拖了出去。
极寒渊终年大雪，罕有人至，暗卫们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串脚印，一边走一边忍不住低声抱怨，“这鬼地方冷到了骨子里了，赶紧把他扔在这儿我们就走。”“魔尊可是让我们扔到深处的魔物窟的，小点声，现在可别把那些妖兽引来了。”
暗卫们细碎的讨论声不断传入耳朵，还有腿上传来的剧痛，闻砚眯着眼睛，慢慢触及天地间的白色，他伸手掏出匕首，在手臂上从上至下割出长长的一条伤口。
血迹滑进掌心，穿过指缝，落在雪地之间。
暗卫搓了一把被寒风吹红的脸，嗅到风中的丝丝血腥气，目光一转，顿了顿，“他这手上的伤口什么时候来的？”
“魔尊为什么要杀我？”闻砚的声音将他的疑惑盖去。
这还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暗卫们扭头来看他，身影在雪地上投下阴影，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
为首之人上下打量他，讥笑道：“你说为什么呢，仙君？”
“什么仙君？我是魔使的人，你们杀了我，她不会放过你们的。”
高个子的暗卫笑起来，“你真是蠢的可以，你不会以为魔使救你是真喜欢你吧，我来告诉你吧，你本是垂阳门的大师兄，垂阳门被屠后你不过侥幸留了一命，魔使救你只不过想让你堕魔罢了，但谁让你运气差，惹了魔尊不悦，碾死你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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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碾死只蚂蚁没有区别。”
“原来如此。”
“我们哥几个送你上路，也全了你做个明白鬼了。”暗卫呵道，“就在这动手，把他大卸八块。”
长刀利光折射在雪地上，对准闻砚高高举起，将将要落下的一刻，不远处却传来一阵粗重的呼吸声。
这绝对不是人会发出的动静，暗卫们立刻警觉起来，一字排开，却见一头庞然大物猛地撞了过来。
魔物佝偻的脊背隆起如山丘，皮肤是溃烂的暗紫色，像是被血水泡烂的腐肉，獠牙外翻，分外可怖。
暗卫们起身后撤，发觉这怪物发狂奔来的目的，“他身上有血！怪物是冲他来的！”
“反正他也要死，把他扔这，我们走。”
话落，暗卫们一致旋身而起，就要飞身离开。
但发狂的怪物却并不由他们所想，突然之间调转了方向，直直朝着他们袭来。
一阵激烈的笛音回荡在大地上，暗卫们惊愕的看去，只见雪地之上，一男子席地而坐，横握长笛，从他口中吹出的笛音，控制了怪物的心智。
但不由得他们多想，怪物的利爪已经抓住了其中一个暗卫，爪勾划破他的肚肠，将他拆分的七零八落。
其余二人心头大骇，双手起势，合力聚起浓重雾气从脚底升起，朝怪物的面门打去。
怪物受到一击，发狂的嚎叫起来。
闻砚垂下眼眸，轻催笛音，暗卫反应过来就要去捂耳朵，但是太迟了，魔丹中的魔力开始四处作乱，逼得他们跌落在地吐出鲜血，而怪物野性更强，趁此机会就将高个子的暗卫当腰斩断。
为首的暗卫终于意识到不对，立刻飞至闻砚身前，拔刀而向，“你的经脉已经修好了，你敢耍我们，找死！”
闻砚停下笛音，竹笛堪堪横挡下长笛。
他整个人朝后倒在雪地上，玉色的面容几乎就要和雪地融为一体，暗卫心中恨极，刀刃一寸寸往下压，寒芒几乎要贴上他的鼻尖。
“会吹摄魂曲算什么，你今天必须一起陪葬。”
笛管上流转的灵光越来越黯淡，甚至有细密的裂纹蔓延开来，但闻砚的脸上竟然丝毫没有惧意，他死死盯着眼前的人，“告诉我垂阳门是谁屠的，我放过你。”
“你好大的口气，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剑道魁首？”暗卫抬脚撵上闻砚被打断的右腿。
闻砚眼中浮现痛意，但与此同时，暗卫也从他眼中的倒影看见了身后那骇人的怪物。
他立刻就要后撤，但闻砚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钉在原地，暗卫大惊，“疯子，你不躲别拉着我……苏评！除了苏评还能有谁！”
暗卫终于败下阵来，喊道：“除了她还有谁会这么恨仙门，就是苏评。”
闻砚眼中有一瞬间的失神。
暗卫找准时机就要挣开他的手，但他的瞳孔先一步溃散开。
一只非人的手从他肚子中间伸出，温热的血点溅落在闻砚的脸上。
闻砚醒神，立刻托起剧痛的右腿，迅速翻身，下一秒，原先他躺着的地方当空拍下一只魔掌。
大地震动，雪粒纷飞，白茫茫的一片，让人看不清前路。
唯有那近在咫尺的“嗬嗬”声，摆明了要将他拆吃入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