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怀珠盯着那卷天子要选家人子的圣旨看了半晌,唇角只牵起一道苦涩的笑。
好似就在不久之前,于爹爹的病榻前,她还笑着同爹爹说,元承均与她成婚十年,都没有三宫六院,待她一心一意,是很好的人。
而今堪堪十日,一切都天翻地覆。
这些日子以来,元承均的冷漠、面上毫不掩饰的厌烦、以及眼前这道圣旨,仿佛凝成一道白绫,一圈又一圈地往她的脖颈上缠绕。
叫她几欲连呼吸都不能。
她甚至不知此刻自己因该是怪自己从前太恃宠而骄,太天真单纯,还是该怪元承均将他的帝王心术藏得太好。
陈怀珠正攥着那道圣旨出身,没留意到春桃的靠近。
春桃将一只漆碗搁在她手边,道:“奴婢瞧娘娘自从今日傍晚回椒房殿,便神色恹恹,遂叫底下人准备了一盏补血益气的羹汤。”
见她不应,春桃又用汤匙将碗中的羹汤轻轻搅动,将汤匙递到她唇边:“奴婢知晓娘娘伤心,但还是要将身体养好,侯爷在天之灵,看见娘娘这样日渐消瘦,定是会心疼的。”
听见春桃提到爹爹,陈怀珠才勉强有了几分食欲。
她张开唇,任凭春桃将温热的羹汤送入。
爹爹临走前说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她,她又岂能让爹爹担心?
只是她才吞了口莲子,还未咽下,喉中先溢上一阵涩意,叫她没忍住抽出帕子,吐出了那口莲子。
春桃忙将碗搁在托盘里,为陈怀珠擦拭唇边沾染上的汤渍。
陈怀珠蹙眉看向那盏红枣莲子羹,问:“是忘记放糖了么?”
“娘娘是觉得苦?”春桃不免疑惑,“怎会如此?娘娘自幼心情不好便喜欢吃甜食,奴婢还特意吩咐她们多放上些方糖。”
闻言,陈怀珠这才恍然。
她方才都没咽下一口这红枣莲子羹,怎会是这羹汤的缘故?
春桃又问:“那不若奴婢叫她们再重新做上一份,给娘娘呈上来?”
陈怀珠缓缓摇头,“不必,我有些倦,你下去罢。”
春桃一番欲言又止,也只能退下。
陈怀珠这方留意到那道圣旨的边缘已被她攥得发皱,看着圣旨上熟悉的字迹与言辞,她忽地想起了数年前的一桩旧事。
那时她与元承均已然成婚四年,然宫中仍无皇嗣诞生,于是有臣子朝元承均上表,劝他在天下选家人子,以充实后宫,为皇室开枝散叶。
她听闻此事,自是吃味不悦,然而还没等到她同元承均闹小性子,却先听闻素来好性子的元承均当着满朝大臣的面动了怒。
御前值守的宫人同她讲:“陛下当即摔了杯盏,说满朝若再有臣子提选家人子纳妃之事,便有如此盏。”
只是她与元承均成婚四年无所出是事实,她也心存忧虑。
元承均却让她只管安心,那时他说:“朕与玉娘都还年轻,不必着急,有了孩子反倒让你我之间生出掣肘。”
没过多久,元承均便下诏在大魏广招妇科圣手,为她请脉调养身体。
起初她觉得汤药太苦,不肯下咽,元承均遂变着花样哄她喝药,一晃竟也过去了这许多年。
调养身体的汤药,陈怀珠一喝便是六年,虽这六年间,她腹中一直没有音信,但也未曾再听过有人劝谏元承均广纳后宫。
以至于爹爹当时遗憾她没个子嗣傍身时,她也不以为意,甚至为元承均说话。
再看到眼前圣旨上关于她十年无子,要选家人子入宫的字句,陈怀珠只觉得讽刺。
她清楚明白,以家中如今这般式微的状况,哪怕她不在这道圣旨上加盖凤印,只要元承均想,她也阻拦不了。
罢了,若是这样,元承均便能放过她的家人,也算好事。
她已经没有爹爹了,她不想再失去其他的家人。
陈怀珠轻叹一声,从手边取来凤印,合上眼加盖凤印时,双目四行泪就这般顺着脸颊淌下来。
许是爹爹的下葬与长兄辞官的上表让元承均渐渐放下了戒心,次日傍晚,陈怀珠终于听到了被关在章华殿数日的家人的消息。
元承均准了长兄陈居安的上表,让陈家人出宫回家。
陈怀珠终于松了一口气,带上宫人前去宫门口同家人辞别。
几日之内,母亲的发鬓上已添上了不少的白发,人瞧着也不似从前在家中那般有精神。
她轻轻将陈怀珠被风吹乱的发丝理到耳后,又握住她的手,道:“此次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与玉娘相见,你在宫中,一定要保重好自己,这样无论是你爹爹,还是我与你的兄嫂,都会更放心一些。”
陈怀珠牵起唇角,对这些日子自己所受的委屈只字不提,只道:“我与陛下成婚多年,陛下待我如何,阿娘不是最看在眼里的么?所以阿娘只管宽心,我在宫中,不会有事的。”
母亲似是还不放心,又多叮嘱了她两句:“自古无情帝王家,你爹爹走了,家中能给你的庇护算不上多,你从前的娇纵性子,能收便收,不要惹陛下动怒,”她顿了顿,看向她曲裾下平坦的小腹,没忍住叹息一声:“若是你有个子嗣傍身便好了……”
听到母亲提子嗣,陈怀珠又想到昨夜送到椒房殿的那道圣旨,脸上的笑意一时僵了僵,藏在袖口里的手指也跟着微微蜷缩。
嫂嫂素来心细如发,看出了陈怀珠藏在眉眼下的不自在,忙拦了母亲的话,“娘,子嗣哪里是能强求来的?我与阿郎成婚后的第五年,才有了璋儿,许是时机未到。”
陈居安也跟着打圆场:“母亲,此处风大,也不是说话的地儿,过一阵子便要宵禁了,我们早些回府罢。”
母亲又握着陈怀珠的手叮嘱几句,才依依不舍地松了她,一步三回头地与兄嫂侄儿上了出宫的马车。
陈怀珠心中一片乱麻,是故回去的时候她也没乘轿辇,只是让春桃陪她步行往椒房殿。
她没乘轿辇,宫中甬道上的宫人大多来不及及时避让,自然也会听到许多闲言碎语。
譬如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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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我也是倒霉,两个月前才给尚宫局的女官送了钱,希望能将我给调到椒房殿去伺候贵人,谁曾想,这短短几日,椒房殿那边就失了圣心。”
“姐姐倒也不必将事情想得这般坏,万一只是娘娘与陛下闹了龃龉呢?”
先前宫女的语调更是愤愤不平,“那要闹多大的龃龉,才会让陛下动了选家人子入宫的心思,说到底,宫中十年就那么一位,陛下也早该腻烦了……”
春桃听见这些话,当即便要绕过墙角斥责那两个小宫女,却被陈怀珠拦了下来。
“罢了。”
说便说,这些日子,她实在太倦,今日能来宫门口送家人,已是勉强支撑,实在没心情为着这么件事情劳心。
何况母亲才劝过她,收一收从前的性子,今时不同往日的道理,她这些日子,心中比谁都清明。
将要到椒房殿时,陈怀珠于甬道上撞见了元承均的轿辇。
为天子抬轿的内侍见状停下了步子。
陈怀珠很快收敛了自己的眼神,同元承均行揖礼,“问陛下安。”
元承均抚膝端坐于轿辇上,垂下来的华盖遮挡了他的半边脸,只从宽大袖子中露出一截手指。
他睨着陈怀珠算不上得体的礼仪,压了压眉心。
女娘衣衫单薄,发髻上只有一根银簪并一朵白色绢花,风将她的发丝吹得些许乱,散落在她耳边。
不知是否因为夕阳拖得太长,让她的身影看起来比前两日在宣室殿时,更加消瘦,仿佛若有一阵风,她便会像一张布帛般被吹走。
他没说话,素来话多的陈怀珠也没吭声,周遭一时之间,只能听到风吹动华盖与衣衫时的猎猎声响。
成婚十载,这是他们头一次相对无言。
忽而,女娘动了动唇,似是要说话。
元承均半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探出,攥住了轿辇的扶手。
然,风送来的只有两声低咳。
陈怀珠有些冷,但她瞧元承均并没有就此离开的意思,像是在等她先开口?
若是换做寻常,她定有无数的话要与元承均说,而此刻,千言万语都哽在了喉头。
过了许久,她才斟酌好措辞,“陛下昨日送来椒房殿选家人子的圣旨,我已盖了凤印,只是还没来得及遣人送到宣室殿,我此番回去便差人送去。”
元承均闻言,往前倾身,像是要看清女娘的神情,但天色已近昏暗,两人之间隔了许多步,他并看不清楚。
答应得这般轻巧?又是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
年轻的帝王松了手,朝轿辇后稍稍靠去,他摁着眉心,短促的冷笑后,吐出一句:“皇后倒是大度。”
女娘像是抬眸朝他这处望了一眼,不过很快又收回目光,留给他的只有一句不带多少情绪的:“陛下是天子,您能顺意便好。”
言罢,女娘又是几声连续的轻咳。
随着她咳嗽的动作,她被夕阳拉长的影子也有摇摇欲坠之态。
元承均莫名的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