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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001

作者:云川雪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昨夜长安城捂了一场厚雪,晨起又生了雾,整片天地都是灰蒙蒙的,惟有挂在梢头的几个柿子,给平阳侯府的院落添上几丝颜色。


    平阳侯陈绍已经病了数日,他所居的院子中也始终萦绕着久散不去苦涩药味,以至于久居深宫的皇后陈怀珠也出宫探望父亲。


    陪她一起的,是放下政事的皇帝元承均。


    陈绍看见帝后时,甚是惊讶,先是靠在凭几上同元承均颔首,方问自己的女儿:“玉娘,你怎么出宫了?”


    “玉娘”,是陈怀珠的小字。


    陈怀珠敛眉,将盛了汤药的六子漆碗递到陈绍手中,“爹爹病得这样重,何故让全家上下都瞒着我?若非我听见几个宫人嚼舌,只怕不知何时才能知晓。”


    陈绍知道女儿这是担心他,但他接过药碗,也不喝,而是勉强朝女儿挤出一丝笑,“不要担心,不过是偶感风寒,小病而已,”他视线偏转向元承均与女儿紧扣的手,“所有子女中,臣最疼的便是玉娘,如今看见陛下与玉娘感情还这般好,顿时觉得身上松快许多,这药都不必吃了!”


    元承均从旁适时道:“当年没有大将军便没有今日的朕,只要朕还在位,玉娘就一定会是大魏的皇后。”


    陈绍同元承均低头,“如此当然最好。”


    陈怀珠见陈绍要将药碗搁在一边,忙用另一只手拦住他的动作,“爹爹不可以不吃药,吃了药病才好得快些。”


    陈绍动作微顿,分明眼尾都笑出了褶子,唇角却是朝下垂着的,“虽说吃不吃这药都一样,但还是听玉娘的。”他说罢将药一饮而尽。


    陈怀珠这才放下心来。


    陈绍用帕子拭去唇角沾上的药渍,又看向元承均,“陛下,臣与玉娘许久未见,想留她在身边说说话,不知陛下可否应允?”


    元承均听出了陈绍的言外之意,主动松开了陈怀珠的手,“玉娘,朕去外面等你。”


    待元承均离开后,陈绍才靠在床头,看了眼窗子的方向,以平日闲聊的语气同她道:“这场雪来得实在太过突然,我先前还说将院子里种上的柿子摘下来,叫人给你送到椒房殿去,如今这场大雪一落,只怕都冻完了,剩不下几个完整的。”


    平阳侯府院子里的柿子树,是陈怀珠三岁那年,陈绍亲手种下的,如今已亭亭如盖。


    陈怀珠笑吟吟地看向陈绍:“只要柿子树还在,就年年都有,今年吃不到,明年我回家和爹爹一同摘便是,爹爹的当务之急,是养好身子。”


    陈绍只应了声好,没多纠结于这个话题,道:“从小到大,我最放心不下的便是玉娘你,九年前我让陛下立你为后,本意是想让你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女子,如今再回头看,也不知这个决定做的是对是错。”


    他说着轻叹一声。


    陈怀珠不解陈绍的意思,也不遮掩脸上疑惑,“爹爹此话何意?”


    陈绍道:“做父母的,总是担心女儿嫁人后受委屈的。”


    陈怀珠笑着宽慰陈绍:“爹爹放心好了,我和陛下成婚这许多年,陛下一直待我温柔体贴,几乎事事都顺着我,都说帝王三宫六院,但爹爹也是知晓的,这些年无论其他臣子如何上表,宫中始终只有我一个,陛下是很好的人。”


    陈绍知晓女儿不会糊弄自己,但还是免不了多说两句,“可惜,你与陛下成婚多年,却没个子嗣傍身。”


    他心中清楚,皇帝肯“恪守夫道”,多少是顾忌着他,但若有朝一日,他不在了,平阳侯府没有如今这般如日中天了,怀珠又无皇嗣,只怕不会很顺心。


    陈怀珠素来脸皮薄,听陈绍提此事,嗔怪道:“爹爹又不是不知,我自幼身子弱,陛下甚至特意寻了名医入宫,就是为了给我调养身子,我和陛下还年轻呢,这种事情急不得的。”


    陈绍听女儿这样说,也开始担心自己的忧虑是不是多余的,又见女儿不高兴,原本要叮嘱的话,都被他吞了回去,只余下一句:“玉娘心中有数就好,就当爹爹太想抱外孙了。”


    父女俩很自然地不再提此事,说了些能令人松快的话题,又留帝后在平阳侯府用了午膳,才送帝后出门回宫。


    上车时,元承均即使贵为九五之尊,也并未只顾自己,而是牵着陈怀珠的手,先扶她上油壁车。


    陈怀珠背过身掀开帘子后,元承均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在一瞬之间收敛干净,留在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的,只是一个嘲弄的眼神与压下的唇角。


    自从回宫后,陈怀珠便一直觉得心慌,素来睡得安稳的她,也在这一夜被梦魇缠身。


    女娘孤身躺在榻上,双眼紧闭,却在梦中不断摇头,口中含混不清地呢喃着,这样的场景持续了许久,陈怀珠终于猛地睁开双眼。


    “爹爹,陛下!”


    然她拥着被子坐起身时,并没有在身边看见元承均,由是她更加慌张,迫不及待地拨开帘子,而后她看见了自己想找的人。


    元承均正坐在不远处的翘头案边,手边放着层层叠叠垒起来的书简,看着像是在批阅奏章。


    男子发髻半束不戴冠,只以一根简单的玉簪绾着,月白色直裾随他坐着的动作在地上铺开,如松如玉。


    陈怀珠的心暂且安定下来。


    元承均听到床帐被“唰”的一声拉开的声音,搁下手中笔,回过身来,“玉娘,怎么突然醒了?”


    他的语调很温,如山涧中缓缓而过的溪水。


    陈怀珠匀出一息,“就是做了噩梦……”


    元承均放下手中的笔,从翘头案前起身,坐到陈怀珠榻边,握着她的手,问:“做什么噩梦了?说给朕听听?”


    陈怀珠垂下眼,“梦里有些乱,我也记不大清楚,却总是觉得家中不太平,好似和爹爹有关。”


    元承均抚过她垂在肩头的乌发,“许是玉娘太担心大将军,若玉娘实在放心不下,明日朕再陪玉娘回一次家,可好?”


    陈怀珠本想答应,但一抬眼,看见元承均眼底下积着一片乌青,又收了这层心思。


    她方才惊醒的时候,元承均是在处理政务,不必多想,也是今日白日里抽出了半日的时间陪她回家,那政务便只能攒到深夜来处理,而他明日一早还要上朝,若自己还缠着他回家,只怕明日又要熬到深夜。


    是以她轻轻摇头,说:“没关系,白日才回去一趟,想来不会有事的,”她对于元承均熬夜处理政事多少心存愧疚,便提了句:“我醒了也睡不着,不若我陪陛下一起处理政务?”


    元承均扫了眼翘头案,再回头时朝陈怀珠弯唇:“不是什么很要紧的事情,玉娘先睡,朕处理一下,很快来陪玉娘。”


    陈怀珠不疑有他,点点头,又靠回了床头。


    元承均回到案前,看到书简上的内容——是陈绍这些年独掌大权来,在朝中各司安插的心腹。


    他眉梢轻挑,很快从容地收了那卷竹简,随手放在一边堆着的其他竹简中,像是这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处理罢,他回到床帐里,伸出胳膊,一如寻常,将陈怀珠揽进自己怀中。


    他哄睡一般轻拍陈怀珠的脊背,动作轻柔,在陈怀珠看不见的位置,他的眉眼间早已携带着不耐。


    陈怀珠靠在元承均胸膛前,心却未完全安定下来。


    她想起白日爹爹说过的话,没怎么思考,便问了句:“陛下会这样对我好一辈子么?”


    元承均动作微顿,但并不易察觉,对陈怀珠这句,他也只道:“又说傻话,睡吧。”


    陈怀珠只当他这话是肯定的意思,闭上眼,很快睡了过去。


    宫中一切安定,宫外的平阳侯府却是阴云密布,直至次日傍晚,传来大将军、平阳侯陈绍薨逝的消息。


    元承均听到消息时,正在宣室殿处理政务,对此,他并不意外。


    他与陈绍周旋十年,他太清楚陈绍这种权欲之心重到极致的人,若不是真到了病入膏肓的时候,怎么可能连着好几日都称病不朝?


    可见,昨日与他和陈怀珠说笑,也不过是强撑。


    他搁下笔,推开窗子,深深吸了口冷气,静静合上眼。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一切,终于要结束了,他终于不用做一个毫无尊严的傀儡皇帝了。


    也再不必在陈怀珠面前伪装出一副很爱她的模样。


    他抬手唤来自己的亲信,在他耳边吩咐一句“动手”,亲信立即抱拳离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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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怀珠听闻此事时,尚在椒房殿为元承均准备羹汤。


    她的第一反应,当然是不可置信。


    “怎么会?爹爹明明昨日还好好的,怎会突然就病逝了?”


    她手中的漆碗重重掉落在地,里面的羹汤也撒完了。


    她不可置信地偏头看向自己的婢女春桃:“不可能,消息是从哪里传来的?谁敢造谣?!”


    春桃顾不上收拾满地狼藉,小心翼翼地在皇后跟前道:“千真万确,是侯府递来的消息,还请娘娘节哀顺变。”


    陈怀珠顿时跌坐在地,泪水从眼眶奔流而出,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


    “爹爹!”


    她从未想到过事情会发生地这般突然,巨大的打击让她耳边嗡嗡作响,连带着半边身子都麻木了。


    她哭得几乎撕心裂肺,不知过了多久,哭到嗓音沙哑,发不出声来。


    春桃给她递水,让她润润嗓子,她眼神空洞,亦如未曾看见一般。


    也是这时,她的思绪渐渐明晰起来。


    她昨日回宫后的心慌,和在家时爹爹奇怪的言语,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印证。


    爹爹说吃不吃药都一样,其实不是因为病情不要紧,而是因为已经到了极限,吃再多的药也无法挽回;


    他说想单独留自己说说话,大约也是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情况,想再多看看她;


    他遗憾今年不能再给她摘柿子吃,也不过是因为没有明年了;


    他说所有子女中最放心不下的是她,其实并非玩笑话,而是最后一面的心里话;


    他说让她与元承均早些回宫,或许也是因为身体到了强弩之末,再也撑不住……


    陈怀珠越想,喉头越哽咽,心口更是蔓上一层层钝痛。


    其实这么多年,她虽一直唤陈绍“爹爹”,但陈绍并非她的亲生父亲。


    她的亲生爹娘走得早,她的生父在她还未出世时便战死沙场,生母在她三岁时撒手人寰,亲生父母去世后,她便被生父的挚友,也就是陈绍带到长安,认作干女儿,虽说她并非陈绍的亲生女儿,但陈绍这些年待她,比他自己的亲生骨肉还上心。


    她记得,当时爹爹说,让这柿子树陪她一同长大,就如她的阿爹阿娘还在身边陪她一般,后面无论陈绍多忙,每年到了该给柿子树松土施肥时,都是他亲力亲为。


    哪怕她后面已经入宫成为皇后,每年到了柿子成熟的季节,爹爹都会叫人将陪她长大的那棵柿子树上结下的柿子送入宫中。


    年年如此,只有今年迟了。


    起初,她以为是爹爹太忙的缘故,如今看来,只怕爹爹的病由来已久,只是因为不想让她担心,才让全家上下都瞒着她。


    而昨日那一面,竟然是最后一面。


    陈怀珠不停地啜泣着,“早知如此,我昨日就不该走的,我就应该一直陪在爹爹榻前,都怪我……”


    她心中既自责又悲痛,抬手便朝自己脸上扇去。


    春桃在一边心疼地握住她的手,“奴婢知道娘娘难受,但大将军那边有意瞒着您,并怪不得娘娘您啊!”


    陈怀珠正因为爹爹的辞世哭得涕泗横流,偏偏祸不单行。


    一个小宫女匆匆忙忙跑进来,气喘吁吁:“娘娘,大事不好!家里那边递来的消息,家中被羽林军围了!”


    陈怀珠眸子瞪圆,彼时她还未从伤心中抽离出来,满脸都是交错的泪痕,她动动唇:“什么被围了?话说清楚。”


    小宫女垂下头,快速道:“据递消息的人讲,不知为何,突然来了一大堆羽林军,将平阳侯府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


    羽林军围府?


    可羽林军不是直接受命于天子么?元承均怎会这般做?


    陈怀珠想不通,但她还是连氅衣也顾不上穿,便朝宣室殿的方向奔去。


    她要见元承均,要问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隔着漫天风雪,侍立在宣室殿外的内监老远便看见了皇后的身影。


    他入殿,低声通报:“陛下,皇后娘娘似乎来了。”


    殿中一阵死寂,但只是片刻。


    很快,元承均头也不抬地淡声说了句:“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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