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知韫垂下眼帘，将眼底那一点锋芒尽数敛去，微微侧过头，让光线恰好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她本就生得一副柔弱模样，此刻做出一副隐忍委屈的姿态，竟让人瞬间忘了方才那个锋芒毕露、寸步不让的人也是她。
装柔弱，谁不会？姚知韫沉默着不说话，让在场的人都看明白：她才是那个真正受委屈的人。宋玉凭什么哭两声她就要原谅？那她的委屈又该如何？
看着姚知韫的模样，孙颖忍不住了，“宋玉，你诋毁的是姚姑娘，求着我母亲算怎么回事？姚姑娘受我邀请到府里作客，却受了如此大的委屈，已经是我们孙府的不是了，难不成还要我母亲做这个恶人不成？更何况这事五城兵马司已经有了定论，你却还要拿出来嚼舌根，这不是落人口实吗？这事若是让赤衣侯知道了，怕也不会善罢甘休吧！”
孙颖是在提醒宋玉，她得罪的是姚知韫，不是孙府，认错赔罪也该是跪到正主面前去，对着母亲磕头算怎么回事？
可话里的深意，也是隐晦地说给母亲听的。
姚知韫可是霍抉心尖上的人，若她今日在孙府受了委屈，以霍抉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又岂会善罢甘休？爹爹与之同朝为官，孰轻孰重，母亲还是掂量掂量。
孙颖说完，便不再看宋玉，只是上前一步，坚定地站在姚知韫身侧，她没有开口，可那姿态已经说明一切。
更何况，她也确实看不得姚知韫受委屈。
方才那些话，那些恨不得把人踩进泥里的嘴脸——她光是听着就气得浑身发抖，若不是姚知韫拦着，她早就冲上去撕烂那些人的嘴了。
如今宋玉跪在地上哭，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凭什么？
她不管什么宋家、什么名声。她只知道，今日若让韫儿在这荣萱堂里受了委屈，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宋玉跪在地上，身子僵得像一块石头，她望着王夫人，又望望孙颖，再望望满屋子低头不语的小姐们——没有一个人替她说话，没有一个人敢替她说话。此句无错误。
她终是明白，今日这一关，是过不去了。
膝盖硌在冰冷的地砖上，疼得她直打战。可更疼的，是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羞耻——她宋玉，宋国公府的嫡女，什么时候跪过别人？
可此刻，她不得不跪，这种屈辱让她心底生出千丝万缕的恨意来，暗暗发誓，若是有机会，她一定要让姚知韫还回来。
她咬咬牙，撑着地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挪到姚知韫面前。
然后，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姚知韫低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宋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不是装的，是真的忍不住，那是屈辱的眼泪，她低着头，声音又细又颤，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姚姑娘……我错了。”
姚知韫依旧没有说话。
宋玉等了几息，等来的只有沉默。那沉默像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咬了咬唇，把那些羞耻和委屈都咽回去，再次开口，可她每说一句，声音就抖一下，像是有人拿刀子在她的心上剜，一刀一刀，永不停息。
“那些都是我胡说八道……都是我的错……姚姑娘清清白白，光明磊落……是我嘴贱，是我心坏……”
她终于说不下去了，捂住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屋里静得只剩她的哭声。
姚知韫看着她，看着那颗埋得低低的头，看着那颤抖的双肩，看着她跪在地上缩成一团的狼狈模样。
其实她知道，即便今天的事情揭过去了，她与宋玉之间的仇也已经结下了，以宋玉的性子怕的会不死不休，可今日毕竟是在孙府，她还是要见好就收。
良久，姚知韫轻轻叹了一口气，似无奈，又似不得已。
她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带着无尽的疲惫，“宋姑娘，今日之事，看在王夫人与孙小姐的面子上，到此为止，”
宋玉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眼底闪过一丝绝处逢生的光芒。
姚知韫缓缓站起身，走到宋玉面前，弯下腰凑近她耳边，那姿态在外人看来，像是在搀扶宋玉，可那冰冷的声音却清晰只让宋玉听到，“宋玉，你听好了，日后我若是再听到这样的话，不管是谁说的，我都会算在你头上，你最好祈祷，这件事——到此为止。”
宋玉身子一僵，看向姚知韫的目光像看着一个恶魔，满是不可置信。
可姚知韫却不再看她，缓缓直起身，脸上又挂上了淡淡的笑意，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孙颖在一旁着急地拉了她的袖子，“韫儿——，”
姚知韫摇摇头，对上她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无声地安抚着孙颖，没事，别担心。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些方才还窃窃私语的小姐们，此刻一个个地缩在椅子上，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姚知韫看到自己。
“诸位都是高门贵女，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礼义廉耻，应是比我更明白，‘流言止于智者’的道理，想来宋姑娘也不希望再听到不好的传言，是吗？宋姑娘。”姚知韫刻意加重了‘宋姑娘’三个字。
宋玉扶着椅背正要起身的身子晃了晃，差点又跌跪回去，她忙不迭地点头，“是，是——，那些话是我一时糊涂，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她第一次觉得姚知韫这个女人很可怕，宋玉对她产生了一丝恐惧。
姚知韫朝着王夫人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疲惫，向王夫人告了罪，便唤了芙蓉来，告辞离开了。
王夫人看着她，想说什么，终究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孙颖追出去两步，又停了下来，回头狠狠瞪了宋玉一眼，这才转身跟了上去。
荣萱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不知是谁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本该是热热闹闹的生辰宴，终究是不了了之。
荣萱堂终于安静下来。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散了，宋玉被人扶着出去时，两条腿还在发软，脸色白得像纸。那几个方才附和得最起劲的小姐，一个个溜得比兔子还快，生怕多待一刻就会被什么盯上。
王夫人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福嬷嬷走过来，轻轻唤了一声：“夫人？”
王夫人这才回过神，笑了笑，转身往内室走去。
回到内室里，福嬷嬷端了热茶上来，又往炭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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添了几块炭。王夫人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茶盏，却半天没喝一口。
福嬷嬷在一旁站着，等了又等，终于忍不住开口：“夫人可是在想那位姚姑娘？”
王夫人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唇边的笑意深了几分，“你也看出来了？”
福嬷嬷笑了笑：“今儿个这场面，换个人来，要么被宋姑娘那些话堵得哑口无言，要么就撕破脸大吵一架。可这位姚姑娘——”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什么词。
“不卑不亢，有礼有节。该说的话一句没少，该做的事一件没落。最后在宋姑娘耳边说的那句话，老奴没听见，可看宋姑娘的模样，怕是吓得不轻。”
王夫人轻轻“嗯”了一声，把茶盏搁在几案上。“你可知道，我今日最惊讶的是什么？”
福嬷嬷摇摇头。
王夫人望着窗外的暮色，缓缓道：“是她的分寸感。”
王夫人并未等福嬷嬷回答，径直说道，“她若是一定要将人送到五城兵马司，我们也是不能说什么的。”王夫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可她若是真的将人送到了五城兵马司，孙家往后怕也不会心生不满。”
屋里静了片刻。
福嬷嬷轻轻叹了口气：“这么懂事的姑娘，倒是不多见。”
王夫人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复杂，“她不是懂事。是太聪明了。”
她坐直身子，望着福嬷嬷：“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能要什么，不会因为一时之气，就让人下不来台，她每走一步，都算好了后面三步。”
福嬷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夫人觉得……她对颖儿，是真心还是……”
王夫人沉默了一会儿，“颖儿那丫头，从小被我和她父亲护着，看着聪明，实则单纯得很。可这位姚姑娘——”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明明还比颖儿小两岁，却更像是个见过风雨的人，若她不是真心待颖儿，颖儿根本近不了她的身。”
福嬷嬷听着，忽然想起什么，笑着道：“说起来，颖儿今日倒是护她护得紧。那一句‘她得罪的是姚知韫，不是我们孙府’，虽是冲着宋玉说的，可老奴听得出来，那是说给咱们听的。”
王夫人忍不住笑了一下，“那丫头，如今倒是有主意了。”
她靠在软榻上，望着跳跃的烛火，良久，轻轻叹了口气：“罢了，颖儿难得有个合心意的朋友，那孩子又确实是个好的，随他们去吧！”
屋内静了很久，王夫人忽然开口，“明日派人去清源书院走一趟，清言那个孩子请兄长多多关照。”
福嬷嬷愣了一下，旋即心下一凛。
清言——就是颖儿提过的那个孩子，姚姑娘想送进清源书院读书的那个孤儿。
夫人这是……
她很快敛去眼底的惊讶，低低应了一声“是”，又弯腰往炭盆里添了块炭。
可心里却翻涌起来，夫人这是真把那位姚姑娘放在心上了，能让夫人开这个口的人可没几个，就连自家公子都没这个例外。
屋里暖融融的，炭火烧得正旺，映得人脸上都带了几分柔和的光。
窗外，暮色渐渐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