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抉人在京营。
他坐于上首,身子略略往后靠着,手里捏着一只粗瓷茶盏,也不喝,只是用指腹慢慢摩挲着盏口。
霍抉嘴角那点冷意,更深了些,像冬日窗上结的霜花,无声无息地蔓延开。
他心里头明镜似的——那位把他搁在这京营提督的火炉子上烤着,说穿了,也不过是把他当一把刀。
近几年东琅兵强马壮,羽翼渐丰,胃口也跟着大了。
守关的于幽禾,是个硬骨头,也是条老狐狸。可再硬的头,再滑的狐,架不住关外日复一日的重压,架不住关内年复一年的耗损。听说,如今守得也是千难万难。
皇上这时候将他从北境调回来,摁在这个位置上。
左不过是想用他,去镇一镇东琅那头日益骄横的兽。若能引得他们先动手,那便更好——正好顺理成章地,把早年丢了的、梓州以北那十三州,重新圈回版图里来。
到时候,他霍抉便是那开疆拓土的利刃,是青史留名的功臣。
可若败了,正好给了朝堂上那些早就看他眼红的文官,还有龙椅上那位……一个现成的由头,除去他这个心腹大患。
霍抉端起那只早已凉透的粗瓷茶盏,送到唇边,却没喝。只觉那凉意顺着瓷壁,一丝丝,渗进指尖里。
目光扫过下首的两人。
左手边那位,面皮白净,无须,一身簇新的绛紫团花曳撒,手里头恭恭敬敬捧着一卷黄绫子圣旨。
赵千帆。
霍抉眼皮略抬了抬,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果不其然,眉眼间透着阴柔,到底可惜了那么好的名字。
一个阉人,竟也堂而皇之做了京营的监军。霍抉心里头冷笑一声,脸上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右手边那位,是兵部侍郎崔维则,穿着正三品的孔雀补子常服,坐得端端正正,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他是来“协理戎政”的,说白了,京营十万张嘴的粮草辎重,都从他手里过。
帐外有风声,卷着营房的门帘一起一落。
霍抉的视线,缓缓扫过面前这两人,又仿佛透过他们,看向了这偌大京营的角角落落。
京营。
名头是好听的,“天子亲军”,“天下精锐”。这话搁在十年前,或许还不算太虚。
可如今呢?
霍抉回京这些日子,营里营外走了几遭,哪里还有什么精锐气象。
校场上跑马射箭的,多是些吊儿郎当的勋贵子弟,脸是嫩的,手是滑的,拉弓没三两力气,倒是斗鸡走狗、饮酒赌钱的把式熟稔。
正经的营兵,反倒面色黄瘦,三五成群缩在避风处,眼神木木的,没有军人的悍气。
这京营,它更像个戏台子。红的白的脸,你方唱罢我登场。
御司监的赵虢,手伸得最长,这监军赵千帆便是他安进来的眼睛、耳朵,说不定还是把暗刀子。
兵部呢,看着是来协理,崔维则这副泥塑菩萨似的坐在这里,谁知道肚子里揣的是哪本账?粮草晚发一日,军械以次充好,这里头能做文章的地方太多了。
东宫那边,听说也没闲着,几个不起眼的参将位子上,悄没声儿都换上了“自己人”。
赵千帆清清嗓子,尖细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提督大人,陛下的旨意,是让咱家与崔大人,尽心竭力,辅佐您整顿京营,重振军威。往后,还望提督大人……多多指点。”
他说得客气,语气也软和,可那“辅佐”二字,听着总有些别的滋味。
崔维则这时才撩起眼皮,拱手道:“霍提督,兵部上下,定当竭力保障京营供给。只是如今国库……唉,也确有艰难之处,凡事还需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
霍抉慢慢放下茶盏。
瓷底碰着硬木案几,轻轻一声“磕”,脆生生的,在这过分安静的帐子里,显得格外清楚。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淡淡的,像蒙着一层秋日的薄雾,瞧不出底下的光景。
皇上既想让他做事,又怕他功高震主,安排两个人来制衡他,一个捧着圣旨,一个掌着粮草,一左一右。
“好说,”霍抉开了口,声音不高,平平的,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那往后,就劳烦两位,多费心管着京营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赵千帆那白净的脸上停了停,又扫过崔维则低垂的眼睑。
“我刚回京,身上还有些旧伤,未好利索。往后,营里一应事务,便偏劳二位……精诚合作。”
说完这句,他不再看那两人脸上是何神色,径直起了身。玄色的披风随着动作展开一角,又沉沉落下。他步子很稳,不疾不徐,朝着帐门走去。
赵千帆和崔维则似乎没料到话才起头,他便要抽身,一时都有些怔。待要起身相送,霍抉已抬手,随意向后摆了摆,示意不必。
他径直出了京营,却没往城里走。
他打马向东,像是先闲走,绕着京营周遭的山道土路,七弯八拐,不急不缓的溜了大半个时辰,直到确认身后那些鬼祟的尾巴都被甩干净了,他才猛地一夹马腹,策马如箭,一头扎进了营盘背面的密林深处。
林子里枝叶交错,光线陡然暗下来。马蹄踏过厚厚的积叶,只发出沉闷的沙沙声。穿过这片林子,眼前忽地豁然,竟是京营的围墙,只是偏僻得多,墙头上都长了衰草。他足尖在马镫上轻轻一点,身子便如鹞子般掠起,悄无声息地翻了过去,落地已在营内。
辨了辨方向,他脚步不停,直奔西南角一处不起眼的营房。
霍抉掀了厚重的毡帘进去,里头光线昏暗,先听到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带着火气:
“滚出去——没见本将军正烦着?”
霍抉站定了,没作声。
那人背对着门,正俯身看着案上的一幅舆图,听得动静不对,猛地转过身来。是个年轻将领,一身甲胄未卸,眉宇间带着沙场磨出来的锐气,此刻却全化成了惊愕。
“让谁滚出去?”霍抉开口,声音平平的,仔细听还是隐隐透着愉悦。
那将领浑身一震,脸上的不耐烦霎时扫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潮红,又惊又愧,急急上前,抱拳便道:“末将不知是将军!甲胄在身,不便全礼,请将军恕罪!”
霍抉伸手托住了他的肘弯,就着昏暗的光,上上下下将眼前人打量了一遍,伸出手,重重拍了拍对方结实的肩膀。
“轻羽,”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沉缓了些,“辛苦了。”
只这一句,薛轻羽的眼眶猛地就红了。他用力抿了抿嘴,才把那股酸热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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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去,喉咙有些发哽:“将军说哪里话……末将的命是将军给的,前程是将军谋的,这点辛苦,算得什么。”
他想起那年寒冬,老娘病得只剩一口气,他走投无路,抢了药铺,被如狼似虎的差役锁进大理寺,打得皮开肉绽,只等做个替死鬼,顶了赵虢管家那桩杀头的罪。是当时还在大理寺任职的霍将军,查明了冤情,救他出狱,还延请名医,治好了他娘的病。
问他愿不愿去边关搏个前程。他哪有不应的?这条命,从那时起,就是将军的了。边关三年,刀光血影,将军又不知救过他多少回。这恩情,拿什么还?唯有这条命,豁出去罢了。
三年前,将军却忽然命他回京,还设法让他领了五军营中掖的兵权。他不懂其中深意,也不问。将军让做什么,便做什么。就是要他此刻去死,他眉头也不会皱一下。
“如何?”霍抉绕过他,在营中主将的那把旧交椅上坐了,手指敲了敲扶手。
薛轻羽深吸一口气,敛去所有情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清明,他当然知道将军问的是什么?“回将军,京营兵马,账面十万。五军营中掖两万,现由末将统领。左右掖各一万,统领是屠申与赵也,实数恐不足六千。三千营两万,统领秦破月,装备最精,但……骄兵难驭,怕是不好调遣。神机营一万,统领赵怀;上直军一万,统领崔峰,尽是勋贵子弟,不堪用;辎重营一万,油水厚,各方势力都盯着。”
霍抉静静地听着,面上没什么波澜。
“依你之见,”他问,“从何处着手?”
薛轻羽略一沉吟,道:“五军营左掖的屠申,有勇无谋,性子直,与右掖的赵也素来不合。他是前任提督提拔的人,提督满门抄斩后,便失了倚仗,如今正惶惶。赵也此人……心思活络,最近与赵虢那边,走动颇勤。末将以为,或可从屠申入手。”
“至于三千营,”他顿了顿,“背后只怕是东宫的影子。神机营名义直属朝廷,如今怕是听赵怀的,而赵怀是赵虢的人。其他的……”,薛轻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抬眼看了看霍抉。
霍抉懂了。那些“其他的”,盘根错节,水深得很。
薛轻羽的能耐,他是信的。既然中掖两万人在他手上,那这两万人,便是这十万京营里,唯一可称“精锐”的底子。至于其他……是该动一动了。皇帝既然非让他趟这趟浑水,他怎能辜负这份“美意”?总要备一份像样的“大礼”才好。
“赵也……”,霍抉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慢慢扯开一点弧度,笑意未达眼底,反倒透出森森的冷。
薛轻羽站在下首,后背无端地漫起一层寒意。
“轻羽,”霍抉抬眼,“我从北边带回一队人马,约三千,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卒。你想个法子,将他们编入五军营。若是方便……”,他语气微顿,“也给屠申将军与赵也将军的麾下,送一些去。”
薛轻羽心领神会,这是要掺沙子,扎钉子。他抱拳沉声:“是!末将领命。”
“青木。”霍抉朝门外低唤一声。
帘子一动,一个精悍沉稳的年轻人悄步进来,躬身而立。
霍抉对薛轻羽道,“都是老熟人,就不用我多说了,往后若有急事,或我不便时,寻他即可。”
“是!”青木与薛轻羽齐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