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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过往

作者:歇雨潇潇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日暮黄昏,将天边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时,霍抉大咧咧地进了她的院子,他好像从来不懂得避嫌这回事,她总归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而他是她名义上的“叔父”。


    姚知韫推开门,便瞧见他负着手,立在桂花树下。


    她双手抱在胸前,倒是仔细地瞧着这个人。


    他的身量是真的高,头顶几乎要碰到桂花树的枝叶了,脸是清瘦的,下颌线利落,像是被边关的风沙仔细雕琢过,皮色不算白,是那种经年日照后,匀匀的晒出一层微苍色,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眼廓深邃,眼皮薄薄的,垂下时便遮去大半眸光,显得有些疏淡,可一旦抬起看人,里头那股子定定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神气,便藏不住了。


    看的人心里有些发毛,倒像自己真做错了什么事似的。


    西斜的光从一旁掠过,在他肩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他就那么站着,不言不动,书生的文秀与百战将军的硬朗,在他身上奇异地融成一体,像一柄入了鞘的名剑,光华敛尽,只余下温润的纹理,与沉甸甸的分量。


    她瞧着瞧着,竟有些出神。


    这个男人的身上,有一种近乎危险的、却让人沉沦的东西。


    直觉告诉她,这样的人,该离得远远的。


    姚知韫轻咳一声,拉回自己的思绪,也提醒自己,他们不是一路人,他是惯在权力漩涡里周旋的,而她只想守着一方清净,简简单单的活着。


    霍抉听到声音,朝着她的方向看了过来,心像被什么东西极轻的撞了一下。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衫子,料子是时兴的花绫,颜色淡淡的,像将开未开的紫芍药,领口和袖缘镶了极细的一道牙白边,若不细看几乎瞧不出来,裙子是配的玉色,比衫子更浅,走起路来,便像一汪静静的、流动的月光。


    头饰梳得也简单,乌油油的一把,在脑后松松的绾了个发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鬓边没有多余的饰物,只额前自然垂下几缕细软的碎发,风一吹,便轻轻的拂在脸颊边,像初春河岸上才抽芽的柳丝,带着点茸茸的,不经意的生机。


    他一直都是知道她生的好看,却不成想,能好看成这般模样,她只是站在那里,不声不响的,却把满院的秋光都压得淡了下去。


    院子里这些花啊树啊,甚至斜过来的日头,都成了多余,他甚至觉得,连他自己站在这里,也有些多余。


    心里隐隐闪出一个念头,他后悔了,不该让她出去的,这样的一个人,他只想将她藏起来,妥帖的收着,谁也不给瞧见。


    这个念头让他喉间发紧,他别开眼,去看那棵桂树,目光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回她身上。


    最后,他只是几不可闻的叹了半口气,压下心底躁动,平静的道,“走吧,时候不早了。”


    这是父母去世后,姚知韫第一次走出家门,霍抉帮她准备的马车是侯府的规制,黑漆的车身,在暮色里泛着乌沉沉的润光,三匹马个头匀称,毛色油亮,不安地踏着蹄子。


    马车旁边立着一个身着粉色衣裙的侍女,长得不算出众,却淡定异常,看上去让人觉得安心。


    见到姚知韫出来微微屈膝行了礼,“奴婢芙蓉,见过姑娘。”


    姚知韫望向霍抉,他微微点头,她没说什么,小桃的性子确实不适合跟着她出门,她也需要一个丫鬟,便默认了。


    霍抉撩开厚缎子的车帘,里头暗沉沉的,只小几上一盏明觉灯,晕开的暖黄的光照在铺了湛蓝绒垫的座位上,空间很是宽敞,坐三四个人也不显得挤。


    因着她的喜好,旁边甚至还煨着一壶热茶,放了一本《大晋岁时记》的蓝皮封面书。


    姚知韫见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笑意依然极淡的,可分明能看得出此刻的她,是欢喜的。


    她扶着车门,踏着乌木的踏凳上了车。霍抉跟着跃上车,袍角只微微一荡,人已经在她对面坐稳了。


    “走”。


    车夫轻轻一抖缰绳。三匹马步调齐整地抬了蹄,马车便稳稳地动了。轮子压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辘辘的、闷闷的声响,不紧不慢的,沿着长长的街,一路缓缓地行下去。


    街边的铺子、行人、幌子,都渐渐地往后退了,成了模糊的、流动的背景。只有车里这一方小天地,茶香幽幽地漫开来,混着新书的纸墨清气,安安稳稳的。


    姚知韫拿起书,却没翻开。她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在膝头叩击,有节奏的一下又一下。


    霍抉看着她那个小动作,淡淡的笑开来,不知道她有没有意识到,她一紧张手指便会无意识地敲击,越是紧张,节奏越快,比如现在,她可能还没意识到,她指尖叩击的节奏愈发地快了。


    “在想英国公府?”他淡淡的开口,声音低沉,却能安抚人心。


    姚知韫缓缓睁开眼,定定地看着他。


    霍抉沉默半晌才开口,语气平缓得像在讲古,“第一任英国公宋德谦。寒门出身,以二甲第七名的成绩中举。没背景,没人脉,在翰林院坐了六年的冷板凳,每日青灯黄卷,不声不响。”


    “后来放出去做知县,倒像是鱼入了水。修渠,办学,劝农,一件一件地做,政绩斐然。百姓叫他‘宋青天’。”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真正让他名动天下的,是宣德七年那场大雪。”


    姚知韫静静听着,指尖叩击的速度却渐渐缓了下来。


    “那一年,西北三州,大雪封门。赈灾的银子往下拨,一层又一层,到百姓手里只剩糠皮了。那时宋德谦已是户部侍郎,五十多岁的人,自请去督赈。”


    “去了,便真扎下了。不住官驿,住破庙。每日裹件老羊皮袄,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亲自盯着开仓,看着米下锅,粥要插筷子不倒才许分。”霍抉的嘴角似乎动了动,“有一回,为追三车被克扣的粮,他连夜追出八十里。回来时,眉毛胡子全结了冰,像个雪雕的人。”


    “那一年西北,活下来的人比往年多三成。先帝在朝堂上叹:‘文臣有此风骨,大晋之幸。’便封了英国公。”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车轱辘的声音一下一下,格外清晰。


    “爵位传到如今,是第三代了。”霍抉的声音淡了些,“架子还在,可里头,渐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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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了。”


    姚知韫抬起眼看他,西斜的光从他侧脸滑过去,把鼻梁和下颌的线条描得格外利落。


    “如今的英国公宋昭,”他顿了顿,“在太常寺领个卿职,正三品,管祭祀礼乐,倒也不用费什么心思。靠着祖上留下的那些旧书旧礼,场面也能应付。”


    车轱辘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咯噔”一声响。


    姚知韫的心里也轻轻的“咯噔”一下。


    这人说话,像用薄刃划豆腐,面上光光的,底下却都剖开了。


    英国公传承到如今第三代了,按大晋律,再往下便是降爵承袭,大势挡不住。


    ‘不费什么心思’,分明是说,宋昭没实权,往后也不会有什么破天的功劳等着他,到了这个年岁,这个位置也就到头了。


    她忽然间又有些怅然,人常说‘富不过三代’,寒门里挣出的世家,终究无法与霍家那样盘了几百年的老树比起来,到底是浅了些,若是没出个格外的争气的,门楣便渐渐矮下去。


    风从车链子底下钻进来,凉丝丝的,她把手拢进袖子里,继续听霍抉不徐不疾的往下讲。


    “宋昭膝下三子三女。”霍抉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嫡子宋平,是正妻——昌平伯府嫡女所出,”他脸上好像浮现一抹嘲讽的笑意,转瞬即逝,姚知韫没抓住。


    “当年的宋昭与他舅舅家一位庶出的表妹李氏青梅竹马,却因门第不匹,被逼娶了昌平伯府的孙氏,可宋昭依旧舍不下表妹,成婚当日李氏也进了门,”


    车轱辘吱呀吱呀,他的声音混在里面,有种奇异的清晰。


    “李氏进了门,宋昭觉得亏欠,一味的宠着,不仅掌管着国公府的中馈,还一连生下了宋安、宋廷两位庶子,还有女儿宋玉,可国公府毕竟不能没有嫡子,老夫人逼着宋昭必须生下嫡子,否则就要夺走李氏的管家权,宋昭无奈,一年后孙氏生下了宋平,可毕竟小妾当家,根不正,这宋平也被养歪了,终日里声色犬马,好赌成性,飞扬跋扈,还常常仗势欺人。”


    “国公府没个善经营的人,老夫人去世后,家底更是被掏空了,可偏还要维持破天的排场,银子如流水般的花出去——。”


    他止住了话,没有再说下去。


    只是转过脸,静静望着窗外,他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暴风雨前墨黑的海,但很快他垂了眼,将那一片惊涛骇浪无声地敛进睫毛的阴影里。


    他不愿叫她看见。


    姚知韫望着自己袖口上细细的缠枝纹,那些藤蔓弯弯绕绕,缠的密不透风,缠的她有些透不过气。


    一个亟待填补窟窿的国公府,一个手握巨资又无可靠傍的孤女。


    还有比她更合适的猎物吗?而京中这样的世家不胜凡几,此刻的她,像一块肥腴的、又无人看守的肉,搁在饿狼环伺的道上。


    风又凉了些,她将手往袖子里拢得更紧。指尖碰到腕子上温润的玉镯,凉浸浸的,心里却拂过丝丝凉意。


    车里安静下来,先前幽幽的茶香,混着书页的清气,还在鼻尖萦绕,却怎么也暖不透这忽然沉下来的静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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