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晋,同光二十年,秋。
姚知韫来到这个世界,整整十年了。
她将书轻轻覆在脸上,闭着眼睛,任由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浑身每一处都舒展开,透着一股熨帖的暖。
老槐树的叶子稀稀落落往下掉,是秋日最常见的景,也是她最喜欢的,总是能让她想起刘禹锡的那句‘我言秋日胜春朝’来。
一盏清茶、满园秋光、温暾的日头底下,人总是容易懒,她迷迷蒙蒙的,眼看要睡着了。
“姑娘,姑娘——,”小桃急匆匆地跑进来,气海没喘匀,话也说不连贯。
姚知韫慢悠悠把书挪开,搁在一边,笑盈盈地瞧着小桃跑得红扑扑的脸,顺手拎起茶壶给她倒上一杯,指尖在桌面轻叩两下,扬了扬下巴。
小桃也并不见外,端起杯子一气灌下去,顺了顺胸口,才开口道,“姑娘,霍将军大捷还朝,街上可热闹了,您不去瞧瞧?”
姚知韫只是笑笑,又往摇椅里靠了回去,椅子依着惯性轻轻晃动,斜进来的日影便一跳一跳的,在她素白的脸上明明灭灭。
小桃看得有些出神,她家姑娘生得真好,嘴唇又红润润的,像初绽的桃花瓣。她皱起眉头使劲想,也想不出更恰当的形容,倒把自己弄得怪烦恼的,一时竟忘了要说什么,任由姑娘又那么悠悠闲闲地躺了回去。
半晌,小桃才跺跺脚,将姚知韫脸上的书拿开,“姑娘,霍将军回来了。”
姚知韫无奈地撇撇嘴,望着这个跟了自己十多年的丫头,说是丫鬟,实则当妹妹来疼爱的小姑娘。
“回来就回来呗!”姚知韫并不在意,拿过小桃手上的书又盖回脸上。
她闭着眼,听着午后的风穿过槐叶,沙沙地响,鼻尖是秋阳晒过的书卷气,脑子里闪过书中那些对霍家零散的记载。
自前朝开国,霍家便是‘经学正宗’,素有‘天下文脉,半出霍家’的说法,鼎盛时期更是有‘三世三公’的辉煌,出过两位皇后,多位太子太傅,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影响力深远。
霍家子弟更是出了名的有风骨,人都说‘清峻’二字,便是从霍家来的,太祖皇帝都曾赞叹,“霍家郎,如玉山上行,光映诏人。”
只是月满则亏,前朝末了霍氏卷入了皇位之争,霍氏支持正统,夺位成功的那位,一上位便对霍氏进行了清洗。
“琅嬛阁”的藏书烧了三天三夜,纸灰扬起,白日如晦,延续几百年的世家,一朝倾覆。
幸存的一支偏远旁系,因无足轻重,得以苟全,但也元气大伤,为避祸,霍氏刻意淡出视野,迁居偏远的陈珺,以耕读为生,族训上更是加上一条,“子孙三代,不得出仕。”
霍氏覆灭,原先被荫蔽着的崔氏,渐渐舒枝展叶,成了如今大晋第一世家。
而霍抉便是陈珺那一支的后人,同光十三年,他状元及第,放榜那日,聚集了天下才子,都在感叹,霍家终于浴火归来。
照理说,本是大好前程的开始,翰林院庶吉士,将来入阁拜相,也不是不可能,可谁也没想到,嘉兰战败后,他忽然弃文从武,上了战场。
只是,霍家为什么在隐蔽百年之后又有人入仕?好不容易入仕又为何弃文从武?给世人留下了一个难解的谜题。
不过,他与父亲的交情倒是极好,论起来她该唤一声叔父,儿时也时常到家中走动,印象中的他总是一袭青衫,父母去世后,他曾经来探望过她一回,留下三十名护卫,其间回京述职又来过一回,也只是匆匆一瞥,倒是年年都送回来很多东西,都是好东西,书房那些孤本珍本,园子里那些珍奇花卉,绫罗绸缎珠宝玉器,更是一箱一箱地送,她退无可退,便也暂时收着。
姚知韫靠在摇椅里,任由秋光透过缝隙在她素白的脸上晃晃悠悠,像水里的萍。
霍抉这个人,自从父母去世后,总是像一片沉沉的影子,一直在她生活的边缘安静地存在着,不远,也不近。
她其实不大记得他的样子,影影绰绰的,只记得最后一次相见,总觉得与儿时见过的那个人不太一样,变得阴沉沉的,浑身透着一股寒气,像从什么阴暗的地方刚爬出来,眉宇间都凝着霜。
他此次回京为的是甘州大捷,擒了羌族头领,献俘阙下,本就是武将顶体面的事,只是他亲自回来献俘倒有些意外。
不过,献完俘,皇上赏过了,大约还是要回边关去的,那里是武将最好的归宿。
姚知韫总觉得霍抉定是会回来看她,想着等他来的时候,把话说清楚。那些年送来的东西,零零总总的,堆了两间房了,这次务必要还给他。搁在她这儿,总不是个事。
只是……那些花的种子,倒是都种下了。就算她替他保管东西的报酬,两下里都不亏欠。
这么一想,心里便松快很多,往后山高水远,他是鹰,总要飞回苍凉阔大的北地去;她是檐下的雀,守着这一角庭院,晒晒太阳,看看书。怕是再难有交集了。
秋光又移了一寸,暖意透过薄薄的衫子,熨在皮肤上,舒坦得很。院子里静极了,能听见叶子落在地上的声音,轻得几乎没有。
这姚府里,往后还是只她一个人。
她闭了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惯了,倒也清净。
姚知韫还记得,她醒来的时候四岁,姚家就她一个独女,爹娘疼得恨不得把天上星星摘下来,院子里槐花开了又落,三年时间转瞬即过,这三年却是她过的最舒适的三年,似乎够她捂着过一辈子。
前世的她,七岁被诊断出白血病,爸妈倾家荡产救治她,可她的病反反复复,拖了十多年,吃过多少药,扎过多少针自己也不记得了,爸妈也累了,倦了,后来她听到最多的便是他们的争吵,再后来更是再也没有见过爸爸的面,她撑着最后一口气拔掉氧气管,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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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她在母亲的眼底看到了解脱。
重活一世,原本以为终于可以好好活着,可七年前羌族入侵嘉兰,父亲战死,母亲病逝,一时间她变成了孤儿,有时候她也会想,是不是她就是那种天煞孤星的命格,无论是前世今生她都没有亲缘。
姚家败落后,旁人同情一阵子,日子依旧,便也淡了,如今再提起也不过一声唏嘘。
而她,就这么和小桃相依着,过了七年。
小桃还在耳边叽叽喳喳,说着街坊间听来的、关于霍将军的种种传闻。姚知韫嘴角仍噙着那抹淡淡的笑,只觉得日头似乎暗了些,风刮过来,脖颈里凉津津的。
她缓缓起身:“小桃,去瞧瞧我晒的那些菊花怎么样了。”
小桃的话头戛然而止,噘起嘴,瞅着自家姑娘这满不在意的模样,终究是无奈地一跺脚,转身去了。
耳朵总算清静了,姚知韫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心想小桃也不过十多岁的孩子,怎么就话这么多,如此想着,心下也没了再躺下去的兴致,索性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准备到厨房看看她蒸的海棠花糕。
一转身,入目的却是一双男人的靴。
视线缓缓上移,他好高,怕是有一米九,身穿铠甲,满面风霜,姚知韫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才看清来人。
怎么形容呢?金灿灿的铠甲,胸前系着赤红色的甲绦,身后绛红色的战袍随风一起一落,一杆长枪背在身后,枪缨子也是暗红色的。
不用猜也知道,这便是那位霍将军了,姚府的侍卫都是他当年留下的,这些侍卫功力如何,端看这么多年,姚府即便只剩下她一个孤女,也无人敢上门欺辱便知道了,能这般不声不响进到内院的,不作他想。
姚知韫便又退了两步,屈膝微微一福,“霍将军安好。”她不惧的迎着他的目光,却又疑惑,霍抉看她的眼神,不像是一个世交孤女,倒像是看一件失而复得的战利品。
可她的印象中,他们并无过多的交集。
为何?
等了半晌,没听见回应,她便自行直起身来,抬起头便看到他就那么定定地看着自己,眼睛也不眨。
姚知韫不自觉地打量了一下自己,嫩黄的短衫,配上碧青色的百褶裙,发丝用一根发簪轻轻绾起,是她居家惯常的打扮,若说见客不算隆重,却也并无不妥,为何他不说话?
霍抉就那么定定地站着,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终于,他终于又看到她了,恍若隔世。
她依旧是那么娴静的样子,笑意淡淡的,不深不浅,仿佛脸上不会再有第二个表情,她对谁都是这样笑,可对谁都是淡淡的,她不争不抢,不怒不悲,明明是个十多岁的小姑娘,却好像几十岁的人一般,无欲无求的,哪怕死前也只是给他捎来一封信,只请他照看好小桃。
如今,一切都回到从前。
这一回,他必须护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