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轧钢厂。
清晨的厂区笼罩在一片忙碌而有序的氛围中。高炉冒着白烟,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穿着工装,行色匆匆地走向各自的岗位。
李砚泽如同往常一样,骑着自行车进入厂区,来到汽车研发部。
部门里的气氛比上周更加积极。经过周末的休整,加上周五汇报成功的鼓舞,大家干劲十足,已经开始着手进行改进部件的批量试制和实车装配的准备工作。
李砚泽主持了一个简短的晨会,听取了各小组的进度汇报,解决了几个技术衔接上的小问题,然后便让大家各自去忙。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开始审阅需要他签字的文件和报告。一切都按部就班,仿佛与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然而,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上午十点左右,厂区里开始流传起一些模糊的、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听说了吗?好像出事了……”
“什么事?”
“不清楚,好像是……有人贴了大字报?还是举报信?”
“在哪儿?”
“好像不止一个地方……区工业局那边,还有咱厂外面那条路上,好像都有……”
“写的啥?”
“嘘……小点声!好像……是揭发某些领导的……贪污?倒卖?”
议论声如同水面的波纹,向四周扩散。听到的人,有的惊讶,有的好奇,有的则眼神闪烁,若有所思。
这些议论暂时还没有传到相对独立和专注的汽车研发部,但也只是时间问题。
李砚泽在办公室里,看似专注于工作,实则外放的一丝心神,敏锐地捕捉到了办公楼走廊里偶尔传来的只言片语。
他不动声色,继续处理着手头的文件。
他知道,第一步已经奏效了。“材料”被人看到了,并且引起了注意和议论。这就像往干燥的柴堆里丢进了一颗火星。
接下来,需要一阵风,或者有人去吹一吹这颗火星。
中午,食堂。
李砚泽去得比平时稍晚一些。当他端着饭盒走进嘈杂的食堂时,能明显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许多桌子上的人都在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但眼神里透着兴奋和窥探。
他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默默地吃饭。耳朵里飘进了一些更清晰的议论。
“……肯定是得罪人了!”
“那内容,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不像空穴来风……”
“要是真的,那可够喝一壶的……”
“不知道厂里会不会查……”
“查?怎么查?谁去查?”
李砚泽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吃完了饭,清洗了饭盒,便离开了食堂。他没有参与任何议论,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特别的好奇心。
他的镇定和平常,在某些时刻,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下午,厂区里的气氛更加微妙。一些科室的门关得比平时更严实了,偶尔有人进出,也是神色匆匆。
李砚泽在研发部主持一个技术讨论会时,厂办公室主任匆匆找了过来,在门口对他使了个眼色。
李砚泽走出会议室。
“李主任,”办公室主任脸色有些严肃,压低声音说,“李厂长请你现在去他办公室一趟。”
“好。”李砚泽点点头,对会议室里的众人交代了一句,便跟着办公室主任离开了。
走在去往办公楼厂长办公室的路上,李砚泽能感觉到沿途投来的各种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同情的……不一而足。
显然,他已经和“大字报”、“举报信”事件隐约联系在了一起,毕竟,他是最近风头最劲的年轻干部。
来到厂长办公室门口,办公室主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李怀德低沉的声音:“进来。”
李砚泽推门进去。
李怀德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脸色阴沉,眉头紧锁,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
看到李砚泽进来,李怀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李砚泽依言坐下,腰背挺直,神态平静。
李怀德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又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他盯着李砚泽,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他的内心。
“厂区外面,还有区工业局附近,出现了一些匿名的大字报和举报材料。”李怀德开门见山,声音低沉,“内容,涉及到我们厂里,以及区里相关系统的个别干部。有些话说得很难听,指控也很严重。”
他顿了顿,观察着李砚泽的反应。
李砚泽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凝重:“有这样的事?具体是关于……”
“关于什么,你不用知道得太清楚。”李怀德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语气带着烦躁,“现在问题是,这件事影响很坏!非常坏!不仅破坏了干部队伍的声誉,也影响了厂里的稳定和正常工作秩序!”
他用力掐灭了烟头:“区里领导已经打电话来过问了!要求我们必须严肃对待,尽快查明情况,给群众一个交代,也要消除不良影响!”
李砚泽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厂长,那需要我们研发部做什么吗?”
李怀德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暂时不需要你们研发部具体做什么。但是砚泽,你最近……风头比较盛,成绩也很突出。树大招风啊!”
他意有所指地说道:“现在出了这样的事,难免会有人产生一些……不必要的联想,或者说,会把目光放到你身上。你自己要心里有数,谨言慎行,不要授人以柄。你的主要任务,还是把汽车研发项目搞好,拿出更过硬的成绩来,这才是根本!”
李怀德这番话,半是提醒,半是警告,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
他当然知道那些“材料”上指控的人是谁,有些甚至和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或利益纠葛。他此刻心烦意乱,既担心事情闹大牵连自己,又恼火于背后搞事的人,同时也对李砚泽这个他看好的年轻干部有些担心,怕他年轻气盛,卷入是非,或者被人当成靶子。
“我明白,厂长。”李砚泽的声音沉稳而坚定,“请厂长放心,我的精力和心思,一直放在技术攻关和项目推进上。对于厂外的流言和是非,我不了解,也不参与。我会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用成绩说话。”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表明了立场,又撇清了自己与“大字报”事件的关系,同时再次强调了“成绩”的重要性。
李怀德听着,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他就怕李砚泽年轻,沉不住气,或者被人利用了还不自知。现在看来,这小子还是知道轻重的。
“嗯,你有这个认识就好。”李怀德点了点头,“回去吧,安心工作。外面的事情,厂里会处理。记住,少听,少问,少说。”
“是,厂长。”李砚泽站起身,微微躬身,然后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出厂长办公室,李砚泽能感觉到走廊里那些隐蔽的目光更加集中了。他没有理会,步履沉稳地走回了研发部。
他知道,李怀德的“提醒”是出于某种保护,也是一种试探。
而他刚才的表现,应该能让李怀德暂时放心。
至于厂里会怎么“处理”……李砚泽心中冷笑。
有些盖子,一旦被掀开一角,就不是那么容易再盖回去的了。尤其是当盖子下面,真的藏着见不得人的东西时。
他回到研发部,继续主持会议,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的心里清楚,风暴的引信,已经被点燃了。
接下来,就看火势会如何蔓延,会烧到哪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