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式地接过周厂长递来的名片，陆珩忽然就绷不住了。
“抱歉，我有事先走一步。”
陆珩的状态太差，原本想询问一下具体情况的周德海摇了摇头，挥挥手示意大家先回厂。
钱志豪犹豫一下，摆摆手，“你们先回，我等会儿自己回去。”
这几年，看过太多莫名其妙的指控，被举报的当事人不死也要脱层皮，被下放被劳改比比皆是。
跟沈静姝认识时间不算长，但他钱志豪做销售这些年，阅人无数，自认对这么一个小姑娘还是能看得准的。
这种水准的同志，不该遭受不白之冤。他有责任、有义务，尽力帮一把。
周德海和李坤对视一眼，点点头也没阻止，反而拍拍他的肩膀表了态：“有事跟我们说，能帮的我们一定帮。”
沈同志是难得的人才，这次帮了他们厂的大忙，他们愿意投桃报李，愿意保护人才。
陆珩长到二十六岁，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失态过。
尽管昨天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今天真的当面看着沈静姝被工作人员带走。
他还是失控了。
心里那些压抑很久的情绪，对父亲、母亲遭遇的痛苦；对自己被迫转业蛰伏的愤懑；对这两年众多荒诞事件的无奈。
在跟沈静姝拥抱的一瞬间，再也压不住的全部喷涌而出，那些恶劣的情绪怪兽，张牙舞爪，肆无忌惮的迎面扑来，将陆珩淹没。
陆珩手里紧紧攥着沈静姝留下的纸张，努力平稳情绪。
现在的情况危急，时间就是生命，静姝还要靠他来救。他不能像个懦夫，沉浸在情绪里浪费时间。
要办好静姝交代的事情，要尽快找到证据，把静姝救出来。
整理好情绪，陆珩惊讶地发现刚才那个姓钱的男人还站在不远处。
“你好，钱同志是吧，有什么事吗？”
“陆同志你好，我等你一起去找王主任汇报工作。”
“沈同志接洽回来的订单很有价值，说不定能帮上些忙。”
钱志豪觉得，现在这种情况，尽快让县政府的领导看到沈静姝的价值，是有利于沈静姝的处境的。
钱志豪的想法是有道理的，但现在情况特殊。
王雨薇举报的是“资本主义作风，暗通敌特”，沈静姝给县政府拉来的这些订单，不仅未必有利于她的处境，甚至有可能被有心人拿来利用。
举报的具体情况陆珩没办法跟钱志豪坦白，只能含糊解释：“谢谢你，钱同志。”
“不过现在情况不明，这几个客商暂时不方便跟王主任对接。”
“我会尽快解决问题，有需要我再联系你。”
钱志豪愣了下，眼神审视面前的男人。陆珩目光不闪不避，坦然回视对方的审视。
聪明人，是有独特的默契的，目光相交，钱志豪大概猜到了问题的重点。
“行，我会帮着维系这几个客商，希望尽快接到沈同志的电话。”
和钱志豪一起走出火车站，陆珩决定先去找王正义。
受钱志豪的提醒，陆珩惊觉最近沈静姝跟王正义一起主导的那个“农产品生产合作社”在经营形态上，很可能被有心人利用。他得先去给王正义打个预防针。
陆珩到的时候，王正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昨天调查组忽然下来，整个大院的都人心惶惶的。没想到刚才调查组的工作人员居然来找他拿走了所有关于“农产品生产合作社”的文件。
自己没什么事，那么有事的是谁，不言而喻。
“陆干事你放心，沈知青对桃子和小草的照顾，我一直记在心里。”
“这个项目我是组长，出什么问题也是我主责，你有什么事去忙吧，这个事情我心里有数了。”
两个退伍军人，对话言简意赅。
陆珩点点头，也没跟王正义客气，很多话大家心里有数。等过了这一关，他自当一一酬谢。
掉转车头，往市场驶去，继续完成静姝安排的人物，去找杨非。
沈静姝出差一周了，杨非每天掰着指头数日子。二十四节气娃娃卖得这么好，利润这么高，他是在不能理解沈静姝怎么能狠心舍下自己的生意，出公差去了。
活雷锋啊。
这几天，两个百货商场的采购经理都来了电话，他给许诺了新的隐藏款娃娃，才勉强稳住了两人。
根据他的情报，这段时间已经有好几个厂子在研究他们的产品了，再不上新，这个创意就要被别人抄袭了。
自己的生意，就要给别人做嫁衣了，杨非这两天抓心挠肝的睡不着，今天一大早，就赶来市场等人。
“杨哥，街口来了几个生面孔。”杨非正在小办公室里坐立不安，杨康匆忙从外面跑进来，汇报了个特殊情况。
“几个人转了好几圈了，小明看着不对，让我来问问你。”
杨非警惕起来。这个市场经营这么几年了，开始的时候环境不好，大家都胆颤心惊地注意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但这两年，环境发生了些变化，他们几个负责人跟管理部分的人也有了些交情，已经安稳了有段时间了。
最近没听说上面有什么动静啊。难道是觊觎他手里这个娃娃生意的那些人？
杨非不敢大意，拿上自己的家伙跟着出了门：“在哪，走我去看看。”
“大庆，你去跟巷子口的管理员嘱咐一下，招子放亮点，看我手势。”
“好。”他们市场的管理员的安保工作从来没放松过，大庆飞快地跑远了。
陆珩人刚到巷子口，就注意到了不远处的几个工作人员。
从衣着、仪态，到肤色，他们都跟这里的本土百姓相差甚远。
老侦擦兵的敏锐让陆珩下意识就拐进了旁边的巷子，推着车子准备给杨非通个信。
没走两步正撞见小跑过来查看情况的杨非。
“你最近得罪人了？那边有几个人情况不对。”
杨非脸色一凛：“我得罪谁了，是红眼病。看我和沈知青那个娃娃卖得好。”
说着，两个人一起走回路口，探头观察。
听说是因为娃娃，陆珩心思动了动，这会儿再看，心里一惊：“是市里的调查组。”
“先把市场关一天吧。”
“啥，市里的调查组？”杨非两眼一瞪，回头给身后的打手势。
杨康转头就跑。
短短十分钟，市场里所有的商户都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陆珩跟着杨非来到了他在隔壁巷子租下的院子。
“王雨薇和丁春联手，实名举报静姝资本主义作风，暗通敌特。”
“这是市里派下来的调查组，不知道怎么摸到你这里了。”
“你跟静姝这个生意，还有谁知道？”
连串的信息暴击，杨非脸色都白了：“没有啊，沈知青怎么样了？”
“我这里真没告诉过任何人，除非是有人看到我们两个走得近怀疑了。”
“陆大哥你不知道，这个生意太赚钱了，县里、市里好几波人都盯着呢，这真不好说。”
生意人，利字当头，人家不讲道义背后捅刀，他们也没办法合理合法的约束对方。
秀才遇上兵，那就以暴制暴吧。
陆珩只考虑了两分钟就下了决断：“这样，你跟两个商场的采购经理分别联系一下，告诉他们不管谁去调查，都不要透露你的名字。”
“随便他们编出什么合作方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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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要他们答应，明天就给他们介绍一位北城百货大楼的供应商。”
“一个月后，再给他们介绍另外两位，不同品类的供应商。”
“如果他们违背承诺，把你透露出去了，他们以后还能不能在商界立足，就自己掂量吧。”
陆珩声音平静，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把把大锤，捶在杨非的脑子上。
“北城？大新百货吗？陆大哥你居然认识大新百货的供应商！”
“啊，嗯，我现在就去联系他们，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给办的妥妥贴贴的。”
杨非一溜烟跑了。
刚才真是好险，幸亏他反应快，及时溜了，不然以陆大哥对沈知青的紧张程度八成要弄死他。
他也不是不紧张，不关心沈知青。实在是陆大哥这个实力太吓人了，他真的是一时间没控制住。
大新百货的供应商，一出手就是三个，这县城，别说县城，就是市里的商户，都得求神拜佛的感谢上天的恩赐。
调研组能这么快追到这里，是陆珩始料未及的。都说树大招风，静姝的优秀，也成为了有心人伤害她的理由。
没办法了，为了静姝，必须要动用家里留下的人脉了。
世家大族，除了利益交换，也是有些情谊的。虽然陆家如今出了事，但也是有些关系能用的。
只不过，这些情谊，是消耗品，只有一次机会，用了就没了。
当年出事的时候，父亲没用这些关系。中间这三四年，陆珩也没用过这些关系。
但现在，事涉沈静姝，陆珩想也不想，骑着车子就出去了。
与此同时，大有公社会议室，姜文栋刚把沈静姝这次被王雨薇实名举报的情况如实告知面前的几位大队长。
这是他精心筛选出来的，人品可靠，眼界长远，且跟沈静姝有过不浅焦急的几位。
“怎么会这样，这个王雨薇就是个祸害！书记你说吧，咱们怎么做才能帮沈知青。”
杨大队长第一个拍了桌子。他是老资历了，性子急，说话直：“沈知青刚帮我们解决了仓库里的核桃，让我们做什么我们都没二话。”
“是，姜书记，您有话直说吧。”董国平眉头紧皱，声音也比平时沉了不少：“沈知青我们都很熟悉了，她是个什么人我们心里有数。”
“不能让不了解她的上级冤枉了这么好的同志。我们愿意为她作证。”
“作证，对，我们去作证。”
耿建国是这些人里面性格最谨慎的，听到沈静姝被举报的事情，吓得手都在抖，几次长嘴都没发出声音。
这会儿听到董国平的提议，立刻用力点头。
他们村能从吃不饱饭的公社倒数，成为如今这个样子，都是沈知青一点一点为他们谋划出来的。他们这些人要是不敢站出来为沈知青说句话，那他们都不配称之为人了。
“好，大家眼明心清，我就不多说了。”这几位大队长的反应，让姜文栋的心安定了很多。
“咱们商量一下，每个大队出一个材料，就讲讲你们跟沈知青的接触，你们对沈知青的印象，以及沈知青帮助你们解决了什么问题。”
“之后拿着材料回去，让信得过的人按个手印。”
“人越多越好······”
这天，大有公社下属的四个大队，县政府，以及县农科所，很多人都在领导拿来的证明文件上慎重的按下了指印。
接到举报去黑市巷口、百货大楼调研了一大圈，却一无所获的市调查组四个人筋疲力竭的回到政府大院门口。
接到了门卫大爷递来的厚厚几大摞信件：“这是什么？”
大爷眼皮都没抬：“不知道，我不认字。”冷漠地背着手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