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警察局毫无收获后，两个女人坐上了林宇的车。
劳斯莱斯幻影平稳地行驶在皇后区那略显破败的街道上。
车内一片令人心碎的压抑寂静。
后座上，玛利亚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在伊莎贝拉的怀里，瘦削的肩膀因为无法抑制的抽泣而剧烈地颤抖着。
她像一只受伤的、找不到归途的小兽，发出呜咽声。
伊莎贝拉紧紧地抱着她，一只手轻轻地拍打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婴儿。
但伊莎贝拉自己的脸色也同样苍白如纸。
她那双总是闪烁着热情火焰的褐色眼眸，此刻也蒙上了一层深深的、化不开的忧虑。
那个神秘的“约翰·史密斯”，那笔来历不明的现金保释金，那个从此杳无音信的里科……
她感到身体一阵阵发冷。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玛利亚已经快要崩溃了，她必须是玛利亚最后的依靠。
她低下头，在玛利亚的耳边，用尽可能温柔的语气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别自己吓自己。里科他……他肯定是被我们不知道的哪个朋友接走了。你知道的，他那个人有时候就是那么粗心大意，手机没电了，或者喝多了忘了给我们回电话，也是常有的事，对不对？”
“等我们回了家，说不定他已经躺在沙发上呼呼大睡了呢。然后我们就可以狠狠地踹他一脚，骂他这个不负责任的混蛋！”
玛利亚从伊莎贝拉的怀里抬起那张泪痕斑驳的小脸，声音沙哑地问道：“真的吗……伊莎？他真的会没事吗？我……我总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我的心跳得好快，好像要出什么大事了……”
伊莎贝拉连忙说：“不会的！相信我！一定不会的！里科那个家伙命硬得很，就像一只打不死的蟑螂，怎么可能会有事？”
她的话与其说是在安慰玛利亚，不如说是在安慰她自己。
林宇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着后座上那两个互相依偎、瑟瑟发抖的女孩，他没有说话。
那些苍白无力的安慰，他一句都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事情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车子很快就开到了玛利亚和里科合租的那栋别墅前。
说是别墅，其实只是一栋年久失修、外墙油漆都已大片剥落的二层小楼。
这里被房东隔成了好几个独立房间，除了玛利亚和里科，还住了另外两拨人——有玩重金属的地下乐队，也有几个靠打零工度日的非法移民，人员混杂，环境嘈杂。
林宇陪着两个女孩走上那嘎吱作响的木质楼梯，来到了她们位于二楼的房间。
房门一打开，一股浓烈的松节油、丙烯颜料和旧乐器上那独特的木头味道混合在一起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拥挤。
墙角堆满了各种尺寸的画布，有些已经完成了，画着色彩浓烈、充满拉美魔幻现实主义风格的涂鸦。
有些还只是一个草草的轮廓。
床边靠着一把磨损严重的旧吉他和几个非洲手鼓。
一张破旧的桌子上则摆满了各种型号的画笔和五颜六色的颜料罐。
整个房间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却又处处充满了对艺术那近乎偏执的狂热。
这里很穷，但这里也曾充满了梦想。
看到这熟悉的一切，想到那个总是抱着吉他对着自己唱情歌的男人没有出现在这里，玛利亚刚刚止住的眼泪再次决堤。
林宇没有去安慰她——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
他锐利的目光开始像雷达一样快速扫视着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试图从中找到一丝有用的线索。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床头柜上一个黑色皮质封面的记事本上。
林宇问道：“这是什么？”
玛利亚抽泣着看了一眼说道：“……那是里科的记事本。他没什么文化，写字也不好看，但是，他喜欢把一些平时在街头表演时遇到的有趣的事，或者一些突然冒出来的灵感，都记在上面。他说，那是他的灵感宝库。”
林宇拿起那个记事本。
本子已经很旧了，边角都起了毛边，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墨水和纸张的味道。
他翻开了第一页。
里面是里科那歪歪扭扭、像孩童涂鸦一样的字迹，还夹杂着一些简单的、生动的简笔画。
前面几页记录的大多是一些日常琐事：
“今天在时代广场卖唱，一个华夏来的游客给了我一百美金的小费！上帝啊！华夏人真有钱！我用这笔钱给玛利亚买了一条她最喜欢的裙子，她高兴得像个孩子。”
“地铁站里又看到了那个拉小提琴的老头，他拉的《辛德勒的名单》简直能让人的灵魂都跟着哭泣。艺术真的和金钱无关。”
林宇一页一页地快速翻看。
他的手指突然停在了其中一页，那一页的日期两年前。
里科的日记：“今天，我遇到了一个天使！一个真正的，上帝派来的使者！我在中央公园写生的时候，一个穿着牧师袍的男人走到了我的身边。他看起来那么和蔼，那么善良，他的眼睛里散发着慈悲的光。他说，他叫约翰·史密斯，是一个小教堂的牧师，同时也是全美遗体捐献者协会的一名光荣的志愿者。”
“他看了我的画，他说我的画里充满了生命的力量。然后，他问我，一个充满了生命力的人，愿不愿意在自己生命的终点，将这份生命以另一种方式延续下去，去帮助那些被病痛折磨、等待着器官移植的可怜人？”
“他说，这是一种大爱，是上帝最希望看到的无私奉献。他说，美国伟大的医疗事业就是建立在无数个像我们这样愿意无私奉献的普通人的基石之上的。为了鼓励这种大爱的行为，协会还会为每一位签署了遗体捐献协议的志愿者提供一笔八千美金的生命补贴金。”
“八千美金！我的上帝！这笔钱可以让我们交好几个月的房租！还可以给玛利亚买一个全新的画架！我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我感觉自己做了一件非常光荣、非常伟大的事情！我不仅帮助了别人，还得到了一笔急需的钱。那个史密斯牧师说，我是一个有着金子般心灵的好孩子。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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