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繁。
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境之下第一次相见。
突然就解释得通了吗,难怪这么招尚谷烦。
“是。”常吉点了几人去抓尚谷,自己先将帝繁哄回宫去,这种小事,没准过会儿就忘到脚后跟去了。
“分开跑,直接回去等我。”
白山犹豫了片刻,点点头,和尚谷往不同的方向跑开。
这么冷的天,风吹过脸带着刺剌剌的疼,尚谷鼻头都给冻红了,吸进去的冷气直抵脑门,忍不住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临街的几家酒楼这种天气生意愈发红火,门口长长一行停了不少缀着金玉做装饰的马车,尚谷在角落上挑了个顺眼的,趁势就钻了进去。
没想到里面还有人。
四目相对。
若是寻常的人只见过一面尚谷没什么把握能记住,可面前这人,很难记不住。
正是明熹的二哥,明植。
明植明显被惊了一下,看着尚谷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也没有开口喊人。
尚谷不确定他有没有认出自己,率先伸出手捂住了人的嘴,回头快速瞟了一眼,将车帘放下,低声道:“失礼了,公子容我待一刻便好。不要叫人,我就松手。”
明植眉头舒展开点了点头,尚谷便松开了手。
“谷。”
想必是从明熹那里得知的名字,尚谷被认出来反而尴尬,拿不准要不要多解释一句,只好坐得尽可能离他远些,尴尬地揉了揉耳朵假装自己不存在。
明植看到她不知是冻红了还是方才揉红了的耳朵,也不多问其他,二人无言共处这小小的一室。
掀开身侧车帘的小小一角,看着几个装束相似的人在岔路口观望会儿,然后追去另一个方向。
“他们往东去了。”车内暖暖的,这语气冷冷的。
果然是不高兴了。
毕竟两次都给人带来不便,尚谷心里也过意不去,逐客令都下了只好道一声:“多谢。”
道完谢自觉地麻溜下了车,衣摆被刮了一下都没敢回头整理,直接暴力伴随着呲啦一声撕开了一个口子。
刚下车走了几步站定,尚谷垂眼看坏了的口子,拖拉着倒也不算碍事,再抬头时一朵雪花恰好飘在了她的眼睫上。
干冷了这么久,仲都终于下雪了,看雪花大小足有给整座城银装素裹的架势。
“尚谷。”
是宋差的声音,尚谷转身看他身后跟着的是上次和尚谷动过手的袁颂,一脸苦大仇深地给宋差撑伞,尚谷见了几次都这样都适应了。
宋差走过来的时候并无什么异常,腿上已然是无碍的,都有闲心四处逛了。
“好巧,我就觉得往这个方位走能见着你。”宋差从袁颂手中接过天青色的伞,给尚谷也挡着雪。
与尚谷相对刚好可以看肩不远处的马车掀起可车帘,转而悠悠问尚谷道:“看你这样是招惹到谁了?”
尚谷不愿去想帝繁,谁招惹谁呢,无心地随口一说:“惹大麻烦了,还真是棘手,不如将袁颂借我去帮我解决如何?”
就差把一肚子坏水写脸上了,宋差轻笑出声,“还记仇呢,你和他不也算是有来有往,就别害他了。”
一阵疾风吹来,酒楼写着“红”字的招牌被吹得猎猎作响,宋差手中的伞也差点被掀过,雪越下越大,路面已经铺上了薄薄一层。
“好冷,都到这儿了,进去喝杯酒暖一暖再回去吧。”宋差搓了搓握着伞柄的手,牵过尚谷垂下的衣袖往楼里走去。
与提着食盒出来的明家家仆擦身而过,明熹这几日染了风寒不便出门,但心心念念想着红楼的琥珀脆皮烤鸭,明植这才刚好见着了今年第一片雪落下。
“二公子这是要去什么地方吗?”见明植将车内常年放着吃灰的雨具拿了出来,以为他是要下车去有什么事。
仆人将食盒安置好,发觉车内还有冷风,顺着就找到明植身侧的车帘用流苏挂在了一边,忙解开放下来:“二公子可别又染了风寒,到时候难受着呢,还有什么事吩咐小人去做就好。”
“回去吧。”明植将雨具放了回去,他想起在千山书院的时候就有人告诫过他,事事求稳,难免事事蹉跎。
人就在眼前,闯进来时的乌发甚至滑落到他指尖,手还覆上自己的唇瓣。
可他连一句稍显好意的话都难说出口。
容颜和年华一样会逝去,徒留下蒲柳之姿而已,“鳏夫”才是他为人所知的名头。
他又开始恨了。
撩拨过后只字不提,这才是理所当然吗。
明植松开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肉里的手,从头三省己身。
恶人者人恶之,若面前有铜镜,明植知道那面目该有多可憎。
尚谷和宋差二人心照不宣都没提起慈姑,让小二温了热酒,端上自家招牌,聊以慰藉受苦了半日的肚子。
宋差问起方才的事,尚谷大概说了几句,没有提及遇到常吉的事,也没说帝繁的身份。
前者不可置信尚谷会抢回东西后跑路,对尚谷的坦白表示存疑。
不应该是悠哉悠哉在那孩子面前炫耀一番,把人惹得眼泪哗哗然后在一旁看乐子。
就像当时惹哭阿耀那样。
事实和他想得也不错,只是这次让尚谷刚好踢到铁板了。
如果不是后来回去非要在人面前做鬼脸,帝繁都不至于这么放在心上,回宫之后迟迟不见尚谷被抓回去,又是好一通发作,紧接着就又吩咐人来。
宋差先送尚谷回去,出红楼时雪已经积起厚厚一层,脚踩在上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走出不远留下的脚印很快又被大雪填满。
尚谷不知道宋差抽什么风,非要同撑一把伞,枉费她方才特意买下的红伞,而且一把伞也遮不住两人,二人靠外的肩头都落上了雪。
宋差耸耸肩将雪尽数都落,尚谷毕竟手是空出来的,将肩上的雪攒了攒捏成一个小雪球,趁宋差不注意从人后脖颈塞进去。
一阵透心凉直接从后颈到脊背,凉得宋差手中的伞都歪了,忍不住叫出声:“尚谷你——”
说这就弯下腰抓起一把雪往尚谷那边扔去,尚谷从袁颂手里拿过红伞试图挡开,但一把没捏紧雪还没扔到跟前就自己散落一地了。
袁颂十分有眼力见的蹲下捏了几个雪球要递给宋差,尚谷立刻止战:“停停停,你已经还过了。就到这儿了,你也快回去吧,雪更深了路不好走。”
尚谷已经不随剩下的学生们住客栈,而是住在傅尔挑的院子,此处偏僻又清净,是家里给傅尔抽中下下签的补偿,毕竟城中心的地价实在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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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差可不管尚谷的止战书,紧接着就朝尚谷扔了好几个雪球过去报一雪之仇,砸中之后又殷殷相求:“那除夕夜,还出门吗?元丰楼下有百戏。”
不待尚谷回答,袁颂突然开口,“有人来了。”
寻常行人袁颂当然不会有这么大反应。
来的有二十余人,是宫中宿卫的装束。
为首的那位脸上肌肉分布不均,轮廓崎岖,看不出功夫深浅,但足以看出宫中任职确实不是以貌取人的。
一双眼皮像是肌无力的眼睛定格在撑着红伞穿着黄衣的尚谷身上。
宋差靠近低声询问尚谷的意思,“怎样,还要跑吗,让袁颂拦会儿。”脸不红心不跳地就把袁颂给推了出去。
尚谷白了他一眼,看着对面肿眼泡下是难得的狠厉,毕竟耷拉着眼皮容易让人觉得精神气不足,就知道怕是不能善了了。
一口否决宋差的不靠谱:“真拦了你就不用回西河了。”
人走到尚谷面前,像癞蛤蟆伸舌头舔食之前的审视一般将人上下打量,看得尚谷怪不自在。
尚谷和袁颂同时出手拉住想横在二人之间的宋差,泰然道:“看两眼又不会掉块肉。”
对面的人听这话才开口:“是你。”
这话说出来明显不是为了确认的,因为尚谷还没回答,他紧接着就像是为了证明会不会掉块肉这件事下令:“带走。”
他身后两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扣住尚谷的胳膊,尚谷但凡小时候能多吃二两饭,都不至于当下被拉得踉跄。
“大人这是做什么,抓人总该——”
宋差话还没说完,对面就威胁开口:“西河,宋氏。”
尚谷都懒得挣扎,听对面说话的音色仿佛在哪听过,还有功夫思忖他师从太监还是伎人,听得人耳膜发紧。
最后不忘面面俱到地冲宋差眨眨眼:不会有事,我去会会。
宋差一点就通尚谷的心思,都不知道是出于对尚谷本人能力还是身上天命的信任,确实没什么好替她着急上火的,也就作罢。
只是先去给白山报了个信,就算是邓圭,眼下正值多事之秋,也不会随便对一方太守的义女动手。
何况皇帝。
时隔十三年,再一次踏入红墙,从尚谷都不记得的某个偏门。
尚谷头上被戴了黑色的布罩子,看不清脚下的路,全凭手边的两位半拖半架着走,从未有过的待遇,就是肩关节有点酸疼。
“什么人?!”有巡视的侍卫察觉怪异,喝住了一行人。
靠近后借着光亮认出眼前是帝繁跟前的赵勤,其他小事就罢了,往陛下面前多带一个人还是得多问一句:“此人是?”
“陛下的旨意,你有几个脑袋拦着,就算是邓太尉,也不该多问。”皇帝跟前的宿卫和邓圭安排的向来不太对付,赵勤平时行事少遇阻拦,无需向旁人报备,何况眼前一个小小的三百石中郎。
“陛下年少,难免受人挑拨蛊惑。多问一句不过是想为陛下分忧,赵大人何故遮掩啊。”不远处的人分明将赵勤刚才的话收入耳中。
“见过邓太尉。”
尚谷还琢磨着这人是谁能在宫中高声语,众人便纷纷转过身去行礼。
是只在长与日的来往书信中听说过的邓圭。
倒是省了她辗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