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奇嘴唇微抿，稍显迟疑地再次点点头。
她听到小英身边的女生说，“小草，你一天能钓几条啊，能给我一条吗？”
汪奇看着她，不说话。
女生碰了碰小英。
小英说，“小草，你不记得了？她是白雪，那边的是尹桂兰、吴香香。”
她说了三人的名字，然后又看向汪奇，“大队长家的小草。”
汪奇当然不记得她们，甚至很少见过她们只是对她们的姓有点熟悉。
首先她们比自己大一点，其次她们看起来又高又壮，就像是天鹅，而她灰扑扑的，每天都要在阳光下晒好几个小时，捡粪、捡柴、农活、或者钓鱼。
汪奇朝三人点点头，嘴角弯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这种情景是她渴望的。
汪奇忍不住想她们已经知道彼此名字，并且打了招呼，是不是代表自己和她们已经成为朋友。
她看向她们，张张嘴，打算说点让她们感兴趣的话。
但是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来。
汪奇注意到尹桂兰和吴香香在看自己，注意到她们的表情很冷淡。
她迅速偏开头，不想面对那样的眼神。
思考片刻，汪奇看向白雪说，“钓到鱼，就给你一条。”
自己应该会钓到很多条，给她们一条鱼没关系的。
她们是朋友。
白雪笑了，“行啊，等你钓到鱼，咱们就在河沿边把鱼烤了，到时候咱们一起吃。”
尹桂兰和吴香香点头，脸色稍好一些。
小英也笑，对汪奇说道，“那我们就等着你钓鱼了。”
这时白雪说，“小草真厉害，比我哥他们那群男孩子强多了。”
汪奇听到这话，嘴角弯弯，她们说自己比男孩子强。
她更认真地盯着鱼竿，水面有一点的晃动，都能吸引她的视线。
小英几人把洗好的衣服晾在浅滩的沙子上，阳光加上河面吹过来的风，衣服很快就能干，沙子完全不会粘在衣服上。
她们边晾衣服，边咯咯地聊着。
汪奇转头看几眼，却始终加入不进去。
她抿抿唇，只能盯着水面，听着她们高兴的笑声，嘴角也弯起，感觉自己好像已经加入她们。
在大雁的族群里，每只雁都有分工，有的负责守卫，有的负责领飞。
而她负责钓鱼。
“小草，你的衬衫哪整的？”吴香香突然问道。
汪奇没看她，犹豫一下说，“买的。”
“买的？”吴香香嗤笑着重复一遍，“在哪买的？”
汪奇敏锐地感觉到她不喜欢自己，不想回答她，然后就不回答。
吴香香翻了个白眼，低低骂了句，“哑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汪奇还没有钓到鱼。
身旁的几人却已经不耐烦，白雪问道，“小草，咋还没钓到？”
汪奇摇摇头，没说话。
大概是她许久没有来钓鱼，有些生疏。
也不知道是晒太久的太阳，还是担心会钓不到鱼，她的额头冒出一些细密的汗。
要快点钓到鱼。
又过了一会儿，鱼竿终于晃动。
汪奇猛地一拽，拽上一条大鲤鱼，黑蓝色的鱼鳞，在日光下亮闪闪的。
“这鱼真大啊！”白雪兴奋地说道，“小草你还挺能耐的。”
汪奇将鱼从铁丝上摘下来，放在沙子上。
她伸手将快要报废的铁丝弯回去，对于白雪的话没有做回应，但嘴角却勾了勾。
几人也不在意她说不说话，她们看着地上的大鲤鱼，嘴里都流口水。
“快刮鱼鳞，收拾了。”
她们刚刚已经捡了一堆干柴过来，尹桂兰身上带着火柴，现在已经把火点着，就等着烤鱼呢。
小英快速地将鱼收拾干净，然后用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烤鱼。
明黄的火焰将鱼皮都燎成焦黄色，一股股肉香味从鱼身上飘来。
几个人都忍不住咽口水。
好香啊！
她们这些人，要是能弄到鱼，也都要拿回家里，已经好久都没有吃到肉。
可这条鱼不用，是小草给她们的。
吴香香看着小英时不时地翻动木棍上的鱼，心里有了成算。
加上小英她们已经有四个人。
这条鱼虽然还算大，但四个人分可够呛，要是再多一个小草，她们能吃多少。
她眸光闪烁，看向尹桂兰和白雪。
尹桂兰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白雪没说话面色有点犹豫。
鱼皮爆开，露出里边雪白的肉，香味更浓，似乎快要熟了。
吴香香突然开口说道，“小草，你是不是每天都会来钓鱼啊？”
汪奇摇头。
吴香香却不管那些，“哎呀，你就算不是每天来钓鱼，那你应该也吃了不少鱼吧。”
她们可跟小草这个没人要的不一样，要自己养活自己，能随时吃到鱼。
汪奇张嘴，想说没有，吴香香却没给她这个机会。
“你都吃那么多条鱼了，今天这条就让给我们吃呗。”
尹桂兰也道，“就是啊，这鱼太小，根本不够咱们分，你天天吃鱼，今天就先别吃了，等下次，你多钓几条，咱们再一起吃。”
汪奇看看鱼，又看向小英。
小英却快速地低下头，不看她。
汪奇又看向白雪，对方看向河面，不说话。
她开口，“我...”
“不行啊...”吴香香冷冰冰地打断她，“不行拉到。”
她说着，突然起身离开。
白雪和尹桂兰互相对视一眼，忍着鱼肉的香味，快速跟上吴香香，像是蚂蚁跟着蚁后，一个挨一个地走上大坝。
“好了，这下好了！”小英拿着鱼，冷嘲热讽地开口。
“不就是一条鱼嘛，你咋就不同意，你不是都吃了很多条吗？”
“这下你自己吃鱼吧！”
她说着把鱼直接扔进火堆里。
“不要！”汪奇喊道，顾不得火焰会烫伤自己的手，快速将鱼从火堆里捞出来。
她看向小英，一只手握成拳头垂在身侧，“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要浪费粮食！
“这是我钓上来的鱼！”
小英面色微白，不敢与汪奇对视，“你...你不能打我！”
她看过小草打人的样子，那时候她还小，就敢拿铁铲打白东。
现在她大了，保不齐更敢下手。
想到这，小英的眼底渐渐爬上一丝害怕，转身快速跑开。
汪奇冲着她的背影喊道，“这是我钓上来的鱼，我可以吃！”
河边安静下来，云层渐渐聚拢，刚刚还晒得她出汗的阳光被遮挡起来。
汪奇拿着烤好的鱼，转身看向河面，“这是我钓上来的鱼。”
她坐在沙子上，顾不得撕掉鱼身上的柴灰，一口一口将鱼吃掉。
为什么？
为什么不让她一起吃鱼呢，她们不是朋友吗？
奶奶说过，好朋友是会一起分享的。
汪奇抬手摸摸垂在脑后的长发，是辫子的原因吗？
又看看身上的短袖衬衫，说不定是衣服的原因。
那个吴香香问过她的衣服。
汪奇把一条鱼都吃掉，坐在河边继续钓鱼。
第二天一早，她出现在村西头路口。
小严看到她停下自行车，熟练地开始称鱼，闲聊般问道，“之前咋都没来？”
汪奇，“有事儿。”
小严没再问，心里却忍不住吐槽：不说话时像个哑巴，说话却能噎死人。
收完菜回到镇上供销社，小严碰到李干事时说，“李干事，今天那个哑巴丫头来卖鱼了。”
李干事点点头，“知道了。”
梁沛沣白天有自己的事儿要做，并不能每天都陪她一起。
以前匆匆而过的一天，现在汪奇却感觉一天很漫长，像是没有尽头。
手上的书不能再吸引她的注意力，脑子里总是冒出梁沛沣那张笑起来会发光的脸。
汪奇拍拍微红的脸颊，对自己说，“不能再这样下去！”
她要找点事儿做！
这时旁边响起小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它们蹲在菜园的栅栏上，一个挨着一个，毛茸茸圆嘟嘟很可爱。
汪奇拿出画纸，准备将这一幕画下来。
可手上的画笔却像是已经产生意识，不自觉地就画出一张人脸。
等汪奇停笔时，梁沛沣的脸已经占据整张画纸。
她情不自禁地用手指描绘着他的眼睛，嘴里轻轻念叨，“梁沛沣。”
汪奇笑起来，拿下画纸捧在怀里，最后又停下来，将画纸放回小屋，仔仔细细地收藏好，防止弄潮。
.......
只是一次的失败，汪奇并没有放弃交朋友。
近一周以来，她都在学编辫子。
这天汪奇对着自己捡回来的碎镜子将头发成功编成两股小辫。
她眨眨眼，“成功了。”
汪奇将辫子垂在两侧肩膀上，在原地对着镜子左右来回地照，碎裂的镜子映出她的身影，跟村里的那些姑娘很像。
现在她们看起来没有区别了。
汪奇低头翻找自己的衣服包袱，想要换一件衬衫短袖，最终却一件也没选中。
她觉得自己应该去镇上买一件，可是镇子上人很多。
没关系，她会有朋友呀。
汪奇是个行动派，顶着太阳独自出发，这是自己的一次交朋友计划，可以不用告诉梁沛沣。
交到朋友后，她会和梁沛沣分享，梁沛沣知道她成功交到朋友，一定会为自己高兴的。
汪奇到达供销社时，脸上都是汗珠，后背的衬衫洇出一片湿润的痕迹。
她很热，但她的眼底闪着光。
汪奇出现在成衣区，售货员还是三年前那个售货员。
她记得对方，记得售货员三年前那个鄙夷的眼神。
现在，汪奇比她还高，也比她认识更多的字。
汪奇对售货员说，“我要那件衬衫短袖。”
售货员上下打量着汪奇，汪奇心跳加速，有些想跑，但最终还是镇定地站在那里，平静地和她对视。
面对售货员的眼神，她没有同三年前那次一样灰溜溜的走开。
售货员收回视线，说，“这可是现在最流行的料子，的确良的，要一张一尺的布票外加11块钱。”
很贵，比汪奇买过的不少东西都贵。
但她还是买了，为了能交到朋友。
汪奇付完钱，售货员的态度瞬间好上不少，说话都响亮起来，“哎呀，小姑娘下次要买东西就来我这里啊。”
她别有深意地笑道，“保管让你满意。”
汪奇点头，然后离开。
从供销社出来的时候，正好撞上进来的李干事。
李干事笑呵呵地问道，“没事儿吧，小姑娘？”
汪奇抬头迅速看他一眼，摇摇头。
李干事一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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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奇，眼睛顿时一亮，“是小草啊，来买东西的。”
汪奇点头，不说话。
李干事问，“是要回家吗？你们村离镇上挺远的，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我有自行车，很快就能到你们村子。”
汪奇不再看他，绕开人直接跑走。
李干事笑笑，“小姑娘还真有意思。”
......
这天汪奇换上新买的衬衫短袖，将头发梳成两个辫子，拿上鱼竿再次前往河边。
一路上她都在想，一条鱼不够吃，那她就钓五条，这样每个人都有，一定够吃。
汪奇走上大坝，先是停下来，仔细听了一会儿，听到熟悉的声音，这才抬腿准备往大坝下走。
然而，她刚抬起腿，就听到大坝下有个声音说，“小草那个哑巴，可真是招笑，你们没忘记吧，她那天眼巴巴地看着咱们，还以为咱们会跟她一起玩呢。”
“那哑巴还说自己的衬衫短袖是买的，真能撒谎！谁不知道她像个要饭花子一样从保管员家里捡衣服穿。”
“过年时我去隔壁村我姥姥家串门，那些孩子还说咱们村有一个要饭花子，经常捡他们村大队长家孩子的衣服穿，丢死人了！”
捡衣服捡到别的村子，真是给村子丢脸。
“就是，丢死人了！咱们村可是先进村子，那哑巴真能拖后腿！”
“她还死扣死扣的，一条鱼都舍不得，谁跟她玩。”
“就是，我娘也说了，让我少跟小草一起，怕她娘找上门。”
这些声音属于吴香香尹桂兰白雪的，最后一道是小英的。
汪奇的脚再也迈不出，像是长在大坝上。
除了哑巴，她又成为要饭花子。
汪奇望向不远处的河面，水面被风吹得晃晃悠悠。
汪奇的心也晃晃悠悠，最终被拖入黑暗充满泥沙的河底。
她转身毫不犹豫地走下大坝，内心在这一刻无比确定，自己不会同她们成为朋友。
老太太形容的老姐妹，她可能永远也找不到。
幸好，她有梁沛沣，也还有周修南。
路上，汪奇快速解开自己的两个辫子，编过辫子的头发上留下波浪一样起起伏伏的痕迹。
虽然会消失，但它存在过。
汪奇将头发又梳成从前的一个马尾。
她不喜欢辫子，以后再也不编辫子。
回到汪家，关上西屋门，汪奇将衬衫短袖脱下来，换回自己之前的衣服。
将新买的短袖叠好，放在包袱的最底下，好像再也不会拿出来。
汪奇静静地坐在炕上，将体内的情绪像是松鼠储存粮食一样储藏起来，最后再缓缓消化。
这是生活教给她的。
汪奇还是会去钓鱼，但都会避开她们。
有一天她去找梁沛沣，可他不在，周修南也不在。
汪奇站在原地看着院子，转身朝北山走去。
路过知青点时，她看到梁沛沣和周修南正站在知青点的院子里。
现场还有不少村里人。
汪奇停下观望，渐渐听清楚发生什么。
林知青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掉进河里，被路过的周知青救起来。
林知青醒来后，一脸害羞地说周知青摸了她，要嫁给周知青。
周修南满脸怒气，“林月娥，我再说一遍，我没有碰你，我连河都没有下，我只是站在岸上拽着你的衣服把你扯上来的！”
“而且你也不是被我抱回来的，你是被村里人抬回来的！”
林月娥哭哭啼啼，“那你也看了我啊，我可是清清白白的大姑娘，你看了我，我还咋活？还不如死了算了！”
周修南气得口不择言，“那你就去死！”
早知道他说啥也不会救她！
柳晴喊道，“哎哎，周知青你这是咋说话呢！”
“都是知青，月娥哪里配不上你，让你这么说她？”
村里的妇女也跟着附和，“对啊，林知青这么好的一个姑娘，你咋能逼人家林知青去死呢！”
“再说了，你看光人家林知青身子，就该娶林知青，要不然林知青的名声咋整，以后还有谁敢要她！”
看光？
周修南瞪大眼睛，简直被这些村妇的大胆吓到，“你们别...”
“周知青，你一个大小伙子，娶媳妇也不吃亏，就娶了林知青吧。”
“就是就是，正好你们两个都是知青，肯定能过到一起去。”
这些知青一直不回去，户口还在村子里，就是村子里的一员。
村里人还真挺担心他们的人生大事，当然可不是出于好意关心。
村民更多还是担心，担心自家孩子死活要跟知青在一起。
他们可还记得，前些年别的村子有个知青结婚后，孩子都生三个了，一听说家里人给弄到回城名额，直接就抛夫弃子。
从这事儿以后，各个村子就都防着自家孩子和知青接触。
周修南被这群瞎掺和的妇女气死，喊道，“说得这么好听，让你们儿子娶了她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
村民不乐意了，“哎哎哎，你这人咋说话呢！”
梁沛沣看眼林月娥也跟着离开。
“气死我了！”
“这帮无知村妇！”
“林月娥真歹毒，我救了她，她居然恩将仇报！”
“她撒谎，村民就信，他们都是一丘之貉！”
“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
周修南气得语无伦次，什么话都往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