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监牢
柳月华是第一次踏进这种地方,没有想象中的湿冷刺骨。
很安静,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不曾有半分紊乱。
她端端正正坐在那方窄小的木床上,双手交叠在膝头,指尖随着心跳轻轻叩着掌心。
透过牢窗撒下的月色轻轻覆在她头顶,虽褪去钗环,青丝垂落,不过半日脖颈玉白的肌肤就因粗粝囚服起了红疹,却不见半分颓然之态。
听见牢房外的动静,她缓缓抬眸,继而唇角习惯性勾起一抹笑:“我以为殿下不会来。”
太子不发一言,静待柳月华接下来的话。
冷漠疏离,看她的眼神如同看一件死物。
柳月华忽然敛了笑,声音又轻又软,被月色一浸朦胧而飘渺:“殿下就不曾对月华动过心吗?”
“若你见本宫只是为了说这些,柳家女也不过如此。”
柳月华眉梢一挑,轻啧一声不再看他:“我想与殿下做个交易。”
太子来时已经从冯凝那儿了解整件事经过,一朝事发就被抛弃,柳月华还有什么能拿来与他交易。
除非,狗咬狗。
“柳月华,你因一己之私害了尹怀青,若想借着手中筹码保全性命,本宫不会答应。”
柳月华轻轻笑了声,忽而起身朝牢房外的太子踱步而去:“殿下,您太傲慢了,您该低头看看旁人的。”
“从前我虽活着,却也与死了没什么分别。”
浑浑噩噩,得过且过。
她早就受够了家中姐妹的日子,勾心斗角、讨好逢迎,为了将自己卖个好价钱装饰打点。
她知错,却并不后悔害了尹怀青,就算没有尹怀青也会有另一个人。
她本就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她只后悔没有早些认识林乔,或者说在铸成大错前认识林乔。
她一定会想方设法成为她的好友。
那样有朝一日柳月华也能成为真正的柳月华。
“殿下就不想知道自己身上的蛊毒何解吗?”
柳月华见太子终于肯把眼神落在她身上,然而神色淡然,并没有听见蛊毒后的惊诧与震怒。
她心底嗤笑一声,果然柳家都是一群废物,上赶着找死。
太子问:“你想交易什么。”
据他所知,柳月华是柳家大房长子幼女,虽有兄弟姊妹,但关系谈不上多好。想到方才冯凝随意提了一嘴,似有些不可思议:“你想保那几个丫鬟?”
“有何不可。”
“不是不可,只是没想到柳小姐随随便便就能取人性命,却会在意几个丫鬟的生死。”
柳月华冷哼一声,微微抬了抬下巴:“柳家人被先帝杀怕了,于是派我来京试探,但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将他们吓得屁滚尿流。他们弃我如敝履,我又何必心慈手软。”
“如今难得有人愿与我同患难,热腾腾的几颗真心捧至眼前怎能视而不见。我也不为难殿下,只求留她们一命,只要别让她们再回到柳家。”
“你拿什么筹码来换。”
“柳家。”
柳月华浑身止不住颤栗,沉静的眸子似燃起一簇簇火焰,一字一顿道:“整个柳家。”
炎夏夜里也格外闷热,太子从监牢出来时被夜风一吹才惊觉自己后背起了一身冷汗。
冯凝一直侯在刑部外,刚迎上去就听太子道:“柳月华服毒自尽,叫人好生安葬,至于她那几个丫鬟……若无大错照刑部规矩办事即可。”
毒?什么毒?
柳月华进去前可是搜过身的,哪儿来的毒。
待冯凝回过神来,太子已经乘上马车离开。
他连忙招呼人朝关押柳月华所在监牢赶去。
女子阖眸躺在那方窄窄的木床上,嘴角凝着一缕暗红的血痕,蜿蜒没入颈间。
平静、死寂。
唯有紧拧的眉心昭示她死前的痛苦。
“冯大人,找到了。”
狱卒呈上一对圆润小巧的珍珠耳坠,轻轻旋开,空心的珠腹里还残留暗褐色的粉末。
……
暮色渐沉,马车行得极缓。
太子靠在车壁上静静思索柳月华留下的那番话。
“想必殿下已经猜到镜月湖行刺与我有关。镜月湖刺杀一为搭上殿下,二为掳走殿下身边人再借由蛊虫挑拨两位殿下的关系。”
“从最开始柳家就在两头下注,一边借救命之恩入殿下贵眼,一边趁虚而入获取二殿下信任。血狂蛊柳家只有两枚,一旦入体除非宿主死亡不会脱身,中蛊之人闻不得梅香和血腥气。若将来殿下不受控制,只要在大庭广众下让您失态,或者发狂时误伤二殿下,您的太子之位便保不住,届时朝臣只有二殿下一个选择。”
触及太子愈发沉凝的神色,柳月华忽然扬唇笑开:“但柳家那些老东西以为自己还活在前朝,陛下后宫他们插不了手,景王四处游历人影子也摸不着,更低估两位殿下的情谊。”
想到这柳月华就觉得好笑,那位二殿下嘴里成日不是皇兄就是表姐。
更没想到皇后会有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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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计划全部打乱。
“我所知不多,却清楚柳家女这些年一个个嫁往何处。”柳月华咽下藏于耳坠中的毒药,扶着床沿缓缓躺了回去,随着意识一点点涣散,她道:“殿下,趁着我入狱的消息还未传回柳家,赶紧动身吧。”
“民女恭送殿下,愿殿下此行……一路顺风,得偿所愿。”
太子再复睁眼时,眸光清明锐利。
柳家仅有两枚血狂蛊用在他和阿煜身上,程家军八万人难不成有八万只蛊虫。
盛泽玉直觉不对,但他的症状的确与沈昭呈上脉案一样。
要么柳家亲自主导年前关陵陷害程家军一事,要么柳家认识幕后之人,关键就在于这蛊虫从何而来,又给了谁。
而且他们既要挑拨离间,盛泽兰身边应当有柳家人。
柳月华虽道出几个人名,但据她透露自打进京后那几人毫无进展,唯一成功得手的就是往盛泽兰身上偷偷抹了一指梅香香膏。
其中并不包括桑荣。
桑荣又是谁的人。
他对自己手把手教出来的盛泽兰足够有信心,若无旁人撺掇绝不可能在大街上公然做出抢羊一事。
还好及时发现把盛泽兰性子扳了回来。
从那时起他就在调查盛泽兰身边的人,直到马场事发让他注意到桑荣。
桑荣从盛泽兰出生后就随侍身侧,情谊深厚,或者说他这个当皇兄的都没桑荣陪在盛泽兰身边久。
若盛泽兰惊马,谁最获利。
王家。
一则借救命之恩洗清王渊自宫流言,二则借此为私设青楼的王留良求得宽恕。
母后曾说韦七审讯当日一侍女提及有人曾催促王渊前往马场,那时候王渊那处还受着伤吧,去马场能做什么。
太子眉头缓缓舒展开,没忍住轻笑出声,
王松清怕是也没想到自己的精心谋划会被横空出世的韦七搅了局。王渊身死,自此王家方寸大乱,连唯一保命的青玉令也拿了出来。
而重五那日则是王家对林家的报复。
林乔生辰,林家女,皇后栖禅寺祈福。
加之江南水患,林乔一事若处理不妥当极有可能引火烧身至皇后身上。
若群情激愤,民心不稳,父皇当真处置林乔,纵使外公不说,两家难免会因此生嫌隙。
但王家又没想到的是皇后会直接躲在栖禅寺不回来。
恰好就在这短短几日,林乔又是送子神童,又是替枉死之人申冤助亡魂转世投胎,待明早百姓再将公堂冤魂破案一事传开。
什么金瞳、妖孽已经不重要了。
王家偷鸡不成蚀把米,而且还把林乔招去了江南。
自打他这个表妹回京就没一个人在她手上讨得了好。
王家这回怕是给自己请了个祖宗。
福鸿在外驾着马车,忽然听到车内传出的几声闷笑,不由好奇一问。
谁知太子长长叹了口气,声音朗朗而轻快:“不过是想到后日沈晖成亲替他高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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